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特稿

“不要摸我”(吴雅凌)

改编自安东尼奥尼电影的三个爱欲故事
吴雅凌
幸福的爱大抵相似,不幸的爱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的话略经调整,不知道出了世间多少与爱欲相关的辛酸。在古往今来的戏里,谈论最多的莫过于爱欲,最受忽略的也莫过于爱欲。恋爱占据现代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一部电影、一则新闻乃至一次公开发言倘若不谈恋爱,想必不会受欢迎。在中国管恋爱的神叫月老,出自唐人传奇。也有的说,女娲娘娘补天造人,才是最古老的爱神。西方的爱神叫爱若斯,柏拉图在《会饮》中讲了这位神的故事,有父有母,活灵活现。爱若斯十分重要,以至诗人赫西俄德尊他为众神的祖宗。但正如周作人先生所言,“希腊古人似乎是不大看重恋爱的,至少也不十分看得起两性的恋爱”{2}。既是如此,这个管恋爱的爱若斯为何在古人眼里如此重要?今人倒是顶看重恋爱的,却不屑讲究月老的规矩,人人自诩爱的专家,以爱为名的战争层出不穷,又是什么缘故?倘若要为爱神做一个评传,不妨以这些古今之变的疑问为主线,中西有别反倒在其次。
本文选取并重述了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电影中几个谈恋爱的故事{3}。虽然笔者借用了这些故事的人物、情节和对话,但读者不难发现,主角不再是电影中那些相貌好看的男人和女人,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爱若斯。至于这一出为爱神而做的戏该如何收场,任凭谁的心里都不会有底。

第一个故事:城邦与诗

费拉拉。某个黄昏,夕阳不经意地落在荒原的城上。爱若斯经过一个街角,墙上刻着一句铭文:“1508年,诗人史托罗兹(Ercole di Tito Strozzi)在夜色中遇刺身亡。”{4} 对于这个死在三十五岁的诗人,爱若斯单知道他有个老师叫玛努提乌斯(Aldus Manutius),那个最早刊印古希腊经典的威尼斯出版家。适逢文艺复兴的年代,诗人却死了,这惹得爱若斯多看了一眼。
爱若斯游历人间久已。好些个千年来,俗人们对这个神和人的孩子敬来拜去,渐渐他竟有成人的派头,像模像样。想当初,他只是个穷孩子,打着赤脚,不修边幅。爱若斯每常纳闷,这究竟该归咎为成长的必然,还是离故乡渐行渐远。发生在人间的好些事是说不清楚的。比如,在晚风里,他听到一个费拉拉城的故事。这个故事以爱若斯为名,却有名无实。
十一年前{5},一对年轻人在费拉拉的廊下相遇。他们试图交谈,没有成功。她欲求言语,期待别人对她说话;他沉默不语,深谙真实无法述说。她是在假期里旅行的教师,寻找机会走进城里;他逃出城外,是流浪的工程师。她相信一切皆必然,他为每个脆弱的偶然所困惑。
他们说起日落,旅行,说起言语本身。他们的谈话更像喃喃自语。作为结束,他吻了她,她白等了他一夜。此后经年,他们彼此错过,直到爱若斯经过。在费拉拉人眼里,这段不曾存在的爱情显得自然不过。
听了这个故事,爱若斯有些意外。世人多张狂,把爱情当成(两个凡)人(之)间的事,当成年轻的傲慢,或城邦的疯狂。殊不知没有爱若斯,爱情如何办得成?他还感到伤心。因为,晚近发生在费拉拉城的一切,全与诗人之死有关。
