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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的和业余的小说家——兼论宁肯《环形山》(张定浩)

职业的和业余的小说家

兼论宁肯《环形山》

张定浩

 

服务于日常生活和服务于幻觉,语词的这两个功用与时装接近,一个词,或一款衣服,往往命运类似,从新鲜,流行再到被厌弃,并在灰尘中等待未来某天带着细微变化的回归,再进入新的轮回。辞典可以告诉我们一个词的来源、构成以及历史上的训诂,但常常无法告诉我们这个词在此时此地的真实意义,因为这个意义,如维特根斯坦所言,是通过它此时此刻的使用者,抑或承担者,来显现的。

“职业的”和“业余的”这两个词,在很多领域,有着不容混淆的坚定意义:“职业的”意味着精湛的技艺,一生悬命的事业;“业余的”则意味着外行的粗率,和闲时为之的兴趣。每个业余爱好者若是遇到职业行家,他会有一种发自心底的畏惧和敬重,这畏惧和敬重并非总针对眼前这个人,但无一例外会针对这个人所承载的那门深不可测的技艺,并且,就他喜爱的这门技艺而言,业余爱好者都渴盼自己的技艺能够达到职业行家的水平。但唯独在人文领域,尤其是文学领域,“职业的”和“业余的”这两个词的指向则充满了混乱,这混乱,归根结底,源于这两个词的具体使用者的混乱。如今,很多缺乏资质的写作者被唤作职业作家,而很多好的作者确实只是业余时间从事写作,更何况,在文学领域,人们总是赞许天才而非匠人,写作的极境似乎是妙手天成而不是殚精竭虑,这种种的结果,使得“职业的”这个词变成一个讨厌的敏感词,写作者避之唯恐不及;而“业余的”则变成一面奇妙的挡箭牌,多数写作者都愿意受它的荫蔽,因它既能挡住来自写作这门技艺(倘若它称得上是一门技艺)严峻的职业叩问,又不妨碍享受来自这门技艺的种种光照和掌声。

“现在的艺术乱七八糟。”毛姆说,“我们看到作曲家在讲故事,画家在探讨哲学,小说家则在宣道;我们也看到诗人无心钻研自己诗句的韵律,他们试图把散文的韵律硬加上去,而散文作家则试着在散文中嵌入诗句的节奏。现在急需一个人来对几种艺术形式的特征重加界定,向误入歧途的人指出,他们的实验只能导致自己的困惑。”

跨界虽然美妙,不过按照尼采的说法,在群山间最短的距离虽然是峰巅与峰巅之间,但这距离需要你有长腿才能跨过。毛姆因此期待一个权威批评家的出现,教我们在辨识杰作的精微差别之前,先厘清和界定独独属于这门艺术的职业特质。

然而,我们目前并不能找到这样理想的批评家。不错,我们是有很多的批评家,但他们或者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强盗普罗克拉提斯的后裔,用自己的床去丈量别人,将长人锯短,将矮人拉长;或隶属于先射箭后画靶的神射手家族,因为不事先设置具体而微的目标,他们射出来的形容词和概念永远都是准确有力的。

因此我们唯有自己摸索,而任何技艺的门径都在于实践,以及实践中的否定性纠正,“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聂卫平讲棋时,见到棋手下出非常糟糕的着法,喜欢说一句口头禅,“这不是围棋”,我很喜欢他这个说法,也许这个棋手已经是九段,也许这盘棋最终他会获胜,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曾经有几步着法“不是围棋”的事实。“这不是围棋”,这句话里蕴藏着一门技艺超越胜负的职业尊严,同时也能令业余爱好者获益良多。“职业”中有荣耀,“业余”中有谦卑,我相信任何技艺皆是如此。知道何谓伟大小说固然重要,但对普通读者而言,更切身的是知道何谓“职业的”小说家,何谓“业余的”小说家,就像一般围棋爱好者,他与其把心思放在辨识职业九段和超一流棋手的不同上,不如先把职业棋手和业余棋手的差异搞搞清楚。

