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边际访谈

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柴一茗 吴 亮)

吴   亮:我们非常熟了,但我不能说我已经对你没有了好奇心,我仍然有,因为我对艺术家总是怀有好奇心……通常,你一天的生活是怎么开始的?
柴一茗:早晨醒来,一般吧,对,一般是自然醒,也可能七点,也可能九点,然后呢,上午在家里画画,吃完中饭,下午去工作室再画画,画到几点也不一定……有时候,我会有很多朋友来,吹吹牛,聊聊天。晚上没事了,可能还会画,或者,看一些书什么的,基本上就这样。

吴   亮:流水账,没有波澜,天天如此。
柴一茗:天天如此,基本吧。

吴   亮:你的家里,两样东西多,特别显眼,书多,影碟也非常多。
柴一茗:对。

吴   亮:影碟,唱片,还有书,画册,你的工作室里到处乱放,但你总一再说你不读书,偏偏你又买了很多书,为什么?
柴一茗:我看书,我不读书。

吴   亮:你看有图片的书?
柴一茗:比方说,这个书摆在这儿,我看到了,如果它有一些什么东西能激发我的想法,那就可以了,基本上就是这种作用,摆在那里,这是一个媒介。

吴   亮:你看书,随手拿一本就看?
柴一茗:是这样的。

吴   亮:在你的工作室,在你的厕所,在你的沙发上,在你的家,到处是书,堆在沙发中间的那些书,几乎可以代替茶几了。你只是为了看这个外观吗,你会不会打开它们看?
柴一茗:书,有时候是一种装饰品,只看外观就可以了,不需要看内容。

吴   亮:我不相信你真这么认为。
柴一茗:差不多,因为,有些书你都是熟悉的嘛,著名的书,你只要看一眼它们的封面,你就想起那个故事来……明天我重新看见它,它又不一样了。
  
吴   亮: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不看文字书,只看封面……我不会完全相信一个艺术家对自己的描述,因为,你向我推荐的书也不少啊,图片、画册,艺术家的传记。
柴一茗:让你看的,不是读的。

吴   亮:我特别注意这些,真正的另类,这些图片,我想它对你的影响一定非常大的,你风格多变,你画了那么多数量的作品,在纸上,油画布上,也在现成品上做点手脚,加工,有图片,也有拼贴,涂鸦,摄影,混在一起的综合……在里面我看到了一些来自各方的痕迹,文人画,中国民间艺术,鬼怪的,类似聊斋志异;也混杂一些佛教、佛学、老庄。西方部分呢也五花八门,比如暴力、性、电视媒介、政治、商业广告,娱乐,很庸俗的,“花花公子”这些,这些非常艳俗的东西,大量充斥在你的作品当中。
我曾经在给你写的一篇短评里,把你说成一个对世界所有图像统统照单全收的艺术家,貌似不加选择,有好多东西,难以命名的,另类的,边缘性的,亚文化的,一种捣乱,颠覆,疯狂,病态,以及同性恋啦,兽恋,恋童癖,一些过度的人类行为,甚至是一种很恐怖的,不堪入目的,你的作品当中,对它们进行挪用和组合,一个人陶醉在里面。但是呢,日常和你交往,你又像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总是说自己不看书,对很多事情无所谓,也根本不起劲,你宁可在家待着,把时间浪费掉,你不怎么会对一件什么事情产生非常激烈的反应,但恰恰在你的绘画世界里,呈现出一个非常纷杂,非常混乱,非常欲望的,乱哄哄的一个世界。前两年我还说,中国传统在你笔下就变成了一种鬼魅气,道家变成了道教,有一种《西游记》的味道。柴一茗画里面的山,不是仙山,是魔山,妖魔鬼怪。
柴一茗:那是中国呀,妖魔鬼怪都必须要有的,神仙也需要,都需要。