传说人们在清晨发现诗人的尸体,赤裸裸,裹在披风里。暗算他的人想必恨透了他,连刺他二十二刀,还拔光他的头发。在死神那里,他面目全非,丑陋不堪,不再是浪漫的情人、高贵的诗人,只是一具没有遮蔽的身体。诗人的死因迄今是谜。人们情愿相信是情杀,说他爱上了波吉亚家族的卢克雷齐娅,那个教皇的女儿,费拉拉公爵夫人。她素以资助文艺复兴事业著称。可惜诗人还来不及有所作为,就急忙忙地卷入纷争,作了牺牲。1508年,诗人在夜色中倒地不起,诗本身也被教皇和公爵联名(多么一反常态的团结!)以城邦之名公然驱逐了。
但也许更早?爱若斯突然犹豫起来。谁都明白,发生在欧洲15、16世纪的这场精神运动是多么虚假的“文艺复兴”。人们没有找回古典精神,却创造了人文精神。西方现代性起源于对古典的一次佯谬。只是,何必把人文精神的传播归咎于高贵热忱的玛努提乌斯呢?早在智术活跃的希腊城邦,苏格拉底不是死过一回吗?后来有个叫卢梭的人满纸矛盾,批评科学和艺术是社会的祸害,只是大多数人至今没有醒悟,一个穿着亚美尼亚袍子疯疯癫癫的人其实也有可能用心良苦。
他们重逢在一家老戏院。那天放映的电影是《国王班底》(All the King’s Men)。没有人发觉那里头的欠缺。在国王的原班人马里,独缺一个身影。爱若斯站在古绿的墙头,心中苦涩,嘴边泛起一丝笑。许多年以前,雅典的那夜会饮,有多少灿烂的诗人在场,一起作赋称颂他这个神和人的孩子!心醉神迷的希腊的夜呵!那样的日子不再有了。他本是残缺的孩子,太懂得残缺是怎么一回事。
几年不见,她已住进城里,如他的玩笑,变得富有(入世的丰满)。他们又一次站在窗前,遭遇交谈的失败。她更加苛求言语,他更加沉默。窗外有树的绿意,没有阳光。她说起一封别人写来的情书,对他背诵起来,脸上带着绝望,让他在瞬间里寂寞无措。女人期待情话,一如城邦期待诗。但从何时起,诗人作了沉默的囚徒?从何时起,文字成了别人的情书、大多数人的时尚?从何时起,诗人本是言语的爱人,反成了言语的敌人?
他感到挫败,想要逃开。他一声不响地出门,沿着楼梯往下走。爱若斯停在他的肩上,叹了口气。他听见了,仿佛那叹息发自自己心底。他若有所思,转身上楼——这一上一下之间包含多少生死!他敲门。门开了。一股音乐如泉般重新涌出。
他们脱了衣服,赤裸裸地看见彼此。她变得温柔,等待被他占有。她想把诗人的身份交还给他。他的手和唇顺着她美丽的身体移走。在无数漂泊的日子里,他也曾在想象中爱抚这个朝思暮想的身体。然而,他始终不碰她,他何尝在流放之地实在地触摸心爱的城邦!
她忍不住,向他迎去。他本能地后退。他们瞪视着对方,僵持,颤栗,犹如绷紧的琴弦两端,顷刻只余断裂的出路。她一脸无辜。究竟谁令他沦为哑巴,一个丧失能力的男人?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他却筋疲力尽,只想再次逃开,仿佛被对方彻底打败。
当他又一次走在无人的荒原时,忍不住转过身,看最后一眼心爱的城邦。这一回,他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她放逐了自己,还是自己渐渐离她太远。
爱若斯站在城邦的墙上,看着这心碎的一幕,模糊地想起,当初他让人往她的房间送一盘梨,因为,费拉拉的沼泽地不长花。也许他本不该来,就算来了也不该苛求停留。诗本不为占有什么,而只求经过,为神所经临,在赫利孔山中经过缪斯{6},在酒醉的丰盈神身畔躺一夜{7},在城邦与哲学之间游走。只是,谁以占有之心在妄称诗名?谁贪恋永久的居住,剥夺了诗人的真实声音?谁以政治的手刃把诗与哲学破开成两个孤独的碎片?现代性的荒原里再也长不出扎根的花儿吗?也许他本不该回来。
但他能去哪里!他确乎是他的母亲珀尼阿(Pania,即贫乏)的孩子呵!很久以前,神们为阿佛洛狄特庆生的那夜,她也曾这样孤寂不堪,站在门口不肯走。{8}
  
第二个故事:记忆的左右
  
