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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灯会元》讲记:投子大同(张文江)

张文江

舒州投子山大同禅师,本州怀宁刘氏子。

投子山位于今安徽省西南长江沿岸,山中有投子寺。传说三国时东吴鲁肃受到曹军张辽的追击,投其子于山中为僧,因此而得名。唐宋时,此地称为舒州。怀宁今属安庆市怀宁县,离开投子山不远。

投子山大同(819—914),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五、《祖堂集》卷六、《景德传灯录》卷十五、《宋高僧传》卷十三。

幼岁依洛下保唐满禅师出家。

洛下保唐满禅师,不详。一般认为此人即洛京佛光如满,马祖道一(709—788)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三。佛光如满和唐顺宗(761—806)以佛偈相问答,可以了解其大致活动时间。

此外,五祖下四世有成都保唐无住(714—774),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二,此人曾开创了保唐宗。有论者认为,《五灯会元》“洛下”的“洛”也同“雒”。《汉书•地理志》广汉郡雒县、《水经注》洛水,都在四川境内,因此洛下的保唐寺,就是无住的保唐寺(道坚《保唐无住的禅学思想探究》,《法源》,2004,总20期)。那么,这位保唐满也可能是保唐宗的传人。

初习安般观,次阅华严教,发明性海。

安般数息,小乘之基础。华严性海,大乘之极诣。

复谒翠微,顿悟宗旨。〔语见翠微章。〕

由教下而上出宗门。翠微无学,丹霞天然(739—824)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五。投子大同悟道因缘,参见本文附录一。

由是放意周游,后旋故土,隐投子山,结茅而居。

游历四方,野而后从,归隐于家乡。

一日赵州和尚至桐城县,师亦出山,途中相遇。乃逆而问曰:“莫是投子山主么?”师曰:“茶盐钱布施我。”

两强相遇,彼此放光。赵州和尚即赵州从谂(778—897),事迹见《五灯会元》卷四。投子山在桐城县西北。逆,迎也。“莫是投子山主么?”试探性询问。“茶盐钱布施我。”出招,掏掏前辈大师的底。

州先归庵中坐,师后携一瓶油归。州曰:“久向投子,及乎到来,只见个卖油翁。”

你不是修行人,因为只见凡性,不见圣性。

师曰:“汝只识卖油翁,且不识投子。”

那是因为你只识凡性,不识圣性。

  

州曰:“如何是投子?”师提起油瓶曰:“油!油!”

圣性就在凡性之中。

州问:“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师曰:“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脱胎换骨,起死回生,禅者开悟时情形如何?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肯定道不出。“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不可思议,断绝所有的通路,却必须到达目的地。

  

州曰:“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我阳他阴,我阴他阳。我已经够厉害了,他却更为厉害。云门文偃(864—949)谓“将谓侯白,更有侯黑”,万松《从容庵录》解释道:“言更甚也。”(袁宾、康健主编《禅宗大词典》,崇文书局,2010,204、497页)

上堂:“汝诸人来这里,拟觅新鲜语句,攒华四六,图口里有可道。

你们大家寻觅语句,讨口头上生活。四六是骈体文,当时相当流行。

我老儿气力稍劣,唇舌迟钝,亦无闲言语与汝。

我老人歇心。

汝若问我,便随汝答,也无玄妙可及于汝。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庄子•寓言》),故别无玄妙。

亦不教汝垛根,终不说向上向下、有佛有法、有凡有圣。亦不存坐系缚。

垛根谓执著于虚妄境界。此从当年的师教而来,翠微无学谓投子曰:“莫垛根。”(《五灯会元》卷五翠微无学章次)又“垛根”犹试图建立太极,上下、佛法、凡圣,皆两仪也。存坐系缚,似指存思和坐禅,普通的修行方法。

汝诸人变现千般,总是汝自生见解,担带将来,自作自受。

不是世界原来是这样的,而是你是这样想的。一切思想和行为,无论看起来有多少变化,最终归结于你自己。程子云:“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河南程氏遗书》卷六)

我这里无可与汝,也无表无里,说似诸人,有疑便问。”