吴   亮: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看碟片,是不是听各种音乐,这些年来,平时,假如你不画画的,你会在家里看什么,听什么?
柴一茗:这个比较杂乱,反正我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有什么新鲜东西,或者别人正好提到一句什么,那么这本书,我就会拿过来看一看,略知一二。我就是比较猎奇一点吧……然后嘛,我觉得我就像搅拌机一样,什么东西进来,它会自己搅拌,我的创作就是一种搅拌吧。

吴   亮:那就是说,你是用直接行动来代替你思考。
柴一茗:有点。

吴   亮:你拿过来就用了,你就不去多想,你并不是想好我要做什么,才去做的。
柴一茗:想也没什么用,我就直接画,它是个什么,就自己反映出来了。自己出来,会有一些错位,变形啊,而且我的画也不是一次画成的,涂涂改改,可能三年、五年……今天这个感受,明天那个感受,叠加在一起,它会比较好玩一点。

吴   亮:现在是不是还会有些人,不管是国内国外的,他们还会问你这样一个老一套的问题——你想通过你的画的表达什么呢?
柴一茗:对,也有。

吴   亮:通常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柴一茗:我就这个生活,画画也是,就像镜子,你投射进来什么,我就反射出去一些图像,可能变过形了,我不多思考,直接就反射了。

吴   亮:也就是说,你的画为什么有那么纷繁杂乱的形象,就因为你是一面镜子。
柴一茗:也不全是镜子,还可能是一个容器,我里面本来有一杯水,进来一个黄颜色,它变黄了,再进来一个什么别的颜色,它颜色又变掉了。

吴   亮:你的这个比喻是说,在你和世界的关系当中,你是很被动的一个人。
柴一茗:是啊。

吴   亮:但你有很大的主动性,我在你的作品里,还是看到你一贯的语言风格。
柴一茗:这个主动性是不自觉的吧,就它慢慢地,慢慢会自己形成,毕竟是我在做嘛,它留下的是人做的痕迹,它不可能完全反映现实,而且基本上,我也不太反映现实。我觉得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平常就靠一些图像,只有它会产生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些最后都错综交织在一起。

吴   亮:你外语并不怎么样,你家里却有很多外文图书,我想你肯定只看图片。它也许是新闻,也许是历史或艺术,连你自己都不太清楚。但你不太管它这个文字,你就直接看这个图片,图片有自己的信息,按你的说法,直观,过瘾,很刺激很强烈,这就是你讲的你看图的第一感觉。那么我们就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认为,以这样一个接受图像的方式,不管这图像的来源,不管国家地域,你可能都陌生的,可你对它们的兴趣,远远要大于你对你所生活的城市图像的兴趣,因为,我在你的作品当中,很少看到,顶多偶尔看到,但大量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周围的环境。好像你对你生活的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它发生了什么,兴趣不是特别大。
柴一茗:兴趣,好像也会有,只要异样,凡是异样的东西总是会吸引我吧,我就喜欢那种边缘一点的,或者就是你需要猜的,不是一看就看清楚是什么事情的。

吴   亮:要猜。
柴一茗:要猜的,我对那些需要猜的东西比较有兴趣。

吴   亮:是不是你觉得,你所生活的这个具体现实,吸引你的事情不多,你觉得没意思,你都很清楚了。
柴一茗:这也不是吧。

吴   亮:你平时看新闻吗,本地新闻。
柴一茗:新闻,我最多看看周刊,或者就是月刊,月刊看得多,我觉得我对外面还是有点了解的。

吴   亮:具体看什么呢?
柴一茗:我会看一些比较重要的杂志吧,它总会介绍一些的,现在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上海发生了什么事。

吴   亮:对你,知道也就知道了,你从来不以这个新闻现实作为你的兴奋点,你不会把它放到你的作品当中去。
柴一茗:这个要看它怎么刺激我呀,如果这条新闻正好刺激了我,它正好是上海的,也可能我就画了,不一定的。

