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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回声——池莉作品的时间感觉(汪广松)

知春之年  

1987年池莉发表小说《烦恼人生》并产生重要影响,成为名作家,那一年她三十岁,正是而立之年,这之后她的才情一发而不可收。1995年她的作品开始结集出版,至2000年形成七卷本《池莉文集》,五年后池莉开始修订文集,与此同时,她的人生也有了一次重大修订。《熬至滴水成珠》记录了这样的重要时刻,该文作于2005年,那一年池莉四十八岁,已近知天命的年龄。

可以这样说,七卷本《池莉文集》是她三十岁的作品,是人生第一春;而“成珠”以后的作品(可包括之前的一部《有了快感你就喊》)是对三十岁的否定,是人生第二春,用池莉的话说叫“知春”。知春就是知天命吗?

人生之春无法守候,也许会有一些隐秘的提示,能抓住就抓住,抓不住也就忽闪一下过去了。知春是一种人生的苏醒,通俗地说是“懂事”。某个时刻便悄然而至,“在密集的年轮里,我看见了自己,在深秋的季节,静静躺在床上,是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她醒了,在时空坐标中找到了自己,“我是从前的自己遇上了现在的自己。我是人与人之间发生了一次真正意义的邂逅。”在这样的时刻,生出了质朴和至善,能承担父母的忧苦而没有惶然,看见女儿的朝气蓬勃而欣慰,明白有一种腐臭是奇异之香,而菜园里的蔬菜和小虫,都是现实生活的生机。这样的春是光明,是大方简洁,是与生活不再有恨,而是爱,是与睡在身边的那个爱人息息相通。池莉的知春是懂得自己的不足,懂得珍爱自己,也是对天命的一种颖悟和接受吧?

早在2000年,池莉就已协议离婚,为了女儿,又同室分居。三年后这种局面被打破,池莉搬出去了,再也不“回家”。这一年池莉发表小说《有了快感你就喊》。对这个题目,有不少“非议”,池莉的回应与其说是撇清,倒不如说是承认。有了快感你就喊嘛,就是要把那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喊出来,放出来。小说的结尾写到主人公卞容大要远行去西藏,当晚妻子睡着了,她大约没有那点“意思”,卞容大就关在洗手间里自慰,强忍着不肯发出声音来,有了快感也不喊!这个憋屈的片段乃是整个婚姻生活的全部,卞容大因此决定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时期的池莉大约也是这种心情。2004年她决心向女儿和盘托出真相,没想到女儿早就知晓并给予善意理解。解决了这个心结,那个知春的时刻就悄然而至了,一个四十八岁的女子终于熬成了“水珠”,滴水成珠是生命的凝聚。

七卷本《池莉文集》无非是一卷卷“烦恼人生”,现实种种像小说一样虚幻,如同梦寐,只有烦恼真实;而《熬至滴水成珠》则是真实人生的开始,更多的是一种宽容和理解,它是一个能量点,在此前后的作品是对这颗“水珠”的演绎,都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形成有益的补充,增添新的能量。

《所以》是部有深意的作品。主人公叶紫有过三次失败的婚姻,为了住房、户口和工作调动,叶紫受尽婚姻的“屈辱”,但小说的意思并不在此,就像题目揭示的那样,这是对一种因果关系的认识。为什么会有这些失败呢?原因居然是“我”想做一个好女孩、好女人!也就是想做一个“好人”(好人也包括那些“正确的人”)!淑女、贤妻、良母,这些“好”名目让多少女子受尽委屈,耗尽一生!但这也不是提倡做“坏人”,作家只是写出因果,读者可以自作判断,答案在读者心里,而不是在作家手中。

池莉读《金刚经》,也引用一些经文。经中言道:“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自以为做了好人好事而没有好报的人,都应该消解执着好报的念头。觉得自己是好人的往往都是错觉吧?而且做好人本身就是好报,用不着另外寻一个好报。可是好人难做,需要极高的智慧和福慧。池莉认识到自己连法海和尚都比不上,根本不是正义和道德的化身,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善男子善女人罢了,因此她对自己不再“拧巴”,人生顿时圆通。

