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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归来——诺曼•马内阿与小说式回忆 (孙甘露)

《上海文化》2009年第2期

过去的归来——诺曼•马内阿与小说式回忆

孙甘露

《流氓的归来》令我们想起另一位也是从东欧到了西方的作者,昆德拉。昆德拉的写作其实是两块的,不只是因为他到法国后改用非母语的法语来写作,也因为移民、离开母国经验对他造成的影响。他用法语写作的作品——包括文论和小说,《帷幕》、《身份》、《缓慢》等等(自昆德拉开始,我一直把文论和小说当作同一种东西来读,包括其后陆续翻译成中文的库切、奈保尔、拉什迪乃至艾科,有时候,甚至包括齐泽克的电影和黄色笑话分析。真是奇怪的经验),跟他早期《告别的聚会》、《小说的艺术》、《被背叛的遗嘱》这些在捷克、用捷克文写作的作品有很大不同。

马内阿和昆德拉一样的是,他也离开了母国,移居到了美国。如果移民前的母国经验,与移民后的西方经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则马内阿的返乡、及将返乡经验写成的《流氓的归来》,连系了这两个世界,相当于把昆德拉在捷克和去法国后前后两边的经验结合起来了。由祖国到西方而又回到祖国,离开与回归,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对写作者马内阿而言,这是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对读者而言,也提供了一个独特的阅读经验。

但返乡并不等于返回离开前的家乡。在时间中,家乡已经变化了,写作者也变化了。经过一个移民者的、流离迁徙的经历,看待家乡的眼光也不同了。马内阿对罗马尼亚的认识获得了一种相对来说不那么情绪化,更为沉静的眼光。书中充满对罗马尼亚那段现实很精微的回顾。这仿佛一种淘洗的过程。抽离,回归,再抽离,再回归…,人在这个过程中淘去情绪化,获得对身处现实的一种沉静的理解。米蘭昆德拉曾说:「為了能夠聽到隱密的、幾乎聽不到的『事物的靈魂』的聲音,小說家跟詩人與音樂家不同,必須知道如何讓自己靈魂的呼聲保持緘默。」我想有时人生经历正是使小说家获得这样一种灵魂的緘默,与沉静眼光的方式。

马内阿在美国时,曾经和索尔•贝娄谈到想回罗马尼亚的念头,索尔•贝娄劝他不要回去,但最后马内阿还是决定回去了。马内阿说因为老朋友在招他回去,他说:我是因为“友情的专制”才回去的。 “友情的专制”,一个微妙的、放射性的说法,他是为了故人而回去的。人离开了故乡,但是很多人的关系还是割舍不下。就像他在母亲死后九年才终于能回乡上坟。离开是为了政治的专制,回乡是因为人终于还是脱不开故人与故土,这也是一种专制,是与生俱来的牵绊。

至于劝他不要回乡的索尔•贝娄,本身也是俄国犹太人后裔,父母在二十世纪初移居美洲,也是上世纪人类离散经验的见证者。但贝娄毕竟是出生在美洲,并没有一个故土。他与马内阿还是不同的。马内阿的经历是他自己的,最后做的选择也纯然是他自己的。

《流氓的归来》充满了对罗马尼亚的现实、以及脱离开这种现实之后,再以回望的眼光反过来思考、反省的段落;精彩的段落往往在阅读的不经意间缓缓来到。比如说斯大林的建筑,对街景,对过往生活环境的描绘,写得很零碎,有一点“流水”的味道。看上去没有十九世纪小说那种古典的,说故事的结构,但是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把它看作非虚构的向现实的渗透。今天有些小说,包括奈保尔、库切的作品,读起来像是纪实,其实是一种笔法,我们不能那么截然地划分,说这是小说、那是纪实。马内阿大量现实的观察、描绘,所产生的仍是一种小说式的阅读经验。

20世纪的历史,带给全世界各个国家的不同经验,成了文学很丰富的土壤。好的作品把一个地区性的经验提取出来,取得升华,把一种地区性的经验放射到全球化的语境当中,成为人类共同的经验。东欧文学如此,拉美文学也是如此。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个别写作者的角度看,个人的离散经验,透过作品升华,也同样可以为其他国家读者带来体会。马内阿很多的反观罗马尼亚当时的政治、生活、艺术,以及人的关系、意识形态的崭新的东西,未必是系统化的,这些就是小说的经验。

人有时会对周围的现实感受到的一种”愤怒”的情绪。愤怒也就意味着不接受,因为现实背离了人之理想、之所愿,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马内阿对母国罗马尼亚的现实与过往经历,当然也有许多不接受的地方。但我读《流氓的归来》的感受是,经过离开与回归的经历,经过书写,他把过往罗马尼亚的现实,欧洲的现实,东欧的现实以及欧洲小说的传统,都接受了。你在阅读中可以感觉到他心绪的起伏,一会儿沉浸在一种很深的感情里,因为这是他的生命,是他自身的一部分,经验性的东西。不能因为它太糟糕了,就不要了,割不掉的。但是人会愤怒,不接受现实的时候就感到愤怒。到了马内阿写《流氓的归来》时,或许他的观点、理念不变,但是从他的叙述你可以感觉到,他把这部分作为历史接受下来了。

