文章分类: 阅读札记

阿尔托戏剧理论“残酷剧”中之“恶”(林崇慧)

残酷剧是严肃的戏剧,而非鲜血四溅的戏剧,其中展现的罪行意象充满活络力量和诗意,它对精神层面的冲击甚至强过现实,因呈现的是必要性之内的各种情状,如同古老神话里强烈骇人的诗意。阿尔托的戏剧理念有着浓厚的神话思维,原始宗教是其相对思考基点,因此残酷剧中之恶是一种宇宙的残酷。本文首先将探讨阿尔托对残酷精神的定义和他选择以残酷剧为戏剧创作理念的基本目的。残酷剧中的恶,连结着神圣与禁忌两种相对又相辅相成的势能,阿尔托于残酷剧中将禁忌由被动势能转变成主动势能,以神圣暴力运作的概念,让恶变成一种有组织的残酷暴力型式。阿尔托在其作品中以“违犯”呈现此种有组织的残酷暴力,来达到他分解人类个体封闭界线,以便带入新生命新能量的企图。因为残酷剧的目的并不停止于违犯,疗愈才是阿尔托赋与残酷剧的使命,残酷剧的恶并非自私狭隘的个人彰显,而是企图联结宇宙势能,带入转化能量的展现。

残酷剧与“恶”

阿尔托于1932年6月决定采用“残酷剧”来统称他的戏剧理念,并于同月的20号和23号分别告知纪德和N.R.F.杂志主编伯蓝(Jean Paulhan)。阿尔托明白“残酷”一词会引起许多误解,于是特别强调他所谓的残酷不是一味沉浸在血腥与施虐中,机械式的曝露暴行惨事亦非残酷剧意图经营的方向,“残酷的同义辞不是鲜血四溅、凌虐肉体、极刑处置敌人,因为酷刑不过是残酷的一小部分面向而已”。{1}将残酷与盲目追求无意义的肢体残害划上等号是绝对错误的,因为“纯粹的残酷”不需要展示撕裂的躯体也能传达。因此阿尔托定义“残酷精神”为:严峻的态度,无情的决定与执行,不可改变绝对的坚决。{2}残酷是理智清晰的,受制于“必要性”,它同时运作于受害者与刽子手身上,是全面性的。至于残酷剧则意指:艰涩无情的戏剧,其中呈现之事物可能对人类产生强烈影响,十分骇人却又绝对必要,因为没有人是自由的。{3}这是一种企图唤醒人“神经和心”的戏剧,其残酷的本质是“对生命的渴望”,是“宇宙式的严峻”,是“不可动摇的必须”,是“吞噬晦暗的生命玄秘”,是“生命必要的痛苦”。“必要性”(la nécessité)在阿尔托的字汇里其份量等同于宇宙创世时得遵守的无情必须,戏剧就像隐身的创世者那般,不能停止创造,而其创造行为也得遵从宇宙创世的无情必须。
残酷剧是严肃的戏剧,在这个神经紧绷,低俗感性泛滥的时代,它能直接震撼有机体,瓦解低俗感性,捣乱习惯性的演出方式,重新注入炽烈充满吸引力的意象,阿尔托冀望经由如此深刻的体验达成灵魂的疗愈。残酷剧中展现的罪行意象,充满活络的力量,充满诗意,它对精神层面的冲击甚至强过现实,因它呈现的是必要性之内的各种情状,就如同古老神话里强烈却骇人的诗意。残酷剧无意重组古老神话,而是以相同的精神寻找现代神话与其悲怆精神,在戏剧架构的真实中,解放自由神奇的思绪,让震惊和残酷衡量心识里的实际伤痕损害。戏剧如同古代魔法,透过演员激情展现外在势能并同时将宇宙自然能量引入戏剧,就像宗教仪式那般,以宇宙宏观诠释生命,创造神话。这是阿尔托对残酷剧的期待,也是其创作的基础概念。