当然,因果之链极其复杂,有些能看清,有些看不清,有些根本看不见,《所以》中的因果关系是否透彻还需要再深思,但绝对有因果。对于叶紫来说,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了,她“懂事”了,她成长起来了,但她越成功就越失败,有多成功就会有多失败,而离婚是将生命中的一部分予以切除,是对自己人生的重大否定,所以离婚对她而言是浴火重生,是打破障碍,是知春。能破一份障碍,就有一份知春。

相比于《熬至滴水成珠》的温情,《所以》写得很悲壮,很沉痛,也很激烈,相当于对整个人生做了一次“手术”,那一年池莉五十岁。到《她的城》完成,这口气就已经平复,内心的柔软弥满始终。

《她的城》几乎没有怨恨,令人印象最深的是宽容和理解。比如说蜜姐,她在外面有了“男人”,她的婆婆、丈夫居然都能够容忍,她的婆婆更是一个人精,那点男女之事根本不在她老人家的眼里。另一个女主人公逢春,她的丈夫后来成为一个同性恋者,她为此苦恼,但终于逢着了她的春天。小说对婚外情、同性恋给予了充分的同情和理解,反倒是对传统的、看起来光鲜的婚姻流露出有意无意的否定,这种否定乃是一种伤痕。

池莉小说风格明快,往往喜欢“解蔽”,但《她的城》却有意“遮蔽”,蜜姐的婆婆就是个“遮蔽”高手。当读者知道蜜姐在外面有“某人”以后,总以为小说会揭秘,小说也若隐若现地披露了若干信息,但作家就此打住,决不多言。逢春和骆良骥的故事刚开头,就不再展开。想想也是,日常生活潜流深静,不说也罢,反正也就是那些故事,揭开来看也不过如此,太阳底下并没有新鲜事。不过,“遮蔽”增添了生活的深度,仿佛一个宽厚的微笑。

令人感慨的是“她的城”,在这座城中,女人是主人,而男人在萎缩,在后退,一直退到相片背后,成为女人的背景。她们不是同性,毋宁说是复性的,用池莉的话说是“雌雄同体”;她们往往摆脱了对男人的依附,甚至成为男人的依附;婚姻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必须,“她的城”是敞的!这是四十八岁的生活方式,然其中有一种错位。

错位与缩影

在时间中找不到自己,被“标准时间”抛弃,就会有错位感,这是第一重错位;更进一步说,生命本身的消息与人的自觉并不同步,生命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没有跟上去或者超越,这是第二重错位。

池莉早期小说《你以为你是谁》写一个老工人家庭在时代变迁中问题重重,长子陆武桥苦苦支撑一切,而最终他也被击倒了,给了他致命打击的与其说是大学生宜欣,倒不如说是时间的错位。他看到了他是与宜欣不同的一种人,那种人都有一个时间表,他们的人生可以按照设计好的时间表准点到达预期目标。他呢?他对着宜欣感慨道:

我们没有时间表。我们抓不住时间这个玩艺!我想念书它搞文化大革命,我想上大学它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当了光荣的工人阶级它推崇文凭,我去读电视大学挣了文凭它搞改革开放。

由此而去的还有婚姻标准的时代变迁,那种变迁也是一种时间错位。在“标准时间”宜欣面前,陆武桥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荒诞和无助,他向她透露了自己疲于奔命的人生状态,而这种沉重的时间感觉正是在宜欣面前才会产生。宜欣的最后离去再次表明错位的时间对人的沉重打击:被时间抛弃的人无法抛弃时间,他眼睁睁地看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面对新的时间进程他也同样无法把握,他在永恒中只能束手就擒。

在小说《乌鸦之歌》的结尾,池莉再次表达了时间的错位感,她写道:“到了二十岁才觉得哪里不对劲,到了三十岁才开始重新梳理过去,到了四十岁才思考应该怎么与人相处。才知道想念。才知道遗憾。”这是池莉四十岁的作品。在另一部小说《致无尽岁月》中,作家遭遇到了她的青葱岁月:“我的二十岁,分明就在一刻之前。”冷志超和大毛的爱情故事,是二十岁的故事,到了四十岁才会想念,才知道遗憾。

直到《熬至滴水成珠》,作家才真正面对自己,珍爱自己,这一切都与那个爱人息息相关,生命于此乾坤底定,人道确立,人对自身的存在方式予以确认。也就是说,到了四十八岁才刚刚明白三十岁,这是可能的吗?