吴   亮:那么你是说,这个东西,它有一种不可知,你不清楚,你才觉得刺激,但国内的许多事情,也就这样了,所以你不兴奋。
柴一茗:我喜欢看表面,我对表面比较有兴趣,现在流行穿着什么衣服,用什么牌子,这些流行有时候也挺好玩,刚才,我还叫你看对面围墙上面老鼠在走路呢……还有植物,这些都是不分国籍的呀,我并没有考虑它属于什么国家。

吴   亮:你只是喜欢刺激,新鲜。
柴一茗:刺激新鲜是一种,有些是喜欢,有些就是自己的自然流露,人好像也没办法规划自己的生活,你就是一种混沌状态,好像物理学理论也这样说的,混沌,实际上人也是没有什么规律的,就这么活着而已……然后,碰到一个东西,就有了一个机缘,就产生一件新的事物,然后又碰到另外一个东西,就变成另外一个事物的样子了。

吴   亮:你觉得人就是一个很偶然的,很偶发的,自然物理的东西。
柴一茗:是的。

吴   亮:没有什么必然的规划,没有计划,什么都是碰。
柴一茗:是的。
    
吴   亮:我们回过头,把你的作品全部放在一起,一看,还是很清楚,柴一茗的计划,一个没有事先计划的计划。
柴一茗:这就是人的局限性,我希望自己的局限性小一点,它应该更广阔,实际上又很难做到,我希望能做到呀,我真的有这个愿望。

吴   亮: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你把人放在一个非常没有主动性的位置,人好像并不见得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什么都行。至少你认为,人没有那么了不起,没有那么伟大。
柴一茗:那是肯定的。
   
吴   亮:所以,你只能被动地面对世界,顶多像镜子那样,对世界做出一个反应。
柴一茗:是这样。
   
吴   亮:你既然看透这个问题,好像又并不消极,我觉得你特别努力,你的作品数量之多,令我惊讶……是一种什么动力,促使你每天都画那么多画呢?
柴一茗:我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消极,或者积极,这种概念在我心里是没有的,消极就是积极,积极就是消极,一样的。
   
吴   亮:怎么说,这句话很有意思,为什么积极就是消极,消极就是积极?
柴一茗:消极和积极只是两种态度嘛,这两个态度是对我是不存在的,我就是观察。
  
吴   亮:你是一种以消极的心态,积极的观察,还是以一种积极的心态,很消极的观察?
柴一茗:好像都可以说。
   
吴   亮:也就是说,你还是积极的,实际上你是在积极和消极当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柴一茗:有可能吧。比如,因为今天我碰到你了,我们就一起聊;如果今天你忽然有事不来了,我这一天也是要过去的。
   
吴   亮:对,那当然。
柴一茗:是吧,没这件事,就有那件事。反正总有事情要去做,对吧。

吴   亮:有点类似禅宗了。   
柴一茗:可能是佛经看太多了,要不。
   
吴   亮:你看佛经?
柴一茗:看。
   
吴   亮:但我看你画的有些佛,为什么总是有点像假佛?
柴一茗:这个……
   
吴   亮:有股妖气,像是妖怪变的佛。
柴一茗:是的呀,这个世界,看上去是真的,实际上是假的呀……我觉得是这样的。特别是中国,特别看不清真假,不知道,人和人交往,或者社会和社会之间的言论,搞不太清楚,我只能靠我的本能来理解,真的没办法去分析他们。
  