阿尔托选择残酷剧的基本目的有二个,一是革新戏剧,一是革新人类。所有的变动都是残酷,要革新则必须将动能推到极限,惊愕与残酷就成为必要元素。此外,这种动能更可以探测人整体的生命力及所有可能性,这样的经验让人难以抵抗,戏剧于是便能直接作用于观众的感受力上。阿尔托在《关于遗失的剧本》一文中明确表示他要让戏剧成为群体暗示然后启发活动,并希望在一段时间后能为意识带来秩序,内在的秩序将可以启动外在的和平让所有生灵受益。{4}阿尔托认为所有的伟大古老神话都隐藏着这股纯粹的转化力,它们的存在延续并展现着此股力量,残酷剧意图承接这股转化力,经由庄严的表演传达给观看者,感动其灵魂,使之得到真正的疗愈。事实上,“诗意状态”就是一种超越生命的状态,人透过各式激情譬如:爱情、罪行、战争等,企图追求的正是这种超越,残酷剧用暴烈激能创造诗意状态,并结合古老神话以开辟挣脱停滞现状的可能。由亚里斯多德美学传承而来的艺术形上学皆认为:生命模仿着一种更卓越的原本,而艺术则是与这卓越原本沟通的管道,所以艺术的重点不在模仿生命。阿尔托的残酷剧意图连结与传达的正是如此的卓越原本。
创造与生命是严峻的,也就是残酷的,但也只有残酷才能启动事物,因此阿尔托认为在转捩的重要时刻或不断创造的时刻,只有“恶”(le Mal),没有自私成分的恶才具备分化的能量,恶是内在的,最初的,善只是外表的。阿尔托在一封写给莫儿特玛贺(Mortemart)女士的信中提到:一切肮脏令人嫌恶的事物都有其意义,不应该仅就表面来理解,事物的意义隐藏在艰涩粗暴的外表下,艰涩粗暴是种彻底的赤裸,代表着精神选择了感性自发的思想方式,由此,一种深层永恒的对比清晰出现,那就是我们被奴化的物质状态和与其相对的纯精神纯智能之品质。{5}实际上,阿尔托的三部作品:《僧侣》、《桑席家族》和《艾利欧卡巴拉》之主题都是“违犯”(la trangression),如同希腊悲剧一般,它们都包含了亵渎禁忌、神圣和其既定之后果,赎罪与死亡。巴塔耶(Bataille)称违犯是一种非凡的狂热状态(une divine ivresse),精于算计的理性世界不能容忍此举,因为它与“善”(le Bien)背道而驰。基本上,阿尔托是个改革者,不论是宗教禁忌或理性法则都无法阻拦他触碰所有禁忌或神圣的重心:暴力。神圣暴力(une violence sacrée)可以说是他的思想主轴,也是残酷剧意图呈现的情状。只有文学能赤裸呈现违犯的各种样貌{6},巴塔耶这么认为,因为文学是自由的、无机的、无直接责任的,所以有无限的可能性,就像阿尔托说戏剧因为无用所以最能带来启发。巴塔耶指出,自浪漫主义以降,宗教式微,文学悄悄地承接了这份宗教遗产,文学承接其神秘主义的部分而非教条教义的部分,而且只有诗意才能传达其不可说的奥义。阿尔托的戏剧理念有着浓厚的宗教思维,更正确说是神话思维,阿尔托的恶是一种宇宙的残酷,其戏剧的双重性关乎的也是宇宙事实。阿尔托思想里有着直觉性的二元论,他强调恶,但很少提及善,彰显违犯,但并没有比较与之相对的律法,肯定残酷剧的疗愈作用,但对神圣暴力运作的方式并未多些着墨。然而残酷剧的真相正存在于这一显一隐之间,因此要深入探讨阿尔托的恶之思想系统,必须回溯根源审视与之相关的神话思维里的神圣与禁忌,再了解违犯的定义、原因与方式,最后方才见得残酷剧深刻的宇宙意义。

神圣与禁忌

在了解禁忌之前必须先厘清什么是神圣(sacré)。宗教世界里,神圣由两个极端的部分组成,一为活跃的能量,圣洁(la sainteté、le pur),另一为死亡的力量,不洁(la souillure, l’impur)。两个极端各有其相对的特征,与圣洁相连结的是正面的力量,引人尊敬,和谐高尚,与自然同调;和不洁相连结的是毁灭的力量,是混乱罪行瘟疫等腐蚀的来源。盖洛华指出经院定义:圣洁是人应该回避的,因为还不够资格接触,因为还没有完成一切准备阶段;而不洁的本质是“隔离”,为保全个人生命着想最好回避。