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方法与文本

失踪,及其所创造的(木 叶)

路内《云中人》
木   叶
特色国度

“报警啊。有一本小说里说过,失踪七十二小时的人,一半以上都是死了……”
“你那是外国小说。在中国来说,失踪七十二小时的人,一大半都是去外地打工了,剩下的基本上是在网吧里泡通宵呢。”
提出报警的是齐娜,点明中国特色的是“我”,也就是夏小凡。对话发生在《云中人》第一百六十三页,此时白晓薇已失踪半个多月,她就是小白,“我”的同乡,学妹。小说所触及的这一现实很寻常,寻常得有些恐怖。一个人失踪了,然后,和这个人或有关或无关或看似无关的人接连失踪。路内说,“这部小说就是探寻一个谜一样的东西,去寻找一个失踪的人”。(《南方日报》专访)
在2001年的T市,工学院计算机系的夏小凡和同学们,就要毕业了。一些人去外地找工作,一些人如嗡嗡乱飞的马蜂……早在1998年就爆发过连环敲头案,最后抓到的凶手据说是仓库保管员,干了七票,包括校外便利店的杞杞(还活着),还包括一名校花。其间似乎太平,直到2001年劳动节,敲头党再现校园;齐娜惨死在中介“小广东”的榔头下……还有就是,小白的失踪不同一般。
这些伤害、失踪、死亡,无形中创建了一种“秩序”,将松松散散的多种角色绑在一道。
这原是“跨世纪”的学子,而如何跨入社会才是他们切实的荣光与难题。毕业即失业,此说之所以听上去很现实,是因为它超现实。敲头案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一并跨世纪的。不少地方发生过类似案件。凶器:锤子,榔头。路内说,“敲头就是在中国枪、刀具管制非常严格的环境下的特色”。
小说有些希区柯克影片的意思,一开篇便蕴含了所有悬疑元素:主人公“我”梦到自己拎着一把锤子,“沾着黑色的血迹和一缕长发”,穿过操场,走向看台后面的小夹弄。而事后证明是小白失踪最大嫌疑人的“斜眼”,不久也就登场了,夏小凡见识了这个少年。
仿佛拔河,粗笨而威武的绳子悬在那里,绷着,颤着,一端是敲头党(凶手),一端是遇害者和相关人等,双方都暴露出姿态、力量和心思,潜能之大怕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这根绳子,就是“失踪”。失踪本身也许并没多么重要,它更像是一种过渡形态,此前是常态,此后可能是永久失踪,可能指向死亡(或其他意外),也可能复归常态。“失踪”以一个问题的形式,抬手敲门,并带来其他问题。
“从新石器时代开始,人类就是以敲头为残杀的方式”,有人失踪了,有人被最原始的方式杀死了——恐惧是具有传染性的,凶手自会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这样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小说里敲头党有好几批了。当他们的动机和目的小到貌似没有,或各有难言之时,便宣告了一种庞然之物正在登场。
这是一个杀人的季节。