吴   亮:这些年当中,你的作品多种多样,可以归纳成两个系列——一个系列,就是那些布面的,用油彩,加点丙烯,或者加点水墨,混杂一些超国家的来历不明的图像信息,明星啊,一些时髦的,很酷的东西,商业符号,然后再加了点涂鸦,把它组合在一起;整体粗放,局部有一些精妙之处,在其他地方,你草草了事,随便弄一弄,就这样。另外一个,纸上系列。纸上你也做了很多年,在宣纸上,用那种工笔,加点粉,勾点线,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出现与佛教有关的内容,或者,有点中国古代的隐逸文化的意思……就是桃花源啦。
前面一个,给我强烈的刺激,它就是一个欲望世界,现代的混杂世界,包括可你看的电影,音乐,很疯狂的劲儿,全在里面。而在你宣纸上这个部分,虽然表面是来自中国传统,但让我感到,有点不安,有什么危机,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它不和谐,与天人合一正好反着。
柴一茗:是的呀,现在地球已经四十五亿年了嘛,大概还有五十亿年就结束了,人肯定是先于地球结束的。所以最后,不管什么东西,它都会在风景里面出现,比方在一座山里,留下以前一个门窗还没有烂掉,还在那儿;人可能变种了,有些动物变形了,植物也变形了,它会挤在一起……我也没有预设,我就这样画上去再说,我觉得我画的是,地球上没有了人之后的一个风景。

吴   亮:人消亡之后的风景。
柴一茗:对,地球风景,看到的,都是人类遗留的一些东西,残迹。
   
吴   亮:你前面一部分画呢,画的都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柴一茗:因为人还在,人就是欲望嘛,所以画的可能就都是欲望了,这样说其实简单了一点。反正,就是欲望引发出来的,就是欲望的千变万化,万变不离其宗,反正就那么点事,混杂在一起。
   
吴   亮:画到现在,始终是这样一个主题,你描绘这个主题的能量一直没有衰竭。
柴一茗:这好像不会衰竭,不会衰竭。那就是一个没有是非的地方啊,都是在看而已,它总是会有一些好玩的东西会让我看到,我就会把它弄出来。
   
吴   亮:没有是非,这非常有意思。但在现实当中呢,我们现在回到现实当中来,你有是非吗?尽管你的是非判断也许无足轻重。
柴一茗:现实当中,在待人接物上面,要有一个基本道德,就可以了,对吧,不能 违规。
   
吴   亮: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我们知道好多人,他们也把这个现实看得很透,他们于是就可以违规呀,为什么你不违规呢?你还是很在乎现实规则?
柴一茗:不是在乎,我避免麻烦嘛,我要把我的心过滤好,不然这些东西会骚扰我。
   
吴   亮:使日常生活的心态不要被打乱,一违规就很麻烦了。
柴一茗:是啊,所以艺术家很少有变成革命家的呀。
   
吴   亮:也不少,艺术家变成革命家以后,可能能量更大。
柴一茗:艺术家变革命家基本上都是不好的,没什么好的结局。再说,我觉得革命也不需要,世界和平最重要,和谐,还是和谐最重要。
   
吴   亮: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不讲是非,就是和平,因为人和人不一样。
柴一茗:这个还是肯定有分别的,因为人有品种啊,就跟动物一样,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坏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好的,对吧。我们就亲君子远小人嘛,对吧,只能做到这一点啊。如果坏人一定要跟我耗上了,那也没办法。
   
吴   亮:你说到现在就露出来了,你还是有是非观念,你有君子小人之别。
柴一茗:这个是生活里的具体情况,大的概念,就应该没有什么是非。

吴   亮: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具体到日常生活,这个是非,君子和小人很重要;但当你是一个画画的人看人类,看四十五亿年来,看以后的五十亿年,这样一个漫长的时空里,什么是非都无所谓了。
柴一茗:天太大,人很小嘛。
   
吴   亮:就无所谓了,天地不仁,天地无是非。
柴一茗:对呀,我相信老子说的,因为没有好,也就没有坏了,没有阳光,也就没有黑暗了,这两个都永远存在,不会只有阳光没有黑暗的。
   