宁肯的《环形山》出版于2013年1月,是其2006年旧作《环形女人》的修订新版,此前,宁肯已经凭借《蒙面之城》和《天·藏》声名鹊起,两获老舍文学奖,据说“给强大的乡土文学占主导的文坛吹来一股智性的写作之风”,“其形式和内容可以反哺欧洲”。我不曾看过《蒙面之城》和《天·藏》,也无意先去阅读它们,因为它们已经获了奖,并且有不少我很尊敬的评论家都给予其很高的评价,我愿意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并且我觉得,如果一个小说家拥有智性,就不该像一个人拥有许多钱包一样,可以随时宣布丢失;如果一个中国小说家能够反哺到现代小说的发源地,那么他一定并非时过境迁的焰火,而是恢弘浩瀚的洪流。因此,我选择首先阅读这本亦新亦旧的《环形山》,在本书后记里,作者提到这是一本“绝望之书”,“某种彻骨的绝望情绪至今挥之不去”,是的,当我读完这本书,的确也有点绝望。

《环形山》的男主人公“我”是个私家侦探,受一位号称“中国的蕾切尔·卡逊”的环保名人简女士之邀,来到其生态庄园,为其撰写传记。庄园里同简女士做伴的还有一位叶子姑娘和一个马术男教练,“我”在此写作,除了发现简女士和马术教练关系暧昧,还发现叶子身世奇特,她的单身父亲曾经是简女士的职员,后来和简女士恋爱,在快要结婚的时候,为了能够出国定居,将尚在幼年的女儿叶子和简女士一起抛弃。“我”进一步发现,庄园的地下展馆里还藏着三个男人,他们被简女士设计弄成活死人,陈放在水晶棺里,依靠输液维持其生命,其中一个男人,就是叶子父亲。与此同时,“我”在庄园还巧遇曾爱恋过的少女苏未未,她此时和一个神农架野人张山住在一起。最终,“我”发现叶子父亲被谋杀,叶子也失踪了,“我”以寻找叶子之名离开庄园,并火速报案。

据说写侦探小说评论最重要的一项美德,就是不能透露故事的结局,《环形山》虽说只是弄了一个类似侦探小说的谋杀案架构,以及与《福尔摩斯探案集》接近的受限视角,出于职业道德,我还是不必破坏读者或许存在的阅读乐趣。在接下来的文字中,我仅仅要尝试给出自己对“职业的”小说家的一些描述,而不符合这些描述的,我倾向于认为他是一位“业余的”小说家。这种尝试似乎是轻狂的,因此我的描述需要《环形山》这样具体小说文本的存在,这会迫使我将自己的工作限制在及物的描述上,而把判断的任务留给读者诸君。

《环形山》的主人公“我”,大概受了华生的影响,从小有点轻微瘸腿,但文体全优,百米栏全校第一,跳高破校记录,想低调点,埋头学习,“仍没办法不使自己脱颖而出”,考试总是名列前茅,尤以数学最好。考大学时成绩“让许多名牌大学咋舌”,但因为瘸腿的残疾,没人敢要,最后靠残联出面,中学母校干预,才去了一家师范学院,攻读数学系。毕业后重返母校做中学数学教员,又毫不费力地大获成功,所教学生连续两届高考都是全市数学状元,结果在中学干了五年,“我”又功成身退,辞职回家。

“我在家闲置,玩俄罗斯方块,用直勾在大鱼缸里钓小金鱼儿,做化学试验,烧制各种颜色的水,研究高斯和阿基米德、弯曲空间和圆的度量、托勒密的公设与循环理论误区、祖率、肯特以及欧几里德和帕提米亚,谢绝一切学校或家长邀请。外出旅行,乘火车、飞机、轮船、长途大巴,进入人山人海或人迹罕至的旅游点。骑马、骑驴、骑骆驼、骑骡子,买各种纪念品和小玩艺儿,吃棉花糖。还打电子靶,很快掌握了要领,回回都是靶心,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靶心。做了手脚的电子枪我可以调好,照样命中靶心。我把一个业主打急了,然后到下一个,下一个业主也急了,再到下一个,常常整条街都被我打急了。我不能再打靶了,就玩套圈。套圈也一样,圈无虚发,套了一大堆日用品,烟、打火机、酒、剃须刀、小电视、小火车,甚至于人民币——到哪儿我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在神农架,打枪和套圈的小贩们最终联合起来对付我。我像过街老鼠两头挨堵,险些被小贩们扔进野人洞;我获得的奖品被哄抢,身上的钱财被洗劫一空,幸好那天遇到一支归途中的野人考察队才得以获救。”