乳沟时代及其困境

在网络上,至少三四年前,就可见有关乳沟时代或股沟时代的帖子。小说中,夏小凡对这四个字的提及,漫不经心却又煞有介事。“曾经有个女孩对我说过,我们生活在一个乳沟时代,乳之风光必然依赖于乳沟,但乳沟之存在则没有任何实际效用,它甚至连器官都算不上。它其实是个负数,是一道阴影而已。”后来,它还有一次亮相,此时“我”为了寻找小白,已加入小白曾供职的“公关公司”。运道太好,第一个主顾就是乔装的女记者。她笑说,这个时代说不定是属于鸭子的。他回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乳沟时代,乳沟只是一道阴影,连器官都算不上,但要是没有乳沟的话,那就连乳房都不存在了”。
乳房是形而下的,却也每每迸发出形而上的光亮。在路内的笔下,时有触及:《少年巴比伦》里,路小路平生所见的第一对乳房,是老太太胸前麻袋片般晃动的物件,而黄春妹的胸罩夸张得像降落伞,美国人都想研究研究;《追随她的旅程》里,黄莺有“双叉奶”之称,声威赫赫;《色情狂编年史选》里,D罩杯的实习医生抛出一个微妙的数据;《云中人》堪称集大成者,无论关键人物小白有多少内涵与特色,谈到她时,“D罩杯”都是最雅俗共赏最具杀伤力的符号。
乳沟时代是个什么时代?作者给出来龙去脉:90年代宇宙能量爆发,世界加速重组。接下来,教改、转制、地价暴涨、IT业兴起,新世纪劈头盖脸而至,“2001年是个衰败与繁荣交相存在的年份,乳沟时代是否存在,我不敢确定,乳沟困境倒是的的确确缠绕着我”。非线性变化是世界的常态,一切被推倒、抹平,面目全非。从切面来看,乳沟正是典型的非线性变化。
敲头案的受害者,均为女性,这一点犁过“乳沟时代”的敏感区。
故事主要发生在毕业前夕,这很讨巧。不过,关于大学校园的日常细节,只有一些打酱油式的描写,三两笔把校长写进监狱;授课也免了;小白失踪,敲头案爆发,老师也没什么作为(就因小白是三陪,学生不便也不敢告知?)……工程院的体量与内容,还像一个技校,不够饱满、可信,令人遗憾。这可能和作者的相关经验有关。非关猎奇,如能营造一种独异景观引人深入时代,触摸另类之可能,总是好的——如《少年巴比伦》之所以惊艳,陌生化的细节和人物的命运水乳交融,功不可没:那操蛋的车间、知性的女厂医和只画黑板报的宣传科,那反应釜、倒三班和车间爆炸,那“乡逼”、“德卵”和“金条要大,元宝要小”……而在《云中人》里,计算机系的学习生活流于表面化,有些避实就虚(不过,涉及了校外的黑网吧、咖啡店、中介公司和废城)……我的朋友柳绦也指出,单就叙述的效果而言,有些人物与场景的简化,倒也提升了故事的寓言性,暴力的寓言性。那么,好吧。
至于2001年前后的时代,你说它处于低潮,那可能是你并没有机会俯瞰乳房的高度。你说它正值高峰,又可能是你并没有真正体验到乳沟里的艰难。GDP的尾巴越翘越高,但具体到个人的财富和幸福感,这仍是一个虚胖的中国。而这种虚胖,也正是新世纪以降越来越虚越来越胖的。
谁会久居沟底甘为阴影呢?于是,乳沟困境飘向一个个鲜活的人。青春期的学生首当其冲,工学院学生们到看台后面的夹弄里寻欢,然后把避孕套打了结抛到水杉树上,性或爱的仪式完毕,水杉也就成了琳琅满目的圣诞树。最终,这几棵树的倒掉也与这个游戏中的失败者有关。事情是这样的,美刀把IT人砍得晕头转向,风投王子“锅仔”败下阵来,旋即爱上斗地主女皇齐娜,和这位神仙姐姐的结果可想而知。后来,他锯倒水杉,试图自杀。全校男生的DNA倒下了,行为艺术般的性爱仪式就此有了衰相。连自杀都不能成功的“锅仔”,被救活后出现严重的精神分裂倾向。又比如“莉莉卡”,她本是人形模板,被机械系一变态男从航空票务处偷来,当做“充气娃娃”。后来流落到夏小凡的寝室,室友亮亮梦见“她”,遗精了。再后来,流落到校保卫科,一日,保卫科老秦和“她”赤裸相见,连被扭送来的贼见了都说这下真开眼了。作为一个二维美女,她的不断现身和献身,委实拉升了乳沟的困境系数。只是这一部分叙事有些啰嗦,不够节制。
小白和师范学院女生的失踪及遇害,也可归为斜眼的“乳沟困境”。找女大学生做家教,以求知的名义害人,好不讽刺。
“乳沟困境”,不仅男学生有,保卫科有,女性也有,或称之为“逆向乳房困境”。齐娜最恨虐猫的人,却跟食猫人“小广东”热吻,原因之一便是为了外企的好工作(另一人是找小白的客户资料,对于夏小凡追凶颇有助益)。据小白同寝所言,另有同学在夜总会做鸡。对于入风尘的缘由,小白的说辞半是玩笑,半是事实:不只缺钱,什么都缺……
困境的诞生,源自对身体和现实的双重发现。无论你叫它爱情,还是欲望,抑或变态,它都包含了本能的致命需求,以及成长之势不可挡。“乳沟时代”这一命名,冶艳,虚实相间,其概括力和辐射力究竟如何,或许不是最重要的,它是追问,而非终点。在身体政治中,“影响的焦虑”始终是一个无形的狠角色。