{7}圣洁和不洁都是力量,它们都同样令人着迷和畏惧,它们也都同样是危险的禁忌,两种力量甚至可相互逆转,不洁有时可以成为祝圣,譬如:尸体,在葬礼仪式完成前是“恶”的,之后则成为保护家人的家神受人尊敬,恐惧转化成信任。相对的,拥有或接触圣洁力量者也可能变成不可触摸者,譬如:战士,当他在征战时歼灭敌人,获得荣耀,但当他回国后除非经过一定的净化仪式,否则不得重新融入团体社会。神圣同时包含圣洁与不洁这两种相对却又相辅相成的元素,它们模棱两可的本质令人尊敬、渴望,也令人恐惧厌恶。神圣的双重性,衍生了一切对立存在的象征如天使与恶魔等,因此简而言之,神圣是:接触之后不可能不被玷污或不造成亵渎的人、事、物。{8}
宗教世界里的圣洁与不洁,在俗世(le profane)则转变成善与恶的概念,神圣的世界与俗世是相对立的两个世界,前者为能量世界,后者为物质世界。在人类社会里通常圣洁与不洁各有其方位,圣洁位于中心,不洁位于外围,中心内是光,是凝聚力,外围是黑暗,是分散力。不但圣洁与不洁的所在地彼此明确区别,此二者与俗世世界也是绝对壁垒分明,就像普通人不能乱闯神殿,也最好不要远离城市跑到荒郊野外游荡那般。俗世是安全的地带,其界线之外则属于神圣,深不可测的圣洁和不洁。这也是为什么一旦俗世遇到仪式无法净化的不洁时,会将之驱逐俗世(如:城市)之外,以保护俗世不受影响,譬如:俄狄浦斯,他的不洁让他成为神圣的罪犯,即不可触碰的危险,直接处决是不可能的,因此流放成为唯一的解决方式,罪犯进入神圣世界,由神意裁判,社群也得以保全。一般说来,贸然进入神圣世界,不论选择的是圣洁或不洁之路,都代表远离俗世不能再融入社群,而宗教仪式是长久经验累积让人可以靠近神圣的方式,不论是献祭仪式、净化仪式、入教仪式或其他相关仪式都是意图让人能在俗世与神圣之间出入,而不破坏两者中间的分界线。
俗世是指人类社群生活,圣洁与不洁均被排除在外,事实上同样的禁忌将圣洁与不洁同时隔离俗世之外,保护俗世不与之接触,因为圣洁与不洁对俗世造成的影响是雷同的,将两者规划俗世之外是社群生存之必须,也是维持日常工作之必要。圣洁与不洁并非起初就是壁垒分明的两个极端,它们被认为是大宇宙组织里同时互补又对立的势能,相互连络,彼此为对方的阐明。狭隘的定义是后来演变形成的,来自道德和卫生保健的忧虑,缩小分裂了圣洁与不洁的宇宙广度,神秘主义的传承在文化演变的过程里逐渐由神话式转变为伦理式,也就是通俗化、狭窄化。在将善与恶归纳于宗教和伦理范畴,在将圣洁转义为贞洁(即道德和身体方面的纯洁)的同时,不洁也被非物质化了,不洁从可能有害的实体转变为抽象的污点,这也是为什么身体上的缺陷会被视为邪恶意识的象征,道德败坏的符号,与玷污相连结,而成功和聪敏是受神眷顾的象征,似乎是美德的保证。然而要清楚明白禁忌为何必须回归神话里对神圣的定义,在圣洁、不洁和俗世的相互运作关系中,在其对立和互补的关系中了解禁忌的形成方式与功能。
神圣是个“双重怪物”,绝对不能与俗世有任何混杂,禁忌的功能就在维持依此建立的各种秩序,预防亵渎发生,因为此举关系全体社群的现在和未来。图腾社会是以合作关系为原则,其社会结构是依神圣与俗世的区分来建构,所以每个禁忌都有相对的责任义务,由责任义务则能理解禁忌的重点和必要性,盖洛华称禁忌为“尊敬的原则”。禁忌一方面保护世界秩序,避免极端,维持谦虚相互扶持的态度,另一方面禁忌也能催生能量击破限制,神话常以图腾和神袛来象征上述被动和主动的力量及其循环方式。图腾代表秩序的生活和约制,属于母系,神袛(英雄或祖先)是不安的能量、扰乱破坏秩序的势能,属于父系,防御与触犯的力量循环交替能避免社群停滞死亡或陷入贫乏无意义的长期混乱,如此,禁忌配合仪式让俗世与神圣能做某个程度的安全交流。俗世寻求的是平衡、中庸,但永远静止不动是不可能的,神圣是持续活泼的势能,纯粹的能量,不可能被支配,然而禁忌在维持社群稳定的同时,定期开放让活跃的能量注入,以确保社群能欣欣向荣。