《环形山》中的主人公“我”,进而,小说中的每个主要人物,简女士,叶子,基本均是通过这种泡沫般一浪接一浪的泛泛概述,为我们所认识。作为小说读者,虽然我们在打开小说的那一刻,就和小说作者签订了一份协议书,默认在此处一切听他指挥,可以接受他的任何先验设定,但是,我们会不断地用接下来的情节发展来验证这些设定,看看“虚幻的花园”里是否有“真实的癞蛤蟆”,从而决定我们是继续信赖他还是对他越来越怀疑。通过《环形山》中对“我”的概述,作为读者,我们被反复灌输的其实只有一个绝无反讽意味的设定,即“我”是一个天才,至少是一个数学高材生。那么,我们读者自然会用衡量数学高材生的目光去看待“我”在整个故事中的作为,但很奇怪的,假设我们懂一点数学,就会发现,这位数学天才但凡谈论到数学的事情,除了几个洋名,基本都在小学数学知识范围里面。

“大学四年,我沉溺在遥远的数学王国。我已走得很远,远到阿基米德、欧几里德、祖冲之和张衡。”

我大学时也读过一点数学,所以很难想象,一个数学系专业的人,还会围着这几位老前辈转悠。数学不同于形而上学,它是一门以实证为基础的日新月异的现代学科,其各个子科目下数学分析的思想和方法的扎实掌握,以及在前沿未知领域的相应开拓,才是数学天才活跃的场所。而阿基米德、欧几里德、祖冲之和张衡,要是为了知道这几个人名的话,他不用上大学,读完小学就可以了。

至于主人公在离职之后研究高斯和阿基米德、弯曲空间和圆的度量、托勒密的公设与循环理论误区、祖率、肯特以及欧几里德和帕提米亚,我也觉得非常怪异,这里面除了琳琅满目的名称概念,一点也不提他在研究什么具体问题,因为这些名称概念对一个数学天才来讲,早该是常识,他研究个什么劲。除非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作者其实对高等数学的具体情况也一无所知,他像相声报菜名一样列出这些数学家人名和数学名词,是外行想唬弄外行,希望同样对数学一无所知的读者能相信“其主人公是数学系高材生”这个设定。

“我”被一个调查公司雇佣作“线人”,负责暗中盯梢某位二奶的家,一旦发现目标家中亮灯,立刻汇报,就算完成任务。调查公司开出的条件是每小时十元钱,晚上八点到早晨六点正好是十个小时一百元钱,期限是一个星期,按小时计酬。如果正好是一个星期我就能得到七百元钱,如一个星期仍未有发现计酬减半。我当然希望正好一个星期发现,那样我就可以挣七百元钱,但如果正好第一个晚上灯就亮了,我就只能挣一百元,以此类推……对我来说,结果不在于是否发现目标,而在于是否能拿到七百元钱。好吧,说了半天,这其实又是一道小学生逻辑推理题或者脑筋急转弯。

“我”后来开起了侦探事务所,专做婚姻调查,还招了一个女副手罗一。有段章节,是写他重读数学家高斯的名著:“《弯曲空间一般性研究》是一本让人百看不厌的书,任何时候只要我手握这本书(哪怕不看)就有一种清醒,甚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严酷。没多少人知道“弯曲空间理论”的伟大意义(我的踮脚儿甚至也从中得到了解释)。在“弯曲空间理论”被提出之前,大数学家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原理》统治了人类差不多达两千年,是二百多年前高斯的“弯曲空间理论”动摇了欧几里德几何学原理,并使之分崩离析。正如从事计算机软件的专业人士所比喻的,“弯曲空间理论”相当于计算机软件第二版等了二千多年,就好像从DOS到WINDOWS等了二千年,高斯因这一飞跃性理论的创立而成为近代以来最伟大的数学家。关于这位法国人,我还记得小学算术老师讲过一个著名故事……”

嗯,我们的小说家在又一次端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高等数学名词之后,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小学算术。至于“弯曲空间”究竟为何物,以及这个伟大理论对整个故事进展是否有某种推动,甚至高斯到底算法国人还是德国人,我真想听他再谈一谈,可惜再也不提了,高斯和他的理论似乎已经完成小说家的规定任务,即帮助妆点“数学天才”这个形象。