世界卡住了

在途中,作者还掘了一口井。
咖啡女孩,也就是咖啡店女招待,是个贯穿始终的角色。她对夏小凡说:八岁时自己掉进工厂里深深的废井。获救后,她说是姐姐推了自己一把,而姐姐否认。夏小凡觉得姐姐可怕,她则说,井更可怕,没有井,姐姐又何必推呢?
至此故事才开个头,父亲怎么裁断?姐姐十二岁,品学兼优,说是妹妹自己掉下去的;妹妹八岁,幻觉不断。爸爸选择相信姐姐。慢慢地,妹妹也认为那是幻觉,只是被卡住的恐惧感挥之不去。但姐姐有什么动机加害于己呢?
十六岁那年,看见姐姐的日记。写到妹妹总能梦见外婆,母亲听了就烧纸钱。姐姐受冷落,也说梦见外婆了,但母亲不信。姐姐真有幻觉?没交代。日记结尾,妹妹被推进井,死了。
咖啡女孩说和姐姐间的角力,类似拔河。不是真实和谎言,而是幻觉和谎言对峙。谁赢了,真相就会归谁?
再后来,看到姐姐发表的小说,正是关于此,故事更丰满,但仍未说出动机。她把小说拿给爸爸,他看完没做声,做菜时把手切掉一大块,他变幽默了:菜刀也是一种井。
离家出走前,咖啡女孩看到那井被填平了,变成花坛。她问老工人,是不是曾有个女孩掉进井里?回说,是的,掉进去,死了。这记忆和小说结局,惊人的一致。正如苏珊·桑塔格在《重点所在》里所言,“记忆是有创造性的。记忆是演出”。对于记忆而言,有时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也可能不过是一场彩排。母亲死后,父亲成了佛教徒。她追问到底信谁?父亲说:答案在神明那里。
咖啡女孩是精神分裂吗?
小说中这个故事接续,魅惑。从一些言谈来看,路内对村上春树比较了解。当然,不能就此断定本书和村上的关联。不过,在村上那里,“井”的意象确实突出,对此已有人专文探讨,我来说说自己有限的阅读。《挪威的森林》里直子说到的井,真的存在吗?可以确定的是,它和信任和孤独和失落和死亡都有关。《村上春树三天两夜长访谈》里说:“《奇鸟行状录》中最重要的部分是‘穿墙’的故事。……主人公‘我’下到井底穿过石墙,其实就是我自己穿过这堵墙的类比。”这口井,关乎光暗、穿行与生死,作者和主人公都想打通或超越些什么。井还在其他人的其他作品里出现,或具有实体性,或带有象征的色彩、心魔的意味。
回味《云中人》,有几点特别,井在这里是亲情的试探者,是幻觉与谎言的见证者,是“内心的黑暗”和“世界的黑暗”的临界点,我很喜欢那个“卡”字。人卡在世界的喧嚣中,世界卡在寂静里,卡在此时此地。卡是存在,也是虚无。还有一点,夏小凡小学时,在乐队负责敲三角铁,音乐老师不喜欢他。每当他敲击时,这老师的目光总会凌厉地射过来。他会恐惧。而今觉得是自己身体里有bug,某种从编程之初就注定了的缺陷。这是自己的井。有井,就会有人推你,就会被卡住。也就是说,她记忆中的井和他思维中的bug相遇了。被卡住的大多数。
因为井以及种种,咖啡女孩离家出走,对于姐姐,她主动选择了失踪。而失踪是相互的,姐姐也就消失于她的视野,尽管都在T市。
就外观和实用性而言,那口废井也“失踪”了,和它有关的故事将任人评说,抑或被遗忘。它曾经的位置,随着时代的变迁注定不断翻花样,如loft,如大浴场,如政府大楼,但井太深了,一直潜在下面,一直在生长,即便你认为它早已不存在了,它却以一滴水的形式滴在你的心头。