吴   亮:所以你在你的画里,阳光黑暗同时存在。
柴一茗:也没有什么好坏之分,相互依存,没了这个,那个也没有了。
   
吴   亮:所以你就觉得,一个画家做了些什么,在你的画里做一点思维判断,简直是多余的。
柴一茗:好像,也没想过要不要判断。
   
吴   亮:你就把它弹出来,就把它从镜子里反射出来。
柴一茗:镜子是自动的,绝大部分是自动的,潜意识,我的第一笔决定了我后面所画的一切。

吴   亮:我发现你在用左手画画,你右手也能画吗?
柴一茗:也画啊。
   
吴   亮:两个手能一起画吗,左右开弓。
柴一茗:如果做渲染什么的,就同时用两只手,一只手负责颜色,一只手用水,慢慢把它匀开。

吴   亮:你从小左撇子,父母没有试图纠正你吗?
柴一茗:当然纠正了,现在写字只能用右手。
   
吴   亮:左手不会写字。
柴一茗:拿筷子也只能用右手拿,对,还是被父母纠正了。
   
吴   亮:但你变成了左右手都能做。
柴一茗:这个是改不了的,只能在某些具体的地方改掉。
   
吴   亮:这个左撇子,是不是像你前面说的,人的品种不同是一样的道理,实际上不应该去纠正它。
柴一茗:反正这个纠正有些不自然,最后纠正时间长了,就变自然了,也没什么吧,我觉得。纠正了也就纠正了,如果我一直反抗,不肯纠正,也就不再纠正了。

吴   亮:你在小学里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乖学生?
柴一茗:我是一个比较傻的学生。
   
吴   亮:合群吗?你那个时候。
柴一茗:还行吧,反正总有三五个人跟我在一起,我没有孤独过。小学,中学都在上海,再考到一个中专,学设计,学了三年。
   
吴   亮:对学校的印象怎么样?
柴一茗:对学校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大概只有中学里的一个历史老师我有点印象,特别能说,说得特别好,就记住了这一个,但他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就这一个好玩的老师,别的好像就没碰到过,几乎是,都是无聊的。

吴   亮:现在除了你书架上的,或者地板上放的,那些以图片为主的书,你说是摆摆样子的这些书以外,你刚才说你对佛经,不说研究吧,你还是在读。
柴一茗:佛经应该是让人自由的一个东西呀,人活在这个现实,有很多约束,道德约束,社会约束,如果有党派,还有党派约束,国家有约束,民族有约束,约束非常多呀。佛教可以把这些约束稍微打开一点,我也是很浅的一点点,佛教是提倡,想和做,要一起的。我做不了,我做不下来,我如果打坐,五秒钟就不行了。
   
吴   亮:除此以外呢,比如音乐,你也听一些佛教音乐吗?
柴一茗:佛教音乐倒听得少,听过何训田的。我听现代音乐多,听古典音乐,还有什么摇滚,朋克,我都喜欢。
   
吴   亮:你的莫干山路工作室里,你的桌上,有一个很巨大的本子,打开以后全是片子,有很多,都是唱片吧?
柴一茗:是啊,我唱片非常多,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有几千张吧,大概。
   
吴   亮:你每天听音乐,你是会某一段时间集中听一类,还是经常换,把所有唱片都会翻一翻?
柴一茗:这个跟生理周期有关,反正,有时候专门听一类的,有时候会打乱,因为生理周期会紊乱的呀。
   
吴   亮:画画的时候,你会听哪些音乐?
柴一茗:有时候听非常厉害的音乐,重金属。
   
吴   亮:照样能画。
柴一茗:对,音乐响,我可以画得很静。有时候是相反的,有时候是相合的,有时候会听听古琴,但是不一定。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
   
吴   亮:你有没有在画画的时候,突然觉得音乐不对,要把它换掉?
柴一茗:没有,从来没有过。
   
吴   亮:这种音乐,和你的画面完全没关系?
柴一茗:不,我会顺着它画……我一边跟人聊天也可以画画。而且,那个时候画得特别好,我觉得。就顺着想法,或者聊,会有些东西出来。