我应该停止这样令人厌倦的举例,来尝试给出我对“职业的”小说家的第一个描述。正如植物学家的职业领域是具体可感的植物而非笼而统之的花草树木,数学家的职业领域是具体的数学难题而非泛泛的人名术语,小说家的职业领域,是具体的人和由这些具体的人所构成的具体生活。一个“职业的”小说家,不会满足于对生活中诸事物和形象作一般概念上的模糊描述,他对于细节上的准确可信有天然的热情。进而,一个“职业的”小说家,是生活、万物乃至自己的永久的探索者,而非天桥上喧嚣一时的招摇撞骗者,他对自己的严格要求甚过读者对他的要求,因此,他也许会在小说中凭借智性“欺骗”读者,也许他会在具体的专业知识层面犯一些错误,但他不会耍一些不懂装懂的小聪明来“唬弄”读者,因为那等于在唬弄他自己。

至于《环形山》的作者,他缺乏对笔下人物具体生活状况的实感体验,又不愿花大力气去了解和探索这些“现实生活的细枝末节”,因此,他基本上是靠一种空想的方式在写小说,先空想出一个数学天才,又空想出一个无所不能的环保女斗士,还有一个内外兼修的叶子姑娘。有趣的是,《环形山》的作者不知为何似乎对“职业”这个词有一种病态的厌恶,所以《环形山》中的每个主要人物,基本都是业余自学成才,数学天才后来依靠教材自学成为专业大侦探,商人简女士无师自通成为农业和环境科学专家,小学毕业的叶子姑娘更是通过网校完成自我教育。限于行文,我无意一一戳穿这些空想出来的泡沫,仅举一个小例子见微知著。为了展现小学毕业的叶子姑娘的博学,作者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让所有的教授学者都变成白痴来衬托。“比如有懂行的客人(常常是教授、学者、海归或儒商)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有机食品和绿色食品有什么不同,它们怎么区分,是怎么回事?因为问题经常被提出来,叶子也回答得很熟练。”我不由纳闷,既然是懂行的客人,如何会问出这样不懂行的问题?修辞立其诚。作者只记得修辞的技法,却忘记了修辞的前提和本质。

我也许还应该更充分地谈论一下《环形山》,并试着给出更多的关于“职业的”小说家的描述,比如说,人物对话应该符合各自不同的身份,是他们自己的确会说出来的话,并有助于刻画各自的性格,而不是成为作者自言自语的演讲台;又比如,故事情节的推进应当符合生活的逻辑,或者作者有能力为其虚构的世界建立一整套经得起推敲的小逻辑,即使它有时违背了读者某种习惯性认识,最终它仍可以自圆其说。然而,无论是对话还是情节,其前提都是人,是活生生的人的具体存在,如果一个小说家,对人的具体存在都不感兴趣,或总是敷衍了事,企图以修辞为借口蒙混过关,我们如何还能对他有更多“职业的”企求?

宁肯曾经两获老舍文学奖,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在我看来,老舍是“职业的”小说家中相当杰出的一位,在他的小说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每每呼之欲出,不过我无意将宁肯与老舍作什么比较,我只是在阅读《环形山》的过程中,无端想起了老舍在《老牛破车》中的几段话,抄在这篇拉杂芜长的文字最后,权作为一个不是结尾的结尾:

“美国的电影,即使是瞎胡闹一回,每个镜头总有些花样,有些特别的布置,绝不空空洞洞。写小说也是如此,得每个镜头都不空。精确的比拟是最有力的小花样,处处有这种小花样,故事便会不单调,不空洞。写一件事需要一千件事作底子,因为一个人的鼻子可以像一头蒜,林中的小果在叶儿一动光儿一闪之际可以象个猛兽的眼睛,作家得上自绸缎,下至葱蒜,都预备好呀!”

 

“我们应记住,要描写一个人必须知道此人的一切,但不要作相面式的全写在一处;我们须随时的用动作表现出他来。每一个动作中清楚的有力的表现出他一点来,他便越来越活泼,越实在。我们虽然详知他所代表的职业与地方等特色,可是我们仿佛更注意到他是个活人,并不专为代表一点什么而存在。这样,人物的感诉力才能深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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