命名或隐喻

《少年巴比伦》里,路小路看到曲线就觉得像乳房和屁股,数学老师说他人生观有问题、悲观,并没有进一步抖出什么理论来。到了《云中人》,“乳沟时代”的命名则兼具高度和腔调了。
小白曾被骚扰,是小鲁解的围。继而,这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自视护花使者,很是纠缠。后来,小鲁车祸身亡。意外发生,回想起他的一句话,小白用了个词:高尚。夏小凡说按键人首先学会的就是高尚。小白不解,他就说:“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按键人’,他不谙控制之法,他只有能力做到表面的掌控,将某种看似正义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理由,充满形式感却对程序背后的意志力一窍不通。这可以看做是控制狂的一个流派,弱智界面往往就是为这种人设计的。”
师范学院女生碎尸案发生后,夏小凡想起小白,他的判断越发明确:“那些通过伤害他人的肉体而获得精神快感的人,就是我所定义的‘按键人’。最微小的权力也能导致罪恶,如果连这都没有,幻想的权力同样可以做到这一点,幻想中的权力被任意放大,他以为自己操纵着一切,事实上只是一个极端弱智的界面,一个早就被设计好了的程序,可能复杂,可能简单,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个界面只需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就能完成,不用逻辑,也无需爱或恨。在罪恶行为的两端,动机以及必须承担的结果,对按键人来说都是不存在的。”这么想着,走过T市的废墟,“这座城市也被一个按键人的手操纵着,在寂静的表面下曾经有过疯狂的过程”。
前后两次,都提到“程序”和“狂”(控制狂、疯狂),前一次是对“高尚”的修正,后一次则直言其可能的“罪恶”。如果没理解得太走样的话,按键人是一种格式化的、大众型的存在,扮演着一种权力的角色,带有很强操作性(而非意志力本身),有点像社会这个超级程序中的一个指令及其执行者。而再出色再严密的程序,都存在bug,只是它的被发现或自我爆发,有早有晚。bug不是飞来的臭虫或新生的病菌,而是接近于原罪,你可以说它是这个时代的低级漏洞,也可以说它是一种高科技病。防不胜防的是,这种bug随着主体的升级,而自动升级……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语)。
有人惊讶,有人稀松平常,路内则以命名或隐喻刺探“可怕的美”,试图用可感可知的东西去把握,去了解,一个个形而下的物事,被赋予某种意义。譬如乳沟时代;譬如按键人;譬如植物学女孩,她只是研究了一些植物方面的奇谈怪论;譬如小广东,他本是T市人,女友出国,他把她留下的猫给煮吃了,赢得此绰号;譬如自虐型玩家,夏小凡认为老星把简单游戏弄复杂了,老星说,“你总是能想出一些很形象的概念……很准确,很虚无”;譬如凶手斜眼,因体征得名,而小说的机关之一就在于这个斜眼是间歇性的,可变回正常,对那些这么叫他的人构成欺骗!
还提及“加拿大一枝黄花”,恶性杂草,到处都是,在梦里,在老家麦乡,在T市,在凶案现场,“用卑贱征服世界”。而在花鸟市场,它叫幸福草。这就有了隐喻的意味。
摇滚乐不断出现,关乎反叛、解脱、自嘲……尤其是Radiohead,Creep: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I don’t belong here.这几句作为题词出现在书前,小说里相关歌曲一再响起,夏小凡还曾对小白说“我是creep”。这个单词简单,含义却丰富,如懦夫、爬虫、献媚者、令人害怕或厌恶的人。Radiohead是新时代的摇滚王者,Creep系代表作,我听这歌时无端想到崔健《无能的力量》,都渴望被爱,又与世界格格不入,Creep更个人化,更孤独与自伤。如此这般的音乐在小说中出没,微言大义呀。不过,坦白讲,一个计算机系的大专生一直关注这样的乐队,略有些超拔了。这个第一人称的小说里,还出现什克洛夫斯基的《散文理论》、托洛茨基的革命论、帕斯卡尔的《思想录》、马尔克斯的小说等等,都很自然吗?当然你可以说,人家路内技校毕业,不是也广博深厚吗?但路内毕竟是路内,不是夏小凡。
云中人,是全书最大的命名或隐喻。令人欣慰的是,一没名词解释,二没总结陈词,任你浮想联翩,云计算啦,云里雾里啦,一天世界啦。
一方面,我喜欢小说家的思维无穷动;一方面,我又希望放松些再放松些,不要自缚。
那种拔剑四顾,那种心茫然。