不知不觉,爱若斯人到中年。他一身黑衣,绝望而寂寥。自那场“十字路口事故”以来,人类时间漫漫流过了几千年。现在,他和妻子生活在一起。他们要么争吵不休,要么干脆不再说话。
爱若斯发现自己患了失忆的毛病。他记不清当年发生的事,他似乎在一个路口做过一个选择。事后有好事的文人作家道听途说,做了记载。有个叫色诺芬的把他描绘成人类青年时代的模范,半神的英雄赫拉克勒斯,说他在孤独之中思考未来的生活道路,有两个女人走来,一个叫美德,一个叫享乐,他明智地选择了前者,爱上善的教诲。{9}
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爱若斯觉得不可思议。好作者居心叵测,这个色诺芬在追忆他的老师时顺带讲了这么个故事,很值得提防。在爱若斯的残缺记忆中,妻子从来不叫什么“美德”。她倒是与缪斯同名{10},却明显欠缺诗才。她爱唠叨和争吵,爱洁净,爱束缚。每次看见她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世俗绳儿带儿的松与紧之间,他总感到无比厌烦。当他们走进从前的树林时,她会大发脾气,因为满地泥泞弄脏了她的脚。
爱若斯偶尔试图和她谈起记忆。她却嘲笑他,说记忆不值一顾,就像星星月亮那些浪漫事儿。左边从来对记忆没有好话。爱若斯同情她,她显然过得辛苦,也不快乐,常莫名其妙地大笑。他也恨她,在爬满荆棘的小路上,她冲着他大喊:“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倘若色诺芬的说法还有一丝靠谱,那么,当年爱若斯的选择是正确的选择,这个选择必然有美好的结局。化名“美德”的女人甚至向爱若斯许诺,他们的生活将是美好的,虽然会很辛苦。现在,爱若斯确乎感到了无边的辛苦,但美好的模样他似乎没有亲见,如今他连美好的定义都搞不清楚了。
在私底下,他叫她“左边”。这个名称从何而来,他自然是记不住了。也许是那根在沉睡中被取下的肋骨{11}, 又或者与冥府的泉水和白树有关{12}。总之,他千方百计说服自己,这个“左边”的说法由来已久,想必从起初就有。
有一天,他们像平常一样出门。狭窄的自家院子外伸展着两条无名小路。长久以来,爱若斯从来只走左边的路。但那一天,车开到一半,他突然退回路口,转向右边。事后他才明白,日常一次不经意的转向,竟是不能回头的。
他们去了一处未知的静谧水边。远远的,在水的一方,几个长发裸身的女子搁浅在岩石上。她们的歌唱如此神秘,仿佛古代的塞壬。传说,那是一些叫人又爱又怕的海妖,她们对发生在丰饶大地上的事无所不知。她们的歌唱带给人属神的智慧,但代价是要付出有死的生命。活人之中,大约除了奥德修斯,没有谁亲身经历过塞壬的歌声。{13}
爱若斯不记得自己听过这样的歌唱。他只好追问左边的记忆:“我们以前没来过吗?为什么?”左边沉默着,莫测高深。
在塞壬歌唱的指引下,爱若斯找到了“右边”。一个在海边骑马经过的女人。当时他和左边坐在尘烟中,突然她骑着白马,踏浪经过,那么轻盈和快活,不顾他人的眼光。左边在一旁酸酸地说:“啊,那个住在高高塔楼上的女人。”看来她倒没有丧失记忆,她只是忌惮罢了。在那一刻,左边显得格外苍老和沉重。
爱若斯想从右边那里找回记忆。他告诉她,他要寻找古老的东西。右边却说,她很年轻。爱若斯不知道,她真的和自己一样失忆吗?或者她只是和左边一样不肯告诉他真相?看上去,右边毫不介意没有记忆的生活,她只相信偶然和当下,这似乎是她在千年里保持混乱却充满活力的秘诀。
爱若斯看着躺在那里的右边,好奇写在脸上,就像当年他母亲珀尼阿:“如果我躺在边上会怎样呢?”她说:“我会告诉你我是谁。”事后她告诉他,她叫“林达”。怎么!倘若右边竟是那条变体的小蛇{14},那么,当年在两棵树{15}下接受试探的不是爱若斯还能是谁?