在陆武桥和宜欣的生活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情节:即将离去的宜欣精心安排了与陆武桥一天的生活,她刻意把这一天当作她和陆武桥一生的浓缩,她说这一天已经过完了他俩的一生,今后再好的日子,也不会好过那一天了。她吻了吻陆武桥,转身就走了,在寂静的黎明中只听得见她下楼时的脚步声,而这正是那时间的声音,宜欣的离去也正是时间的离去,在这以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这平静刚刚吞没了两个人的一天,也即他们的一生。

把一天当作一生来描写,这是池莉对当代文学的贡献。成名作《烦恼人生》写的就是普通人印家厚的一天,这一天仿佛便也是他的一生,烦恼的一天也是他烦恼的一生。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在日常生活中烦恼的人们却没有相应的收获,没有接受到生命本身的信息,他们内在的生命没有动静,没有打开,更没有开花,几十年的岁月也不过是一天光景。《黑鸽子》中的马腾跃在梦醒后意识到自己还仅仅是个孩子,这大约也是作家的一种时间感觉吧?

池莉小说颇有侠客之风,其人物行事往往“不轨于正义”,尤其是女子,够狠,有心计,吉庆街的老板娘来双扬就是这类角色。相应的她的小说有两把剑:一把是刚剑,一把是软剑;刚剑好勇斗狠,软剑比技巧,比智计,聪明外露。金庸小说《神雕侠侣》中的独孤求败二十岁前用刚剑称雄地方,三十岁前用“紫薇软剑”,后来弃之不用;四十岁前用玄铁重剑,大巧不工,刚柔相济,锋芒内敛,遂横行天下;四十岁以后不滞于物,渐渐臻于无剑境界,那已经不在人间了。

从总体上看,池莉小说偶见玄铁重剑的影子(近作《她的城》有一种内敛,但小说人物自我吹捧漏了气),主要是刚剑和软剑境界,这段时间乃是青春期,由恋爱而家庭,从工作到事业,其间多有忧患烦恼,但人道即立于此。小说人物主要纠结于情爱问题,纠结于善恶,这正是青春期的特征。如果把小说人物看作是作家本人的投影,那么,这个年龄段也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作家所认知的生命程度。

凋零与绽放

按《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女子的生命周期是七,男子是八,也就是说,女子的成熟和衰老都比男人早。当女人的生命花团锦簇的时候,男人还没开放或者早谢,因此“她的城”中只剩下“逢春”的女人开放,男人退后。当然,情况也有可能正好相反。男人和女人就在这种时间的错位中互相调整、适应,这种错位也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的错位,一种是自己和他人的错位,爱情、婚姻和家庭就在这里调整,调整得好就琴瑟和谐。

池莉小说里的男人女人就在时间错位中先后凋零和开放,其中最主要的还是女人。在小说中,像陆掌珠、段莉娜、徐红梅这些女子被时代抛弃,被岁月抛弃,被男人抛弃,凋零了;而另一些女人“觉醒”了,成长起来,生命之花有了不同程度的开放。

《一去永不回》中的温泉是一个类型,她从一个“朴素的神情安祥的女孩子”,变成一个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的“厉害”人;那个《紫陌红尘》里的女大学生眉红也是一去永不回了,她们都是在与社会的搏斗中成长起来,现实种种促成她们不得不狠(刚剑),八面玲珑(软剑),花开在社会之中,开在生命的表面。