文学现场

有的人失踪了,并没有真的逝去,比如咖啡女孩,只是和姐姐彼此孤立,各自行走。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失踪的人,是把夏小凡引到看台夹弄内行鱼水之欢的学姐,自称校花,别后,再未得见。当年,敲头案的受害者,也是校花,此校花是彼校花吗?她是他的性启蒙者,早早出现,突然消失,推动了失踪和敲头案的恐怖氛围。小白的失踪,是比较晚才发生的。通报者是小白的室友,那是因为小白欠了她七百块钱,她要夏小凡代还。渐渐地,失踪上升为毕业前夕的“大事件”,仿佛一种惊悚的超级文本,激发了人们的疑惑、恐惧、悲情,某种意义上,构成一种“创造”——以失去为代价,以行动为指归。
夏小凡对失踪的探查断断续续,其间还不止和一个女孩巫山云雨,但谁比他更执著呢?小说结尾,终于揭开夏小凡和白晓薇的真实关联。“我爸爸把你爸爸杀了,刚才他跳楼自杀了”,小白这一句重有千斤,整部小说的情感和主旨就此获得了一个秘密支点,从这一点回望所有故事,感觉非常不同,但又清晰。她的父亲曾解救过他的父亲,把他从马桶里拽出来,喝退来闹事的人。大人的关系近了,夏小凡也终于吻了小白,但仅此而已。后来,经济的大潮汹涌,作为厂长的老夏,还是无奈地让老白下了岗。最终,老白拿痰盂套住老夏的头,用刀将他刺死,然后跳了楼。善后的保险赔偿,成为夏小凡读书的经济来源。
写到这里,也许大家还记得小说开篇是“我”梦到自己——而非斜眼或别的敲头党——拎着沾有血迹与长发的锤子。那么,夏小凡和凶手究竟是什么关系?互为镜像?原罪的焦虑?高深的理论会各有高论,而当我看到老夏和老白的人生往还,一下子豁然。说起来,小白是夏小凡的杀父仇人之女,但他们以各自的破碎和成长,超越了种种。尘世充满悖谬。就此而言,父辈的“遗产”可能还包括:谁敢说自己心底没有乌云与魔鬼?
临了,夏小凡在市中心的“废城”找到斜眼,斜眼说小白在屋里,在黑袋子里。是惊险的拆迁之战,打乱了他和斜眼的较量。生命的脆弱和时代的坚硬,就这样撞了个满怀。夏小凡撕开黑色塑料袋,“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灰尘的星云,向着废墟之上淡薄的天空中走去”。结尾是开放性的,小白仍处于失踪之中。凶手或者说嫌疑人斜眼也逸出了小说的文本。
好一个“衰败与繁荣交相存在的年份”。恐怖事件接连,个体生灭辗转,而T市的中心正开肠破肚,这些工地——废城——这种命名令人想到中国本身就是一个大工地,这些工地预支着所谓欣欣向荣,无论你是小说中的学子还是建筑工人,抑或更广义的劳作者。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下,有几点越发耐人寻味:一,家庭的败落,如咖啡女孩的心理阴影,如夏小凡家人的亡故与分离,如小白的不幸身世。二,老师不作为,可能是作者心力所致,也可能很多大学就是这么涣散。三,警察缺席,形象不彰:老星,逾越警察,不惜以恶制恶,用钳子掰下小广东的手指以逼供,最终,又放了小广东,他说会回来报复老星和夏小凡;小广东的客户资料被偷,他不报警,直接杀了齐娜,后来受到老星的私刑,也没报警,他暂时性的失踪、消失,是在积聚能量以复仇;夏小凡将被凶手追杀(因了齐娜),而他继续追凶(为了小白),但也没寻求警察的支持;拆迁引发打斗,也不见警察的威严……困境中人,都在以个体的力量行动——孤军奋战——如果视之为自我救赎的话,你就会发现,社会大变迁中有多少无序,多少迷惘,而可信赖的社会力量是何等之薄弱可疑。
求职,失踪,死亡,都发生在青春里。“我的整个青春时代(自1917年起)——是一件粗活。”茨维塔耶娃此语,可以从诗性与物质、情感志趣与意识形态等等方面理解。不过,又有谁的青春不是一件粗活呢?《云中人》里的青春有着异质,与迷离。你甚至看不见卿卿我我的爱情。夏小凡和白晓薇也不是真正的恋爱,更像是一种民间情义。作者之志不在怀金悼玉,他有雄心,不再满足于写貌似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事,而是向那更辽阔更深层的地带刺探。