就整体来看,禁忌的主要目的在防预暴力。俗世是一个理性、工作、群体的世界,具有感染力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换言之,暴力是恒常不断的威胁,虽然有时隐而不显,但它从未消失过。巴塔耶将禁忌分成两大类:一为关于死亡的禁忌,另一为关系繁殖的禁忌。{9}关于死亡有二个主轴禁忌:尸体的禁忌和谋杀的禁忌。尸体是一种令人焦虑的物体,是暴力作用的后果,也是所有人类必将成为的状态。与尸体相关的禁忌如:葬礼仪式,主要都是在隔离暴力,避免暴力传染开来,因为由死亡呈现的暴力虽然令人畏惧避之唯恐不及,但同时它颤栗的庄严又极具致命的吸引力,所以预防后者扩散也是禁忌的重心。与谋杀相关的禁忌,主要在阻止造成受害者死亡的暴力蔓延引发其他暴力连锁反应。另外,食物的禁忌也可以归于死亡禁忌之内,例如:禁食代表自己社群的动物或植物,主要是因为社群的生命与之有着神圣的连结。关于繁殖的禁忌主要在规范性的行为,性行为基本上是一种冲动暴力的行为,和死亡一样危险又充满魅力,繁殖的禁忌与社群生命延续休戚相关,和其相关之附属禁忌甚多,外族通婚、禁止乱伦、如何处理分娩时的血液、经血等都是其规定的范围。死亡的禁忌和繁殖的禁忌两者相互关连共同作用,目的在避免过度消耗,导致社群衰亡。圣经利未纪,全篇就记载了关于禁忌与仪式的规定,对洁与不洁有详细的规定。“我将这流奶流蜜的地方,赐给你们作产业。是我上主你们的天主,使你们与万民分开。所以你们应分别洁与不洁的走兽,洁与不洁的飞禽,免得你们为不洁的走兽、飞禽,任何在地上爬行的动物——我己给你们分别清楚,免染不洁──玷污自己。你们于我应该是圣的,因为我上主是圣的;为此我将你们和万民分开,好属于我。”{10}
现代复杂的社会状态,让图腾社会的神圣消失殆尽,宗教成为个人的事,神圣也随之内化成为关乎灵魂的事。盖洛华指出:神圣一词在当今意味个人认为最具崇高价值,愿意全心投入,为之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事、物。{11}同样的禁忌也随神圣的消失而瓦解。政治权力一直以来以各种方式神圣化自己的企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尔托企图寻回图腾社会里的神圣精神,他于是将残酷剧定位为禁忌主动势能取代被动势能的转捩时刻,也就是残酷剧将能引进神圣能量带动变化激发新生。因此身处现代的残酷剧必须同时挑战双重禁忌,一为现代个人化的禁忌,从布尔乔亚思想、势利主义、官僚主义、医生的自负盲目(这是阿尔托个人悲惨的疗养院经验)、轻浮的艺术态度等等,所有阿尔托关心的议题都包含在内,二为神话时代的禁忌,这些禁忌也许暂时隐而不显,但仍旧是人类恒常不变的神圣。阿尔托意图改革戏剧,改变社会,为此他必得破坏既有的旧系统,他不是因为违犯行为本身是吸引人的或是如此做可以引人注意而选择“恶”,他选择“恶”的表达方式,因为这是必经过程,因为残酷剧就是神圣暴力运作的中心点,而残酷,是一种有组织的暴力形式。

违 犯