吴   亮:你是一个谦谦君子,不声不响,你说你自己,很谦虚,说自己傻,傻就是不参与周围的好多事,反对,讨厌,都不大会流露在脸上。
柴一茗:是的呀。

吴   亮:这是你的日常态度,但在一个比较抽象的层面,你是把这个善恶撇开了,都觉得无所谓了,好坏善恶没有区别了……但是漏掉了一个中间环节,就是你对朋友之外,社会,更大的人群,我们当下的生  活……
柴一茗:这我说过了呀,和为贵嘛。
   
吴   亮: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回答这个问题,你的生活状态跟很多人不一样,你和社会接触的方式都很个人,就因为你是艺术家,交往基本在圈子里,是吧。
柴一茗:是啊,有个圈子。

吴   亮:因艺术交朋友,也因艺术而谋生,社交,访问,聊天,买卖或代理,都是冲着你的艺术来,艺术成了你的一把保护伞。
柴一茗:这也有可能。

吴   亮:你和这个社会隔了一层。
柴一茗:保持距离。

吴   亮:你有这样一个特殊条件,是不是你对外面的世界,就根本没什么兴趣。
柴一茗:什么叫对世界有兴趣呢?
   
吴   亮:就是说外面发生什么,你不会像许多人,比方说在网上,现在网络上面对现实有很多批评,建议啊,或者是发牢骚,各种各样,一看就知道他们对今天的现实生活非常……
柴一茗:非常不满吧?
   
吴   亮:对,非常不满,批判,嘲笑,调侃。
柴一茗:这都是一种声音吧,很好的呀,总要有人发这种声音的,可能我不是那个品种。
   
吴   亮:你的品种是干什么的呢?
柴一茗:我观察就可以了,我可以看,看他们在折腾。
   
吴   亮:你不表态?
柴一茗:没有,如果在需要表态的时候,我也可以表态的。平时,因为我的表态无足轻重。

吴   亮:现在我没有叫你表态,呵呵……
柴一茗:如果我说话有分量了,不再无足轻重了,就是说,我很厉害了,现在可以发声音了,那我肯定会表态的。因为你应该要支持好的,不能支持坏的。人和人的社会,总是应该让它变得比较合理。

吴   亮:你刚才说到地球未来,也许地球还没有毁灭,人类已经毁灭了,你在画人类毁灭以后的地球风景,你说人会变另一种东西,你是个展望……在你的画里,好多年前,我已经发现你有这样的苗头,半人半兽长出一只角,或多一个耳朵,或一张人脸长在一个动物脖子上,长尾巴,长翅膀,一个动物的身体,长一个人的脑袋。或者说是一只狗的脑袋,长了一个人的身体,肢体,人和动物合而为一,你特别迷恋这样的形象。
柴一茗:我觉得我好像,我的人格里面有一半是非常黑暗的,有一半是需要光明的。所以我可以理解世界的乱七八糟,没关系,因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偏爱中国古代的那种志怪啊,什么游记啊什么的。
   
吴   亮:半人半兽的。
柴一茗:鬼故事之类,吸血鬼电影我也喜欢,这种带变态、色情、暴力的,还有恐怖的,我都非常喜欢。
   
吴   亮:就是反常的。   
柴一茗:对,非常反常,不过看这种电影的时候,我反而倒没有什么,不触动情感。如果看情感戏,日常的情感,一切正常的,大家都能够感知的情感,我会有反应的。这些反常的倒不太会引起我的情感反应。

吴   亮:我上午采访了一个摄影家,我们就谈谈摄影吧。你拍不拍照?   
柴一茗:拍啊。
   
吴   亮:从来没有把你的照片作为你的作品吧,有过吗?
柴一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吴   亮:你是纯粹业余的玩照片,还是打算把它作为一个媒介来做作品?
柴一茗:现在只能是业余的。
   
吴   亮:你看电视,只看那些碟片,还是也看一些新闻?
柴一茗:只看碟片。我对新闻没有什么兴趣,反正这些事情呢,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灾难、战争,然后,一些奇闻异事之类的,就这些嘛。
  
