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边际访谈

一个团队比一个个体更加重要(徐 震 吴 亮)

吴 亮:我刚从杨振中和刘建华的工作室过来……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出生在60年代初,你则是70年代末出生的,我不难想象,你眼睛一睁开,开始懂点儿事情的那会儿,看到的这个世界,不再像我们这些50年代、60年代出生的,望出去的那个世界一片红色,或是一片灰色,颜色很单一,很单调。那时候,就灰色、蓝色、红色……而你那一代人,童年时代看到的世界,色彩比较斑斓。

徐 震:嗯。

吴 亮:我把这个色彩,联系到了你的成长,最早的成长环境。现在看,无论你的性格,一种非常可爱的情绪跳跃与波动,富有色彩的个人生活方式,你的行为言谈,以及你的作品,都显示出缤纷斑驳的状态。但这一切肯定都有一个脉络,我自然会对你的童年发生兴趣,因为按照我们的习惯思路,在对某种艺术发生兴趣之后,就会对这种艺术背后的那个人发生好奇。比如平时,我们可能会读一些艺术家的传记,尽管故事形形色色,但一般总会有许多篇幅,专门讲他们的童年以及少年时代,我现在的第一个问题,即你的少年时代,有哪些事情的发生,或想得起来的往事,对你现在从事的这个艺术,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徐 震:好像很平淡吧,就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吴 亮:平淡?你说的平淡,是指什么而言?

徐 震:就是生活平淡……我的童年生活比较平静,比较平淡,没有那种很戏剧,很曲折,就是说没有大线条,转折点什么的,基本上没有。就一路读书过来,直到读完工艺美校,然后就开始做艺术了。我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转折,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那种事情的发生。

吴 亮:那么,一直都是自然而然。

徐 震:对,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生活在一个比较正常的家庭,不穷,也不富,独生子,很典型的上海家庭,居住在老式里弄里面,就石库门这种房子。

吴 亮:我刚才看了你这本“没顶公司”手册,以这个名义来发布的这些作品,我知道,它们实际上就是你的作品,实际上就是一回事。你在每件作品旁边,都有一个文字解释,幺五幺六的。我觉得,显然做作品的这个人,不管是他自己画,还是请别人画,应该对语言很敏感,或者说,他不仅阅读,而且他这个阅读,还不是一般的阅读,这个阅读不是我们所说的网络时代的浅阅读……你是一个很喜欢阅读的人?

徐 震:还好,读得不是很多,但我属于……就是说,属于勉强读一些东西,比较正常的那种人,而不是整天在读书什么的。

吴 亮:那么,关于你的作品,除了你的这些文字,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还是说,仅此而已,你到此为止了。

徐 震:基本上到此为止。

吴 亮:后面你就不管了,别的事情都交给别人了。

徐 震:对,是这样的。

吴 亮:那么你以前所有的作品,包括那一次双年展,美术馆钟楼上的钟。你将它拨快了,疯狂地走……你有文字说明吗?

徐 震:那个钟啊,基本上也就是这样,不需要再说了。

吴 亮:事后有没有人采访过你,问你这个感觉是怎么来的,怎么会想到这样一个点子?

徐 震:其实那个作品还是比较简单的,就觉得上海,或者说中国发展的速度,我的思考和这个速度有关。正好碰上上海双年展,又正好在这么一个地点,有这么一个钟楼,就比较简单地,出现了这么一个想法。

吴 亮:你对这个时间加快,有没有自己的态度,觉得亢奋,还是无所谓?

徐 震:我觉得有了双年展这个气氛,再加上这个钟楼,以前有这样的一个历史,在今天的上海,视觉上不需要什么解释了,基本上所有的人看了都会明白。

吴 亮:你制造过几次“假作品”?

徐 震:都有,好像区别在,它们一直是不同层面的。

吴 亮:除了这一件作品以外,你能否说说你自己比较得意的,有哪些假作品?

徐 震:以前做个体艺术家的时候,我做过一条假恐龙,用达明•赫斯特的那个方法,把恐龙从当中劈开,里面两面都是内脏,这个作品现在就停放在隔壁那个仓库里。另一个,你知道的,我不是有过一个虚拟的嘛,就模拟把珠穆朗玛峰上面的岩石砍下一些来……反正在不同层面,还是有过一些作品的。

吴 亮:你好像不是每一件作品,都和当时发生的事件有关联的。

徐 震:也不一定,就不是那么直接,有时候会结合得紧密一点,有时候比较松散,就是说……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吴 亮:你能不能比较完整地告诉我一些什么……比如说有一件作品,因为我知道你作品很多,作品和作品之间,跳跃也很多,有些彼此互有脉络;有时候,这个作品它一下子会跑出去,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徐 震:对,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吴 亮:你总有那么几件作品吧——你觉得还比较得意,但反映平淡;或者相反,你心里感觉不怎么样,可是别人把它讲得特别好。