爱若斯突然有些明白,十字路口的记忆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它不是只发生一次的事故,而是处于永恒循环之中。长久以来,他不停地被迫在左边与右边之间做出选择。人类在历史的词库中找得到多少对对子,爱欲也就被迫做出过多少次抉择:智慧与生命,启示与理性,诗与哲学,西方与东方,动与静,快与慢,轻与重……色诺芬的那段官方记载只是无数历史版本中的一个,何况屡经转述,从普罗狄科到苏格拉底到色诺芬再到历代永恒循环的爱若斯,仅存一段破碎的记忆,无力承载本应有的教诲。
死去的诗人的老师玛努提乌斯在每册书上印有海豚与锚的标志,以及他毕生笃信的一句座右铭:Festina lente。慢慢地加紧,欲速则不达……这句箴言在快慢之间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均衡魅力,现代语言几乎无从转译如此隽永的古典精神。无论如何,爱若斯再也不敢简单地理解那些残存的古人秘传教诲,说什么左边代表日常和遗忘,右边指向记忆和永生,也就是万物的神秘所在{16}。他突然同情起约伯,想学那个不幸为神试探的人,坐在炉灰中,一边拿瓦片刮身上的毒疮,一边还要感叹神性的隐匿:“他在左边行事,在右边隐藏……”{17}
一时里,爱若斯思绪万千。当年,他意气风发,勇敢地走向一条辛苦的路,仿佛那是自己的选择。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属人的必然。他原以为,选择是一劳永逸的,居住就是那个永久美好的结局。他只是不自知罢了。几千年来,他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不曾离开过。他原以为自己的问题是失忆,现在看来,失忆只是自己采取的一种记忆方式。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临走之前,他摘下当年与左边立约的指环,套在右边的脚尖。
但他能去哪里!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不能定居,都不是故乡。原来奥德修斯经过塞壬女妖的如死歌唱,无非明白了一件事,却是多么要人命的一件事:从此,伊塔卡不再是故乡,而只是故乡在此生的幻影。左边和右边重逢在启蒙后的现代海边。她们彼此微笑着,心照不宣。她们把爱若斯赶回永恒循环的十字路口。这一次,她们连白纱袍也不穿了。她们彻底卸下善恶的妆容,赤裸的身体在大地上交叉成影,还原出那个倾斜的十字架的真相。
 
第三个故事:佯谬的沉沦
  
那座小城依山傍海。在半山遇见她时,爱若斯没有看见脸,单看见背影。他受她吸引,跟着她,从山上一路跟到海边的那家小店。
她蹲在窗内,猛然抬头,看见了他。一双母狮子般的眼好似受了惊。等到太阳自云上露面,她远远走来,对他说:“我想我还是坦白告诉你比较好。不管你怎么想,我宁愿告诉你我是谁。”
怎么!爱若斯的佯装没有逃脱她的眼睛。她知道他是谁。多少年来,这在人间还是第一次……
在雅典的会饮上,诗人们赞美了爱若斯,却是哲人苏格拉底道出爱欲的来历真相。自那以后,经过几世纪的沉寂,世人重新提起他,把他与另一个名字连在一起。有个叫保罗的犹太人竭力颂扬他,说是没有他,就算有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也无用。{18} 对于这些恭维,爱若斯并不是不受用。先前只有少数人谈论他,并且是暗中悄悄地谈,自打耶稣的门徒传讲福音以来,人群中不谈爱的少之又少。