这接受是怎么完成的?肯定不单纯就是感情。比如说,我老了,我就坦然接受,我没办法了。肯定不是的。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是很无奈的。马内阿让我们感觉到的接受,是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伤痛,与回忆。以这样一种叙述来讲,我觉得说“平和”都太简单了。就像以前说肖邦不是伤感,而是富于感情。内含着丰富复杂的感情而后表现出来的平和,和一开始就心平气和是不同的,整理之后,复杂的心绪的过程都会成为厚度的一部份,只是不再那么激动了。只是没有什么不可接受了。

好的写作和好的阅读是共通的,都会令你有一种“微微的激动”。你要是很激动,那就乱了,什么也干不了了,读不了也写不了。你要无动于衷,那也写不了读不了。读《流氓的归来》就使我感受到一种“微微的激动”。我相信马内阿写时也是“微微的激动”的,不是激烈的愤怒或感伤。

《流氓的归来》尽管是一个回忆录,它的结构(目录),在“第一次归来”后面,注释般地在括弧里写着:“小说过去时”。 这个我觉得都是意味深长的。

昆德拉后期的作品经常强调“乡愁”,分析了“乡愁”这个词在欧洲各种语言中的变化。“乡愁”这个概念是从古希腊的神话,荷马史诗来的,说的就是:“回不去”。因为回不去,所以激发了种种想像与回忆。而马内阿最终回去了。前面说过《流氓的归来》综合了昆德拉去国之前和在他国换一种语言写作的前后两种经验,因为他回来了,流氓归来了。归来之后以归来者的眼光面对乡愁。

我读的时候想到马尔科姆•考利写《流放者归来》的欧洲经验。

20世纪人类历史创造的许多复杂的离散,伤痛是肯定的,但是它让你获得了一种距离。譬如,马内阿说到一“斯大林时代的公寓楼”。我确实看过那种建筑,你有一种直观印象的话可能就会有特殊感受。接着他说:“不,斯大林时期的建筑并没有那么高。”但是,马上他又接了一句:“然而,它还是斯大林式的。”噢,这个经验很奇怪的。就是,他开始在分析那种很精微的感受。不是说完全沉溺在一个愤怒和痛苦里面。

《流氓的归来》的结尾也很有意思,是归来的归来——是马内阿返回罗马尼亚后,又再回到美国纽约。他搭从飞机回纽约的途中掉了笔记本,他询问航空公司能不能找到,心想“毕竟,我坐的是头等舱”啊。又说“我回美国的头一夜过得并不愉快。疲乏,惊慌,愤怒,烦恼,虚弱,后悔,内疚,歇斯底里”。为了什么?就是丢了个东西,丢了个笔记本。

然后:“回美国的第一个早晨也好不了多少。10点,我的恐惧得到了证实。11点,它们再次得到证实。12点,一个恼怒的声音解释说,没有找到失物的希望了,但如果发生奇迹,它将被送到我家。家,送到我家的地址,当然是在纽约。是的,上西区,曼哈顿。”丢笔记本看上去是件小事,但是马内阿的焦虑与不适是时差性的,一种经验和感受的错置。

这段叙述跟奈保尔《幽暗国度》的结尾有异曲同工之妙。奈保尔结束在印度的旅行,回途飞机上小孩很多,在过道上跑来跑去,大声叫喊。一个西方旅客说,怎么那么倒霉,每次坐飞机都碰到这种人,然后他招手叫小孩过来,说:“唉,小孩,你们到外面去玩好不好?”

我觉得这个共通之处并不是偶然,其中都有移民者访问母国后,再次回到西方世界时,心中一种幽微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不适之感。

法国诗人马拉美的侄女一直对他说:我有很多好的思想,我怎么就写不出东西来呢?马拉美回答,作品不是用思想写的,是用词语写的。我想这话正揭示了“真”和“美”的关系。

马内阿的书中捕捉了许多尚未成形的东西,碎片的经验,全部呈现出来。就像他说他回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九年之后,我终于出现在我母亲的葬礼,以及我祖国的葬礼上。”这读起来就像诗一般,也具有诗一般的感知的迷惑性。

虽然马内阿的写作反映了罗马尼亚一部份的历史,但他的作品不是像历史专著写作那样,把不稳定的东西清晰地逻辑化,上升为一种稳定的东西。而是相反地,充满了不稳定性,歧义的可能。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面写到过,小说的历史不是人类的历史,小说的历史就是人类试图从这个大历史当中挣脱出来的一种努力。这个努力确实就是我们在马内阿小说式的回忆里看到的。尽管这本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

引用马内阿自己的话:“现在,更多的时间已经流逝。你已经了解了自由的欢乐与悲愁。你已经接受了流亡者的荣耀。这正是你在那个距纽约不远的乡村中的令人愉悦的地方对朋友们所说的。你告诉他们,你最终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就这个意思。但是“你还在继续谈论模糊性”。模糊性是什么呢?就是“集中营、流放地以及流亡的模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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