徐 震:其实我一般都是做完以后就不去管它,也不再去想,因为这件作品总归是你自己做的,这个经验非常个人,我认为这很难分享。就是说,比如有很多人觉得好,你自己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个东西,那他们一定要说它好,也就好吧,没有问题。可能大家觉得,对你,在这样一个时候,对你有了一个期待,但是你没有去迎合这个期待,而你也不见得一定得有自己一个很明确的想法,其实也就这样过去了。我觉得作品的经验真的很难与他人分享,比如说现在,我们开始做这个公司,其实我们已经不再强调这种东西了,不强调作品的个人经验,或者不强调这种体验,可能它就开始慢慢往其他的方向走,比如作品的目的,或者说做艺术的未来规划,整个就不同了,引进别的角度,慢慢组成一个可能被我们认为的艺术的将来,类似这样的东西。

吴 亮:以我的直觉,经验观察,或者一些直接判断,这个作品是你做的吧,你先有一个观念,一个想法。最后你决定做它了,而你在做的时候呢,虽然会出现某些偶然的、意外的效果,但是它在整体形成过程里,它始终掌控在你手中,对吧,你一边在做它,一边调整,你会注视你的工作进度,直到实现它。但是现在你不再是个体,一个团队取代了你。这种状况下,我想你对作品制作的控制力会明显削弱,失控的情况可能会更多发生。

徐 震:对,是这样的。

吴 亮:本来有一个自己的走向,现在走到一个程度它就转向了,你觉得这个感觉怎么样?

徐 震:目前来说,我觉得这个倒不是问题。可能从公司的角度来说,会强调一个作品的目的性,你为什么做这个作品,或者你做这个作品,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可能这个情况对以前的创作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区别——以前你可能只是一个爱好、喜好、个人兴趣,或者是你自己领域内的工作;那作为一家公司这样的一个角度,你可能更多地会去看这个行业面临的问题,比如说现在社会上需要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完全是另外一种不同角度的策划,完全以不同的视角面对那些问题,最终性质上可能还是一样的,只是工作方法区别很大。

吴 亮:那是不是说,变成公司以后再做作品,它会产生另一类目标,比如强调外面需要什么,或者市场需求……你作为“没顶公司”的一员,你也会有妥协,或者让步,甚至,你必须跟着公司走。

徐 震:我觉得在这个层面上,这种妥协,就变得很平常,就是说不再重要了,妥协其是另一种层面的不妥协,或者更长远的不妥协,相对个人来说,其实是更主动。

吴 亮:我知道,其实“没顶公司”就是你……那我前面的意思,是说一般的,这种商品生产,比方有一个客户,有一个商品广告商,他们有他们的需求,你是生产特殊商品,它还被称作为艺术品,它和一般的商品不同,这个商品本身的生产走向,会偏离一般商品生产既定的目标,目标会得到一种修正,或者偏移,它和你单独做一件普通商品是不同的。单独做作品,完全是你一个人的意志在里面起作用……但现在这个过程里你们的各种意志发生了作用,影响作品的生成,各种力量不断在发生一种关系,那么,它肯定又产生出来一种新的经验。

徐 震:嗯。

吴 亮:这里你是不是觉得,作品的意义反而放大了。

徐 震:对,我是这个意思。其实就是这样的,你个人参与其中,你就会觉得是更主动,你作为整个公司,作为社会形态的一分子。

吴 亮:你是一个特别有个性的人,你怎么突然,在你年纪还那么轻的时候,愿意放弃个人的身份,进入这样一个面目比较模糊的团队来进行工作。

徐 震:在今天来说,就算是一个单个的艺术家,已经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个体工作经验的问题了。也就是说,他同样要面临这些,包括我们的公司要面临的一模一样的问题。所以再加上我之前的个体经验,很多跟艺术家合作,做展览,做艺术空间,做网站,对我来说已经不会再刻意去强调,强调我的什么个性,相反我倒是认为,我能参与一个团队的工作中,一起来创作作品,这个比以前那个个体状态更加重要。

吴 亮:曾听你说,你出生在虹口区,小学中学都在虹口……虽然你才三十出头,还远远没有到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但我想总还会,回忆回忆过去吧。我女儿五岁时就开始说“她小时候的故事”了。假如我现在要你想一想,你小时候的虹口,会想起什么呢?

徐 震:你指的就那些小时候的记忆,是吧。

吴 亮:对,关于你在虹口的童年生活。

徐 震:虹口,就是以前的虹口道场嘛,流氓很多的地方,我家离那个地方正好有一小段距离,过一条马路,就到了虹镇老街。小时候家里大人说小孩子不允许过去,一直不让你下课之后去虹镇老街玩,时间长了,我就一直不敢过到那边去,那边对我很神秘。那现在,有时候我回自己原来住的地方去,发觉这些流氓早不见了,因为拆迁,那些流氓团伙跟着被拆迁的房子,一起被拆掉了……这是一个你根本想不到的,你会觉得挺有意思,很奇怪的一个经验。

吴 亮:其他呢?

徐 震:其他,就是你会怀念小时候的这种平静生活,比如,午饭跟晚饭之间,午睡啊,或者读会儿书啊,看看电视啊,就这种生活。很平静,不刻意,也不用去想,我必须要去干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吴 亮:你那时候,大概没想到你以后会做艺术。

徐 震:我从小到大,一直认为我以后会是一个画家。我们小时候没有艺术家这个概念,只知道画家,我觉得自己会成为画家。

吴 亮:从小立志要做画家……你的才能什么时候被自己发现的?

徐 震:就是在幼儿园里画画,我得过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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