违犯(la transgression)不是禁忌的否定,有组织的违犯(如:节庆)与禁忌共同规范社群生活,违犯也与自由无关,因违犯对规则的关切更为急迫。违犯打开平时严谨限制的界限,但并未摧毁界线,违犯超越俗世世界但并未摧毁俗世,而是成为俗世的互补。在一般日常作习时段,神圣被视为应该隔离的,但在“神圣时段”禁忌暂时悬滞,违犯被允许。阿尔托对戏剧的社会功能定义和这古老的思维方式有着相同的逻辑。阿尔托作品的主题是违犯,其范畴与古老禁忌相同,在他的作品里死亡禁忌以反宗教的形态呈现,繁殖禁忌以情色和污秽的语言僭越。
死亡禁忌会以反宗教(在阿尔托的情况下指的当然是基督教)的形态呈现,主要来自基督教对神圣和违犯的定义,虽然福音书有提到类似图腾社会里有组织、定期的违犯,但一般来说,基督教对违犯是持厌恶排斥的态度,违犯的神圣性己不被认可。事实上,神圣包含圣洁与不洁的整体性被破坏,基督教将不洁驱逐神圣世界之外,神圣的不洁被推到俗世世界,被称为“罪”。堕落的天使,是恶魔的另一个称呼,这说明了恶魔原属于神圣的世界,恶魔虽被驱逐到俗世,但并没有因此失去神圣特性,各式各样品质不一的民间传奇故事,都同样赋与恶魔特殊的能力,如此结构来自恶魔原是神圣的不洁。基督教否定违犯的神圣性,违犯成为堕落,不洁的存在成为一种亵渎,古老的神圣世界与俗世之区分界定逐渐消逝。俗世被分为善恶两部分,善是纯洁连结圣洁,恶是不洁是亵渎。因此在基督教的定义下,神圣不包含不洁,神圣意指全心贡献于善、全心事奉上帝,亵渎即触碰禁忌,是违犯,是恶。
在古老的世界里,神圣是无限的生命(la continuité),俗世是有限的生命(la discontinuité),违犯则是企图接触生于暴力的无限生命,让俗世的有限生命可以在一段特定时间内体验无限生命,同时接纳死亡和新生的力量。基督教否定违犯,但承接了神圣经验里无限生命的思维,试着将有限生命的俗世变成无限生命充满爱之国度的意图即是上述思维的延伸,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把无限的神圣世界带入有限的世俗空间之企图。基本上这是两个不相容的世界,巴塔耶指出如是思维的结果是:神圣变成一个有限造物主,并让超越这个真实世界的彼世,成为所有有限生命灵魂的延伸,结果是天堂和地狱充斥着注定永远有限的孤独个体,被恣意分成天使和魔鬼,选民和弃民,永远与原本应该回归的一整体分离。{12}违犯所规范出的暴力之路,本是让分裂能融合,让有限最终能成为无限,而基督教否定违犯,使得一切维持在分裂状态,死亡不是回归一,却成为永远的碎片。
位于如此的时代背景下,建基神话思维的残酷剧和阿尔托的所有其他作品,为了回归源头必须采取“恶”的表达方式,撒旦的形象便时常反复出现在阿尔托笔下。在《撒旦,火的生与死》一文中阿尔托写道:“恶之火窜升,完美的投射象征着发怒的意志奋起反抗,这是反抗的唯一意象,火分离也自我分裂,它分裂自我燃烧,它燃烧的是自己,它自我惩罚。”{13}于《帮凶与哀求》散文手札里,阿尔托直接说:“撒旦就是我。”{14}但他同时也说:“我阿尔托,奋力摆脱阿尔托……我再也不要死亡的焦虑,我再也不要沉睡,我不要死亡,我再也不要做梦,我否定受洗。”{15}这两种不相容的态度同时出现,正是古老禁忌与违犯循环作用的方式,只是一切都内在化了。阿尔托的反宗教态度也常以如下文字反复出现:“因为我是人,因为上帝和他的基督只是思想,何况祂们带着人类脏手的痕迹,所以对我来说祂们从未存在过。”{16}撒旦式的存在,是另一种恶的表现方式,《艾利欧卡巴拉》一小说的同名主角即是最佳体现。