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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期,我的脑袋是空白(杨振中 吴 亮)

杨振中   吴   亮

吴   亮:你已经很多年不画画了。
杨振中:基本上,到上海来以后就,就不再画了。

吴   亮:就动动脑子,想想点子,找切入点,然后,搞一个玩笑,有点开开玩笑的意味。
杨振中:嗯,呵呵。

吴   亮:我一进你的这个房间,感觉就不像……我们一般不会以为这是一个画家的工作室,倒像做动画的,或是什么设计公司,或者干脆盗版什么东西的一个秘密场所。
杨振中:哈哈哈!

吴   亮:你是不是,把一样东西,做成一个不像它原来的那个东西,你就觉得很过瘾。
杨振中:也看吧,有时候是这样的,有时候是那种,各种类型都有。

吴   亮:你作品的出发点,是不是就是一个恶作剧?
杨振中:是,有的时候。
吴   亮:一本正经的作品有吗,好像没    有过。
杨振中:但有一本正经的题材。

吴   亮:可你把它搞得很不一本正经。
杨振中:你说得有点对。比方那个录像,《我会死的》,为拍那个录像,找很多人说“我会死的”。题材很严肃,但片子拍得很轻松,很搞笑。

吴   亮:他们也很配合,知道那不过就是游戏。
杨振中:我不是用那种很专业的,像这种摄像机,就比较好玩那种。

吴   亮:你喜欢开玩笑,已经有多少年了?
杨振中:这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多少年了。

吴   亮:我很想了解一个小孩子的成长过程,后来变成一个恶作剧艺术家了。
杨振中:很多艺术家,可能是方向性比较明确,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是喜新厌旧的,一会儿玩玩这个,一会儿玩玩那个——录像,摄影,装置,互动,很多作品经常都是一做完,就没了。

吴   亮:你是不是也爱看魔术,有很多地方很像,就希望给人家大大小小的意外……比方你刚才那个,一大堆照片凌乱摆着,中间一看,它聚合拢了,这就是意外。你把这个照片放得这么大,本来也没什么意思,就因为你把它们先裁切开,搞乱了,那么“复原”就是一次意外。
杨振中:有些情况下,像这种东西有时就是玩出来的。有时候,把一些三维的游戏,或者软件,瞎玩玩出来的……这样的一个,有点像,自己也觉得挺好玩的,一个智力上的快感。

吴   亮:按照你的说法,走上这台阶,通过一个窥视孔去看这个照片的时候,它已经全部合拢了,我觉得很有趣,本来假如把这个照片贴在墙上,满满的一张照片,我就不会有意外的惊喜。现在,就是一个小小的惊喜,然后走下来,重新再看它怎么摆的,就变得很有意思。所以这个摆,必须非常精确,必须这么摆,变成一个非常精密计算的事情,你用非常复杂的过程,做一些效果很简单的事情。
杨振中:有这样想。

吴   亮:其实你要获得一张完整的图片,是不必要这样做的。你故意把它变成这样大大小小,完全不对等,再把这东西拼合起来,你是不是……
杨振中:没有这么复杂。

吴   亮: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隐喻,隐喻什么呢,就是我们给自己找事……现在好多事情就这样,好比你先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然后再经过体检,通过复杂的节食,治疗或运动程序,再把那些多余的脂肪减掉,回到正常。中间漫长的道路,和你这个东西差不太多。
杨振中:当时我预设观众观看这个东西,大概会有像你说的这样的感觉。但主要是在我自己玩,把这个东西慢慢玩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智力游戏一样的快感,它就是一个智力挑战,一定要把这样一个东西搞出来,有些作品是有这样的,我是在玩这样的一个过程。

吴   亮:你也做过低成本的,“胡来”的东西,你也做了不少。“吞图”就是一个低成本的,就像强迫症。
杨振中:“吞图”实际上成本不低,它是一个网站,是一个服务器,所有的人,任何人,只要上网,他就可以看到这张图片,全世界同步。