吴   亮:我看你有那么多的影碟,国产电影你从来不看的吧?   
柴一茗:国产电影,那就只看香港电影。大陆电影如果有恐怖片,我也会看,别的基本上就不看了。

吴   亮:那么,侦探小说你喜欢吗?
柴一茗:侦探小说喜欢的,侦探电影我也很喜欢。
   
吴   亮:只要有悬念。
柴一茗:对,要有悬疑的,有一个东西,把你牵着,侦探小说我有时候会看,现在短的小说看得多,长的就不看了。像袁枚的《子不语》,这种鬼故事,或者什么纪晓岚的那种,我经常会翻的。
   
吴   亮:明清笔记。
柴一茗:对,笔记小说,这个翻得多一些,短,看得快嘛,它们都是媒介,就激发一下我,有时候,是让我轻松一下。

吴   亮:你买了一些类似《科学与探索》、《新发现》这样的杂志,你既然看这样的杂志,那你很关注人类的近况吧,还包括未来,比如地球的生命,人类毁灭……那我就把你作为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你开始想——如果人类因为一个,或几个什么原因,因为自身的错误,或因为自然改变,这个物种由于外来的原因灭种了,绝种了。那么,新一轮的,地球上产生出一种动物,一种新的智能生物,你希望它是由什么变的?你画过很多动物的肢体,器官,头颅。你熟悉它们,在你画过的动物中挑一个。
柴一茗:我希望它是什么?
   
吴   亮:你希望哪一种动物,将来发展出了一种高智能,由它们来统治地球可能比较有意思。
柴一茗:有意思啊,这个问题倒从来没   想过。
   
吴   亮:就这个接力棒,接管地球,传递这个地球文明的接力棒,下一班,会是谁?比如以前,侏罗纪是恐龙,它们统治了地球一亿年,但恐龙没有文化。
柴一茗:我觉得还是没有文化会更好。有了文化,世界就会加速运动,然后加速    灭亡。
   
吴   亮:我的意思是说,恐龙在地球上生活了一亿年,没有多少智能,还混了一亿年才灭种,太厉害了。人进化到现在的文明,才多少时间啊。
柴一茗:未来嘛,什么东西好啊,这个倒挺难回答,我觉得好像应该是细菌。
   
吴   亮:我讲的是一种智能动物,假如你说细菌,那一直有,不要进化的。
柴一茗:我觉得还是不发展比较好,不发展,你饿了才去吃,你需要去娱乐就去娱乐,这种状态是最好的。一旦有了智能,必然就要思考,一思考就会出问题……然后再解决问题,再出更大的问题,就这样恶性循环,最后免不了要毁灭。

吴   亮:你这说法和李山很像。你很不得了,说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观点。
柴一茗:我不知道呀。
   
吴   亮:我同意一半。确实好多事情,都是人,是智能动物把自己搞砸了。
柴一茗:现在速度太快,像以前的语言,十年一变吧?现在可能一年不到就变了,又有新的词汇出现,这个科技发展也是,原来嘛,几千年,都差不多的社会,现在缩得非常短,以后会更短,它用快速的速度把所有的能源都消耗掉了……但是这对地球,我觉得是没有什么危害的,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地球上长出来的,就像如来佛的掌心,我们就是那个猴子,他怎么跳也跳不出如来佛掌心的。最后地球是最厉害的,它会用各种办法把不需要的东西去掉的。反正什么东西也统治不了地球的,我觉得还是不要统治吧。换一个统治者,反正过一百亿年,它也没有了,因为这个宇宙,物质的聚合和分离,都是自然,不需要什么统治吧,它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最好是这样。

吴   亮:自然状态。
柴一茗:对,顺其自然。

吴   亮:那么,今天下午你打算做什么?
柴一茗:我老样子呗,画画画。

吴   亮:我们来了就来了,我们走了就走了。
柴一茗:有什么朋友,我们还要再约,再喝酒,吃饭,再接着聊天。对,把时间给它耗掉吧。
   
吴   亮:对。
柴一茗:时间总是要消耗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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