小白、夏小凡、咖啡女孩、齐娜、老星等几个角色,带着各自的缺陷上路,带着缺陷抵达或离去,但其实他们都改变了,都在无形中化作了另一个自己。就像一棵树的生长,看似没什么改观,但那高处的风和内部的年轮,就是结果。
小说的作者也变了。
在谈及力作《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时,奈保尔曾有言:“开始创作这部著作的人与写完这部著作的人是很不相同的。”我觉得,完成了《云中人》的路内,和之前的路内也不太一样了。这对于他完成“追随”三部曲,或是继续新的篇章,均有裨益。
虽说就推理悬疑而言,我并不觉得有太多新意。但《云中人》的结构,回旋有力。行文自信,且不再过于地“贫”了。路内已是一个有着独异文体的作家。行文感性,流畅,幽默,世俗,而又手筋十足,有着雨后一面湖水的纯粹、混沌与荡漾。这也就是性感了。他的语言很普通话,不那么吴侬软语,但仔细的人也能看出苏州评话的意味,有表有白,有世俗细节有个人趣味。
细忖这种“很不相同”也包含着问题,叙事更圆融了,技巧更好了,小说也更立体了,但缺少了那种本能的不由分说的激荡与冲击。也就是说,整体力度没有前两部鲜明了。
前两部长篇,最打动我的是那种直见心性。《云中人》则一直想要证明什么——证给自己,证给读者?我想首先应该是证给小白和“我”吧。这种有负担的书写,令作品趋向完满,却终究未能完满。就整体而言,路内小说不是那么锋锐,《云中人》的虚构空间极大,路内也确实展示了自己更多维的才情,有实验性,有新的疆场,有精神辐射力……遗憾的是,当作者的直拳变成了勾拳,惊艳与纵横捭阖少了,种种可能也仅仅停留于可能。对于路内,是不是我所期许的震撼太多了?我只知道值得期许的文坛新势力实在有限,我还知道越是对于出色的作者,读者的挑剔越是适时而至。
路内一度被贴上很多标签,言及自己所喜欢或受影响的作家,每次的回答亦不尽相同,常见的有福克纳、马尔克斯、塞林格、昆德拉、王小波和马原等。我注意到,在《路内:写作这件事》里,被问到最重要的文学养分,他的回答与此前此后都不太一样,他说:“我从卡夫卡的作品里学到很多东西,那些荒诞性的东西。同时那种荒诞性又是架空的,你能从他的荒诞性中读出一些现实的东西,不像其他作家的作品是从现实性中读出荒诞。然后是狄更斯。我想成为一个卡夫卡式的狄更斯,但绝不是狄更斯式的卡夫卡。”(《经济观察报·书评增刊》,2011年8月)
一个作家谈自己所受的影响,措辞可能很精准,也可能很扯淡,可能很偶然,也可能很深谋远虑,更多的时候是时过境迁……但这两个“式”的对比,很酷,委实可以映照出路内那些长篇和短篇,如对现实的试探,对虚无与荒诞的考量,在《云中人》里尤其吃重。那些失踪者,会一次次把我们带回现场,考验我们对现实的敬畏,对创造力的敬畏。
不过,就社会现实而言,狄更斯的笔触包罗万象,恢宏多变而又简捷(这几个词都不酷),他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也是卡夫卡“最喜欢的作家之一”(见《卡夫卡口述》),卡夫卡不曾像狄更斯那样在世时即左右逢源、名动四方,但他是真真正正深入孤独与荒谬之核心的人,多方面的开创性堪称典范,他的写作是领受、洞察,也是祈祷,“在你与世界的斗争中,你要协助世界”。而此间的作家,在他们面前(且不论哪一种“式”),都还太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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