吴   亮:一秒钟一张?
杨振中:一分钟一张。

吴   亮:一张一分钟,消失以后,就再不存在了,它是谁输送的呢?
杨振中:任何人。看图的人,也可以发,可以发自己的图片。我们怎么会考虑做这个,自从有了数码相机之后,每个人,现在手机都能拍照了,每个人手里都有无数的垃圾图片,数码垃圾。

吴   亮:对。
杨振中:我们这个项目,把数码垃圾拿来,做成一个艺术项目,每分钟,我们做很多这样的屏幕,各种各样的屏幕,可以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公共场合,私人场合,都可以放。它不是一个图像,不是一张画,或者一张摄影作品,一个录像,它就是一个东西,可以在家里墙上一挂,它每分钟是不同的内容,这个内容是全球不同的人提供的,任何人都可以向这个项目提供图片,只要他发上来,就在我们这个平台上存在一分钟。

吴   亮:那他要排队。
杨振中:对,那当然。先发的图片先出现,就是这样的。

吴   亮:这个项目延续多长时间了?
杨振中:三年了。

吴   亮:现在还在运转吗?
杨振中:嗯,一天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张,一天是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吴   亮:对,六十分钟乘以二十四嘛,那么再乘以三百六十五,有没有算过这个数字,三年多,多少万张了。
杨振中:一年差不多五十多万吧。

吴   亮:那就一百多万张了,三年多时间。
杨振中:呵呵,是的。

吴   亮:没有存档,也没有保存。
杨振中:每天那么多人不停在生产垃圾图片,我们每个人自己电脑硬盘里的图片,已经多到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看了。

吴   亮:是,是。
杨振中:那就是垃圾了,就在那儿睡觉。

吴   亮:除了这个,互联网过量的图片,你还有一些其他的作品,它具有一种稳定性,就是它所表现的问题,它比较不那么短寿,管用的时间长一些,比方你那件作品,《2009年的夏天》,如果我建议你改为《去年夏天》,换个名字就表明它不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它可以使它的生命延长嘛。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呢,是可以回味,或者值得保存的呢?所有的图片不值得保存,垃圾图片,不是因为图片本身垃圾,而是图片太多,对吧,我们都感受到了,谁的照相机里都有大堆信息,删都来不及,你要删它还要再看一遍……我回到前面的问题,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当中,还有什么东西可保留,可重复看,生命力比较长,将来还会回味它的东西,还有吗?
杨振中:很难了。像前两天还在说的《有效期》这个展览,这个主题很明确,任何东西,包括你所说的做作品的兴趣,只有一段时间,你对这个作品非常有兴趣,你去做,把它做出来了。但是它有一个有效期,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这个方向,这么一种方法,或者这样一个主题,任何东西都行。对你自己来说,从你个人角度,都有一段时间的热情,一段时间会让你激动,但是那都会变,到一定时候,你又会对别的东西感兴趣了。

吴   亮:我觉得不是全部,你说牛奶有效期两天,一包饼干有十个月,也许照相机使用寿命更长,有效期也有相对长短的问题……我问的是,“有效期”相对比较长的作品,重要经验,还有吗?
杨振中:我不知道。

吴   亮:在你的作品当中还有吗,你没兴趣了,你强调一切都很短暂。
杨振中:你要说我一直有兴趣的事情,那还是对人,关于人的。

吴   亮:好极了……刚刚说了《吞图》,一分钟一张图片,积累几年就是天文数字,就像我们每天从早上到晚上,你肯定不可能把看到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杨振中:对。

吴   亮:你曾经看了,你最后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你记不住。但我们有办法保留,就像我刚才看你的几本图录,一打开,觉得印成书了,还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有的瞬间,有的片段还是被记住了。
杨振中:对。