还有一种花一夜盛开如玫瑰,年轻的高级知识分子苏素怀在一个晚上遭遇一个出租车司机,她们之间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很深入很深入的亲吻,这个亲吻分明就是一朵盛开的玫瑰。后来苏素怀经历了“精神崩溃”,那其实是内在生命受到了一次真正的触动,但周围的人不理解,把她送到了精神病医院。她当然是清醒的,只是生命开花的声音吓住了她,她几乎没有力量承受和消化,采取了消极的办法,错过了一直开花的时机,那朵一夜盛开的玫瑰转眼凋零。

《小姐你早》中的戚润物面对的是另一种情形:男人正是好时候,而女人花期已过(四十五岁)。戚润物的最高成就当属她与国务院副总理单独合过影,她把合影放大挂在客厅的墙壁上,象征着人生之花开在客厅里,然而也就仅仅如此。她的“顿悟绝对来自心痛的时刻”,她发现,“正是好时候”的男人其实空虚腐朽,徒有其表,而女人即使五十岁也可以非常好看,“女人的年龄唯一不能够伤害的是女人的品质”,戚润物终于被另一个女人引导上了“回女人之家的道路”。后来三个女人唱了一台戏,巧施美人计(一把“紫薇软剑”),把离婚作为对男人的惩罚,而成为女人的解脱。这是一朵奇异的时代之花:女人的开放以爱情的凋零为代价。小说写道:“男人糟透了,女人只有哭。”吊诡的是,这个哭比笑好。“只有爱情在女人心中消失以后,女人才比较地聪明起来,可以用脑子思考问题了。”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化情为思。

池莉小说的爱情故事看起来不像歌颂,更像讽刺;虽然女人的主题离不开男人,但小说却暗含一个基本观点:不谈爱情。一直到四十出头,她都是爱情的“铁杆否定派”,爱情是不谈的;“知春”以后在一篇散文里谈“两个人的千年美丽”,肯定爱情,但谈出来的都似是而非,还是不谈好。《她的城》里藏有一个人,“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根本不必谈,就是这样才好。这不仅仅是中国式含蓄。

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年近七十创作了《情人》,写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在小说中,她回忆起了“我”的十五岁半,那正是青春开始的年龄。玛格丽特在回忆中寻找自己,她在一张被毁坏的脸庞上找到了繁花似锦的样子,在衰老的年纪向青春提取能量,文学成为焕发生命的一种可能,而丰富的生命也滋养了精彩的文学,玛格丽特的人生多姿多彩就像一部青春期小说,都与此有关。她的向度是两个,一个是对内,以回忆的方式向青春索取,这是文学;一个是对外,向男人要能量,或者说向爱情寻求活力,这是人生。

池莉的十五岁是什么样子?在整理好七卷《池莉文集》以后,四十出头的池莉回忆起十五岁写的一句诗:“只为你燃烧。”十五岁就是这句诗,这正是有志于学的阶段。流行歌曲唱道:“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当初为文学献身的理想之花永不凋零,一直开满七卷文集,还将继续开下去。池莉志学的热情和玛格丽特十五岁半的爱情同源同质,都是生命自觉之始,浇灌了文学,文学反过来滋润了生命自身。与玛格丽特不同的是,池莉还可以从母爱中汲取营养,母爱也是女人生命活力所在,深厚的母爱也能让女人开花。我们在《来吧,孩子》中看到的是另一个池莉,那是当下的、鲜活的青春,她与孩子一起成长,与岁月同在。

在近知天命的年纪,池莉偶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毁坏,她目瞪口呆,然而“知春”的时刻也悄然而至。疾病、婚变看来不完全是坏事,它们从身心两个方面触及了另一个生命,这个生命一直都存在但以前从未真正触及,“知春”就是和这个生命打交道,隐隐约约听到某种声音。“诗歌的泉眼自然复活”,池莉又开始写诗了,时时得到诗句。这些诗句不论好坏,都可以看作这个生命的回声,它们真诚热烈,不做作不甜媚,“你发生你存在,/幸福就会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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