平心而论,福音书里的耶稣与那个出身卑微的希腊孩子倒没有相差太远。自打人类在大地上兴兴头头地建教会,把经过的天然桥梁改造成长居的人工华屋,不知怎么就凭空多出了无数紊乱的爱的章句,渐渐连分裂和战争也被赋予了爱的意义。爱若斯不得不审慎。为了迎合世人的眼光,他小心佯装自己,遮掩本相。他越来越经常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上一次在人间被认出是什么时候呢?……爱若斯眯起眼,想起许多年以前。那个与“灵魂”同名的国王的女儿。怎样的美呵,连阿佛洛狄特也嫉妒她,世人居然崇拜她,不再供奉女神庙。他托西风送她来相会。他们共度了多少甜美的暗夜,直到某天夜里,她点起蜡烛,试图看见他的本真模样……
拉丁诗人阿普列乌斯花了两章篇幅讲这桩事。{19}在他笔下,爱若斯改了名字,也变了模样。这或许是最早的一次变身罢,却未必是阿氏的创举。爱若斯自己也相当茫然,从何时起,他这个睡在人家门口的流浪小鬼开始被亲热地唤作“小爱神丘比特”,赤着身子,长着翅膀,拿着一张浅薄的弓箭到处乱射。
许多年过去了,那始终是爱若斯心头的疼痛。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她吗?经由神话的辗转,重逢时刻,灵魂一眼认出乔装的爱欲,而爱神反倒没认出当初的灵魂,莫非她的变化真的那么大吗?
“我杀了我父亲,我刺了他十二刀。”
她说这话的语气肯定而决断,反令他心生困惑。这就是他没有认出她的原因吗?为什么是父亲?为什么是十二刀?{20}在爱若斯的记忆里,普赛克唯一的罪,无非暗夜里惊醒爱神的那一滴蜡油。好奇是她的天性,几乎连罪名也算不上。眼前这个由十二刀构成的原罪事实却如此精确,如此残酷而荒诞,不容辩解。
他试图了解悲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忘了。”她的答案里缺乏一种姿态。他倒没有忘。从前,她甘心做阿佛洛狄特的奴隶,是为了维系与神同在的自身独立。从前,她没有表面妄称的强大,大声呻吟着受苦,却懂得在苦涩中保持自在。如今,她嚷嚷着,她亲手杀了唯一的父亲。她一脸无措,几近疯狂。在下一秒钟,她仿佛要化身为那个大白天手提灯笼跑到市场的疯子,对着人群一个劲儿地喊:“父亲哪儿去了?是我们把他杀了!是你们和我杀的!咱们大伙儿全是凶手!”{21}
爱若斯怜惜地看着她,这脆弱的美丽的灵魂呵,怎样的不幸令她以伤害自己来解决疼痛?两千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灾难,迫她亲手杀死心爱的父神,割断最珍贵的本源?他想安慰她,说点儿什么,哪怕只是轻轻为她整理一缕凌乱的发丝。但她迅速逃开了,像只受惊的小兽。她在惊恐中杀了唯一的父亲,把他硬生生从生命的痕迹中抹去,显然她还没有从这个事件中平复,也许永远也不会平复了。
他不敢再细想。他扶着那女子,沿着曲折的小径,一路沉默地往半山上行。从前,他们也曾这样和诸神一起列队攀升,去看天外的美景。{22}她还记得吗?从前那自由骄傲的孤独之鸟{23}呵!眼下她不光折了翅膀,她还丧失了复原的能力,全部重负唯有倚靠他,以至连他也步履艰难起来。
但他不能一走了之呵。面对这受伤的灵魂,爱若斯如何担当?他本是贫乏的孩子,欠缺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唯一能做的是在神和人之间一次次经过,如今却要撒一个莫大的谎吗?让她以为看见爱神本身,让她相信他不曾离开,让她自诩以女奴的身份赢得了他的永久居住?但凡人岂能真的看见天神!爱若斯不得不再一次佯装起自己。他没想到这个举动会引发所谓后现代的解构。一切起源于在古人看来再荒诞不过的假设:当初,塞勒涅活着看见了宙斯的光焰……爱若斯的心里没了底,他确乎让那女子的心重新有了爱恋,但这恋爱连他自己看来也万般陌生,这么做究竟是在保护她,还是更大地伤害她?