吴   亮:那么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就在你脑子里,你脑子里的记录,你的往事,你现在可以想一想。前面刘建华回忆说,他小时候画画的起因,是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去插队落户,父母让他能够有一技之长,将来就可以不去插队了……那么你呢,你基于什么原因学画画,或者某一天突然说:我想做艺术家。
杨振中:很多东西都是碰的。我属于比较稀里糊涂,小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干吗的那种。一直到中学,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吗。我们当年受的教育,就是很普通的那种高中,从小学到中学,都很普通。
然后怎么讲呢,就是机缘巧合吧,碰到一些朋友,大家就是画画,那就混在一块玩吧,慢慢觉得这个东西还有点意思,就开始对画画感兴趣了。感兴趣之后,就在学校里,已经是中学了,整天看这种书,去图书馆看。八十年代初各种思潮各种不同的东西进来了,看到很多书,我们这种中学生都开始看弗洛伊德,存在主义了,还稀里糊涂的,也已经在看这种东西,这是环境使然,那时候就是这样。
可能受到那么一些思潮的影响,慢慢地,所谓理解的画画,可能就不仅仅是一个风景画了,开始接触到国外的那种观念艺术,都开始有点了解。就这样进入这么个行当中,当然那时还小,还没真正进入这个当代艺术的行当,属于对这个行当发生兴趣了。

吴   亮:你前面说到了弗洛伊德,存在主义,它们都比较有深度,不管是心理学,还是一种哲学。但是很快,我想知道的是九十年代以后,你怎么从这个比较有深度观念兴趣,观念接触,一下变成一个“乱搞”。当然我这个话是套用了蔡国强的那个说法,他说,当代艺术就是“乱搞”。
杨振中:对。

吴   亮:我在你作品中,看到的,更多是一种玩笑,调侃,恶作剧,开玩笑的性质很明显,当然,我们也可以说玩笑是很严肃的,这个变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振中:我不知道。我理解,你说的那种观念很学术,或者怎么样有深度,但玩笑不一定浅啊,不一定,玩笑不一定浅,我感觉是这样。

吴   亮:好,我们不说玩笑,那你就说一些深刻的,你的玩笑在哪几方面是很深刻的?你要用你的一两件作品为例子,你要典型地说明,它又是个玩笑,又是个深刻的东西。
杨振中:比方说,我刚才说到《我会死的》这个录像,我大概拍了将近五百人,先是在中国拍,后来到了国外,不同的语言,不同民族的人,都要求对方对着我的摄像机,说一句“我会死的”。这是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主题,我用一种比较轻松的方式来拍摄,来制作。你看他在说这个话,你觉得这个事情好像是一个很终极的问题。但他整个过程又是一个表演,这就是一种矛盾状态,每个人对着摄像机,就算我不用专业摄像机,用业余摄像机,他对着摄像机也会想要表演,他作为非专业演员,常会有那种很拙劣的表演。所以,这个东西最后让人看了,会发现每个人都试图很努力地去表演这句话,像说一句台词,实际上是一个人对着摄像机说谎话,他很难对着摄像机说一句真话,但“我会死的”这句话肯定是一句真话。类似这样的玩笑,我觉得它并不仅仅是笑一下就可以了。

吴   亮:你讲的是一个人的死亡问题,一个尚未到来的事实陈述,因为对他们来说死还没有发生,将来总要发生,但目前依然是表演,还是玩笑……我还想说说另一种死亡,就是你前面说到的,互联网图片的海洋,图片的深渊,海量的信息海量的垃圾……
杨振中:对。

吴   亮:对那些图片的迅速死亡你怎么看,我们会面临怎样更可怕的前景?
杨振中:不知道。前段时间,我看他们的一个讨论会说到一个问题,就是电脑和Internet的存在总共只有五千天,五千天已经发展到完全改变人的生活状态了,谁也不知道在往后五千天里,会是什么情况,真的没法预料。五千天之前,刚刚有人发明了电脑,发明了互联网这个事,就是说,两台电脑可以联网,然后覆盖全球,这个Internet完全改变了人的生活,在那时候哪会想到现在这个样子,现在也真的没法想象将来是什么样子了……现在可以看到表面的现象是,你需要的硬盘越来越多,你需要的硬盘越来越大,确实硬盘也越来越便宜,你存储空间越来越多了。我经常碰到这样的问题,要找一个文件,要从十几个硬盘里面去找。