艾利欧卡巴拉是个残酷的暴君,破坏既有规则毫不迟疑,暴君是个矛盾的组合体,他将自己置于法律之上,他的全能让他可以与神祇比拟,但同时他已被社群排除在外,他属于一个神祇和野兽不分的领域,一个人、神、兽可相互交换身份的神圣世界,“艾利欧卡巴拉的残酷,内含奇特的节奏,这个内行人做什么都充满艺术,充满双重性,他的每个动作都是双面刃:秩序、混乱,合一、分散,诗、不协调,节奏、不和谐,高尚、幼稚,慷慨、残酷。”{17}艾利欧卡巴拉被叛军刺死时“粪便混合着血液”飞溅于刀刃上,这部小说自始至终呈现的都是洁与不洁共存的神圣世界。阿尔托虽然以反基督教的恶为表达方式,但他的恶是神圣世界里与圣洁共同运作的不洁,而非俗世善恶之中的恶。残酷剧的恶通往宇宙势能。
关于繁殖的禁忌,阿尔托以情色和污秽的语言来僭越,但在近看阿尔托作品前,首先必须了解性行为(l’acte sexuel)、情色(l’érotisme)和神圣的关系。性行为与暴力关系密切,在图腾社会里有关性的仪式十分繁复,因为这些社会认知到性行为是属于神圣范围的行为。性行为被认为是神圣世界里的不洁,主要是它能启动狂热的力量,但这力量同时又具有活络的势能和摧毁的势能,所以是必须敬畏的能量。既然这是危险却又必须的能量,所以就必须有仪式来确保其能量朝有益的方向发展,因为中立可能发生过度与混乱,一般宗教的想法和做法其实也都大致相同。但情色的运作方式独立于繁殖目的,它另有其心理上的探索与需求,基本上情色主义的魅力在,突然增生的狂热能量将个体自有限的生命中撕裂分开,在暴力和混乱中经验近乎死亡的违犯,这时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无限生命的开始。情色主义简单来说,是有限生命透过暴力与死亡转化成无限生命的一种企图。巴塔耶认为情色主义是对失去之无限生命的一种缅怀,大致可分成三种形态:身体的情色,心理的情色,神圣的情色。身体的情色让封闭的躯体相互融合,有限生命的个体在侵犯暴力中分解,猥亵意指自我的拥有性遭到破坏时引起的不安,赤裸则意指在封闭的自我范围之外探索无限生命的可能性,身体的情色尝试在过度的行为中经历死亡体验无限。心理的情色虽然不似身体的情色那般沉重、阴霾,但热情的暴力也不容小觑,它引起的混乱通常会带来痛苦,心理的情色主要是指两个有限生命的个体企图共同以一个美好无限的生命来取而代之,然而这个美好的无限生命原则上是不可能寻得的,但寻求不可能的热情让情人认为自己的真命天子(女)是唯一可以打破界线,在这有限世界实现无限生命的人,殊不知此种融合不过是错觉。神圣的情色基本上是宗教方面的尝试,一种寻求上帝之爱的行为,靠意志力超越有限生命寻求无限生命,以冷漠挑战死亡。神圣情色中的狂喜神秘经验十分接近情色混乱经验,它是一种超越一切的感觉,并同时开启难以言喻、难以测度的无限国度。上述三种情色,表达形态虽然有异,但本质相似,都是拒绝封闭在有限生命之内,企图以拥抱死亡否定有时限的个人,来寻求转化进入永恒的无限。
情色主义本身已经是一种违犯,情色和污秽的语言摒弃善,唾弃人类世界,以暴力拒斥所有禁忌,以暴力维持恶的能量。“戏剧是断头台,是绞刑架,是战壕,是焚尸炉,是疯人院。残酷:就是屠杀身体。”{18}阿尔托藉暴力的语言以戏剧分解有限个体的封闭界线,他又写道:“戏剧和舞蹈歌唱都是悲惨的人类躯体面对他那无法深入之问题时,狂暴的反抗……人于是扭动粪便之躯舞蹈。”{19}“哪里有粪便的味道,哪里就有人。人可以选择不要拉屎,不要打开肛门,但他却选择拉屎,就像他原本可以选择活着,但他却认同死尸般的生活。”{20}彻底瓦解既有宗教也是情色污秽语言违犯的重点之一。