当他独自面对大海时,心里生出无边的困顿。他想起那十二刀的记忆,它们永远不会从人的灵魂里消失。在那以前,叙事顶多从希腊的悲壮过渡为拉丁的戏谑。而今他俨然在时光中穿越两千年,跳出古时的神话,进入历史的当下。据说人们在慌乱之余宣称找到了隐藏在那十二刀背后的良知,无罪释放了杀死父亲的人。这确乎等同于无罪释放了他们自己。倘若还能挽回,爱若斯情愿把这记忆修改成三刀两刀,以掩饰绝对性的暴力本相。多年以来,他奉行审慎的信条,深谙佯谬的技艺,只是从什么时候起,世人把佯谬错认成讽刺,还洋洋自得地宣称,幽默是现代精神的发明?{24}这让他感到厌倦,只想离开,仿佛挨了那十二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但他能去哪里!当初父神派他到人间,他不是发过誓愿吗?“不要照我的意思,要照你的意思。”{25}他还得坚持佯装下去。他不叫爱若斯,不叫丘比特,不叫耶稣。他没有名字。他被认作园丁,又自称是导演。但有什么差别!他对玛利亚说“不要摸我”时,他比那个受惊的女人还要张惶。在埋葬着父神的后现代墓园里,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模样。在那个迟疑的瞬间,他挥了挥手。这个动作被人们误解成故事的结局。从此爱的种种,譬如乔依斯的雪,轻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上。

{1} 约翰福音,20:13—17。
{2} 周作人,《路吉阿诺斯对话集(上)》,中国对话翻译出版公司,2003年,页67。
{3} 第一个故事改编自《云上的日子》(Par delà les nuages)的第一场“不曾存在的爱”第二个故事改编自《爱神,或世事的危险链接》(Eros, Il filo pericoloso delle cose)。第三幕源自《云上的日子》的第二场“女子与罪”。
{4} 参见Michelangelo Antonioni, Ce Bowling sur le Tibre(《台伯河上的保龄球戏》),Paris:Editions Images Modernes, 2004, p.30(该书有中译本:《一个导演的故事》,林淑琴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5} 《云上的日子》的时间叙事隐约呼应了福音书的故事。第一个故事持续十一年,世间如不开花的费拉拉沼泽,对应耶稣十二岁上耶路撒冷以前。第二个故事有明确的十二之说(见下文)。第三个故事的主题是背叛,对应十三与犹大。第四个故事说到“明天”,对应受难(前夜)。
{6} 赫西俄德,《神谱》,行22—34。
{7} 柏拉图,《会饮》,203b—c。
{8} 柏拉图,《会饮》,203b。
{9} 色诺芬,《追忆苏格拉底》,卷二,1,21-34。
{10} 电影中叫克利俄(Kleio),与缪斯同名。
{11} 创世记,2:21起。
{12} 古代俄耳甫斯教经文:“你将在哈得斯的左边看见一汪泉水,有株白柏树伫立在不远处……”
{13} 《奥德赛》,卷十二,188起。
{14} Linda源自Melinda或 Belinda,均指蛇。
{15} 创世记,3:1起。
{16} 创世记,3:24。
{17} 约伯记,23:9。
{18} 哥林多前书,13:1。
{19} 阿普列乌斯,《变形记》,IV,28—VI,24。
{20} 马太福音,23:9;19:28;另参约翰福音,6:70;路加福音,22:30。
{21} 尼采,《快乐的科学》,125(疯子)。引文把“上帝”改成“父亲”。
{22} 柏拉图,《斐德若》,246d。
{23} 语出16世纪的西班牙神秘主义诗人十字若望(Saint Jean de la Croix)。
{24} 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开篇(援引墨西哥诗人帕斯的话)。
{25} 马太福音,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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