吴   亮:还找不到。
杨振中:经常有时候,一个东西明明放在那儿,就找不到,你存储的空间越来越大,你存储的信息越来越多,它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就说不定了。我们人的脑子也一样,我现在也开始每天看微博,我基本不发言,就看别人在说什么,海量的信息,真的是海量的信息,你每天花很多时间在微博上看别人在干吗,别人在说什么,各种各样的信息。一天看下来,我的脑袋是空白的,我什么都没接受进来。就是这样的。

吴   亮:你有没有保留一些你小时候的照片?
杨振中:要找了。

吴   亮:应该找得到,因为少,你才能找到。你说多找不到,少应该找得到。
杨振中:我是在杭州长大的,很多东西要回老家才能找。

吴   亮:你应该能记得吧,小时候的照片。
杨振中:有啊,有印象。

吴   亮:它可能还在?
杨振中:应该在吧。

吴   亮:你回去找找,你什么时候回去?
杨振中:这个月还不一定。

吴   亮:下个月可以吧?一定别忘了。
杨振中:行啊。

吴   亮: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太多信息,低信息时代,所有图片我们会很珍贵。
杨振中:对,那个时候,如果去照相馆拍张照片,或者出去玩,一帮人里面,有一个人有个相机,拍一张,比方一个朋友,他拍了照片,他会寄给每个人,这个照片就很珍贵,可能出去一趟,就那么一张照片。现在就不是了,现在每个人的手机,出去一趟,咔咔咔。

吴   亮:对,拍了以后,再也不看,就存在那里面。
杨振中:对,反正在那儿。

吴   亮:你的母校在哪里?大学母校?
杨振中:我最早,大学是丝绸学院,杭州丝绸学院,设计专业,服装设计这方向。

吴   亮:以前跟老耿在一起,是吧。
杨振中:耿建翌是我们老师,他浙美毕业最早分配到我们学院,所以老耿是我们最早的素描老师。

吴   亮:然后呢?
杨振中:毕业以后,在社会混了两三年,那两三年就是画广告,做美工,但是还可以,那个时代那种广告牌,都是人工画的。那时候年轻,辛苦又不怕,弄点钱还蛮容易的。出去画一段时间广告,就能活一段时间,活很长时间。后来我又去美院油画系进修,待了一年,因为之前就一直对绘画感兴趣。结果,反而油画系待了一年之后,我画画越来越少了,可能美院有一个很好的图书馆,就接触更多艺术方面的,兴趣就开始转向各种不同材料,各种不同形式……就是说,形式这个问题被打开了,不在乎用什么形式来做了。
吴   亮:中学小学都在杭州?
杨振中:都很普通,它们几乎都搬了,现在这种城市扩建,都挪位子了。

吴   亮:你还会回忆得起你的小学时代和中学时代吗?
杨振中:能回忆一点吧。

吴   亮:糊里糊涂的,已经不大去想它了。
杨振中:我属于变化比较大,当时我们读小学,中学,是一拨同学,同一种类型的。我不像有些人,比方说他是读美院附中,他一直是跟艺术圈有关系,我中学之前,完全跟艺术这方向没有关系,然后才考上美院。中学阶段,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自己对画画感兴趣,周围的同学完全不干这个事。到了大学,到了后来,就真是慢慢,慢慢的……

吴   亮:你有艺术自觉,是从大学开始,从丝绸学院开始。
杨振中:应该是,之前也有,已经有,我1986年开始读大学,85新空间和85新潮,在这个之前,我们就算在中学,因为已经开始画画,要考学校,那时候的考生已经接触到他们85新潮的这些东西了,那时候杂志上都有。

吴   亮:你除了为了你的作品拍照,你现在还为日常生活拍照片吗,就像以前,觉得拍得蛮好看,不是为了服务你的作品,你自己留下来,比如说给朋友拍,自己留张照片。
杨振中:很多,有时候经常手机乱摁,我现在都懒得用傻瓜相机了,就手机。

吴   亮:手机拍。
杨振中:拍生活照,小孩什么的,这肯定拍得很多,拍自己很少。

吴   亮:不再把它当成一件什么重要事情了,就很随手。
杨振中:对,我觉得正常人的生活,全是这样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说,原话想不起来怎么说了,类似“生活就是为了拍照”,我忘记怎么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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