“仪式的庄严性质来自/废除十字架/在回转之前/他们拔起/十字架从土里/赤裸的人/于马背上/高高举起/巨大的马蹄形铁/上面沾满从他伤口流出之血。”{21}“上帝已为早将人类钉在十字架上,然而成群的人从十字架上走下来,反抗,装备着铁棒、鲜血、烈火和白骨,前进,大声抨击那个隐而不见的,以便结束上帝的审判。”{22}阿尔托燃起的语言文字战火是全面性的,人类社会结构和属人的一切无一幸免。“我不相信父亲,母亲,我没有父母,自然,灵魂,或上帝,撒旦,或躯体,或存在,生命或虚无……我有自由从我的尸体上,取出空无,嗅闻。”{23}“智慧总在愚蠢之后来到,后者近身鸡奸前者,之后,无限方才萌生。”{24}阿尔托的违犯,着眼于无限生命,情色污秽的暴力是其方式,但终极毁灭不是他的意向,萨德式的恶并非残酷剧之恶,残酷剧之恶是神话思维里的混沌暴力,是带来疗愈的神圣暴力。

疗 愈

阿尔托在《戏剧与其双重性》一书中将戏剧比喻为瘟疫,因为两者都是以恶的样貎入侵生活,啃噬有机体和其感受性,戏剧同瘟疫一样都是灵性的自由,无效的行动,没有立即的动机,也无即时的利益,是一个与工作世界相对的空间。瘟疫挑起的莫名狂暴,是残酷剧意图呈现的精神上之恶,受瘟疫感染者疯狂的状态,正是演员依其感受性行动的样子。演员将他的狂热谵语传染给观看者,如瘟疫那般,演员和观众共同身处瘟疫的世界,一个类似希腊悲剧封闭、绝对的世界,演员承接传导能量,甚至完全融入宇宙势能。瘟疫是一种宇宙势能的运行,以混乱无序的意象呈现,原本诚实的人开始抢劫,恭顺的孩子弒杀父母,正面的意象转变为负面的意象出现,戏剧将如是混乱无序汇纳为诗的意象,以其强大的精神力直接作用于观看者的感受性。巴塔耶曾指出诗和情色主义拥有相同的力量,两者都可以把原本分隔的,带到交融未分化的状态,然后继续往前行进入永恒,进入死亡,透过死亡最终得以进入无限的生命。阿尔托认为戏剧的无效行动,对于感受性层面的影响强过真实发生的事件。戏剧和瘟疫一样,两者都是具传染性的谵语,在群体的混乱状态中,一切被推到极端,所有之前隐而不显的冲突瞬间涌出暴发,混乱势能暴露了冲突的根源和令人震慑之恶,戏剧扰乱平衡的工作世界,以虚拟的方式挑起冲突和反抗情绪。戏剧、瘟疫都是恶展现的时刻,黑暗势能横行,就像古老神话充满杀戮鲜血那般,古老神话述叙创世的分裂,残酷剧以恶制造毁灭以达成终极平衡的目标。戏剧同瘟疫一般,是具有启示性的,全面的混乱是一种全面的净化,危机的结果不是死亡就是治愈。残酷剧意图成为极度的恶,一个完全的危机,向群体揭示群体本身的黑暗能量,让群体共同经历一场瘟疫,期望继全面混乱之后而来的是全面性的疗愈。
何内·纪哈德的代罪羔羊理论以创世神话和原始宗教为基点,明白呈现疗愈得以运作的方式,当一个社群发生混沌暴力,即整个社群陷入未分化状态时,则会引发献祭危机,而代罪羔羊机制通常是献祭危机解决的方式。代罪羔羊机制将混沌暴力集中于代罪羔羊身上,如此的转化投射让社群认为只要消灭杀死代罪羔羊,混沌暴力便会消失,社群得以续存,换句话说,就是在净化之后获得疗愈。瘟疫是混沌暴力快速增生的时刻,所有分化状态的界线全被破坏,引发献祭危机的元素一个也不少地出现在瘟疫中,双重怪物涌现,既有的秩序划分崩溃,两种先前有序的能量,转为相等并相抗冲的能量。相关瘟疫的文学主题,以宗教观点而言,多半以代罪羔羊机制解决危机。瘟疫和社会混乱关系密切,当然瘟疫可分成医学上的疾病和社会抽象的病态,两者引发的危机严重性其实不相上下,然而本文关注的重点是社会性抽象的病态。社会里某种持续扩大的相互暴力,以具传染性的瘟疫为隐喻形式出现于文学中,各体与各体之间的关系开始败坏,社会逐渐崩毁。任何社会动荡都有可能引发瘟疫一再循环出现,造成人类社会活动戛然停止,所有累积的知识不再有用,政治、宗教机构瘫痪,社会秩序遭违犯,未分化状态扩散摧毁所有个体性,瘟疫全面感染。《桑席家族》一剧中父亲残暴对待家人,乱伦,女儿雇用杀手企图弒父,宾客们也被卷进混沌暴力扩张的漩涡中,惊慌恐惧;《僧侣》一书里,安伯修僧侣在模仿欲望的运作下,从守身戒律的违犯,不断扩张到情色的违犯,甚至到极限的奸杀;《艾利欧卡巴拉》一书则是全面彻底的混沌暴力状态。阿尔托的三部主要作品描述的都是瘟疫状态,其终了都是以主角的死亡作为混沌的结束,阿尔托沉重不透明的风格赋与瘟疫状态强而有力的联想能力和美学感动力,让一种神秘浪漫的光环围绕其四周,阿尔托十足人性的思维比较接近加谬的《鼠疫》,而较不似希腊悲剧那般严厉苛责。
阿尔托相信戏剧能够更新生命。残酷剧将瘟疫的混沌暴力浓缩呈现,其展露之恶,让舞台成为祭坛,上演的戏剧成为献祭仪式,演员则是代罪羔羊,疗愈则为最终目标,就像宗教仪式那般。阿尔托希望戏剧能以群体活动的方式,像路尔德(Lourdes)圣地那般透过净化作用为人们带来长久的内心和平。

结 语

阿尔托残酷剧中的恶,在暴烈式的意象之下,充满古老的诗意,在挑衅式的话语之下,充满更新的能量,在毁灭破坏式的戏剧呈现之下,满溢疗愈的希望生机。阿尔托称他的残酷剧为“二次创世”,因残酷剧中之恶,是创世之浑沌晦暗,随之而来的新生才是他深层的期许。虽然德里达(Derrida)称阿尔托的残酷剧是不可能的戏剧,但阿尔托热烈追求的正是超越可能范围之外的无限。他的残酷剧中之恶并非狭隘的丑陋,而是宇宙创世时的惊愕之美。“于美之内必定有某种崇高的成分,某种庄严的元素。”{25}阿尔托企图以不可能的戏剧,展现灵魂的能量美,也许真的有可能为现代世界带来深度启示。

{1}{2} AAC.,TomeⅣ,P.98.
{3} AAC.,TomeⅣ,P.77.
{4} AAC.,TomeⅡ,p163.
{5} AAC.,TomeⅡ,p32.
{6} La Littérature et le mal,Editions Gallimard,Paris,1957,p.20.
{7} Caillois,L’Homme et le Sacré,p.54.
{8} Caillois,p.64.
{9} L’Erotisme,les édition de minuit,Paris,1957.
{10} 利20:24~26.
{11} Caillois,p.136.
{12} Bataille,pp.131~132.
{13} AAC.,TomeⅧ,p.97.
{14} AAC.,TomeⅩⅣ,p.87.
{15} AAC.,TomeⅩⅣ,p.149.
{16} AAC.,TomeⅠ*,p.13.
{17} AAC.,TomeⅦ,pp.102~103.
{18} AAC.,TomeⅠ*,p.11.
{19} AAC.,TomeⅩⅢ,pp.119~117.
{20} AAC.,TomeⅩⅢ,p.84.
{21} AAC.,TomeⅩⅢ,p.79.
{22} AAC.,TomeⅩⅢ,p.86~87.
{23} AAC.,TomeⅫ,pp.99~100.
{24} AAC.,TomeⅫ,p.35.
{25} AAC.,TomeⅡ,p.182.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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