“我这里无可与汝”,此即所谓“密在汝边”(《坛经》)。从某种程度上说,“无表无里,说似诸人”,可以比拟于显白表述(exoteric teaching)和隐微表述(esoteric teaching)。“有疑便问”,同时意味着“无疑不问”,此投子之话语方式,不立体也。

僧问:“表里不收时如何?”师曰:“汝拟向这里垛根。”便下座。

“表里不收时如何?”试图再深入一层。“汝拟向这里垛根。”“垛根”犹作根本解决。然而所谓根本解决,就是化去根本解决。你试图执著于此吗?指出此即可下座。

问:“大藏教中还有奇特事也无?”师曰:“演出大藏教。”

奇特事就是演出大藏教。演出,开演出来。演出比大藏教高一维,从无到有,化静为动,密其实就在显之中。

  

问:“如何是眼未开时事?”师曰:“目净修广如青莲。”

三十二相之一真青眼相,又称目广青莲花相。佛生生世世以慈心慈眼布施众生,所感得之妙相(《大智度论》卷四)。然而如果执著于此,尚是未开眼。

  

问:“‘一切诸佛及诸佛法,皆从此经出。’如何是此经?”师曰:“以是名字,汝当奉持。”

问和答皆出于《金刚经》。“一切诸佛及诸佛法,皆从此经出。”奉持方可知其实,而此经者,名字也。又“及诸佛法”,鸠摩罗什译本作“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

  

问:“枯木中还有龙吟也无?”师曰:“我道髑髅里有师子吼。”

参见《庄子•在宥》:“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参见《天运》:“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

  

问:“一法普润一切群生。如何是一法?”师曰:“雨下也。”

“一法普润一切群生。如何是一法?”参见《维摩诘经•佛国品》:“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易•乾彖》:“云行雨施,天下平也。”“雨下也。”以具体化去抽象,一法即是普润。此“雨下”古今不曾停歇,人自不识耳。

  

问:“一尘含法界时如何?”师曰:“早是数尘也。”

落于言诠,一尘早已是数尘。参见《庄子•齐物论》:“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

  

问:“金锁未开时如何?”师曰:“开也。”

你再看,它本来就没有锁着你。

  

问:“学人拟欲修行时如何?”师曰:“虚空不曾烂坏。”

修行直接相应于虚空,又何必趋入小径。

  

巨荣禅客参次,师曰:“老僧未曾有一言半句挂诸方唇齿,何用要见老僧?”荣曰:“到这里不施三拜,要且不甘。”

我又没有说什么,为什么要来参拜我。正是你没有说什么,所以要来参拜你。

  

师曰:“出家儿得恁么没碑记。”荣乃绕禅床一匝而去。

如果这样拜来拜去,此生成就不了啦。或者也可以说,无碑可记,正是成就之象。绕禅床一匝而去,乃尊重、礼敬大德。

  

师曰:“有眼无耳朵,六月火边坐。”

“有眼无耳朵”,为贵耳贱目之反,有亲证之象。“六月火边坐”,不要害怕炎热,借助环境之劫火,炼去身心上杂质。

  

问:“一切声是佛声,是不?”师曰:“是。”曰:“和尚莫沸碗鸣声。”师便打。

所谓“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一行《大日经疏》卷一:“如是音声,无非真言”)。(音dū),亦即(音zhuó),就是臀。“沸”,似指大小便。“碗鸣声”,将碗放在锅中煮沸,会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宗门用来比喻无意义的话。

  

问:“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不?”师曰:“是。”曰:“唤和尚作头驴,得么?”师便打。

“粗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是不?”此问出于自然,故正面回答之。参见南本《大般涅槃经》卷十八《梵行品》:“粗言及软语,皆归第一义。”“唤和尚作头驴,得么?”此问故意挑衅,出于造作,故打之。

  

问:“如何是十身调御?”师下禅床立。

调御师(调御丈夫)是佛之十号之一。十身有多种说法,《华严经》谓十身为众生身、国土身、业报身、一闻身、独觉身、菩萨身、如来身、智身、法身、虚空身。师下禅床立,谓十身尽在己身,故可调御之。

  

师指庵前一片石,谓雪峰曰:“三世诸佛总在里许。”峰曰:“须知有不在里许者。”师曰:“不快漆桶!”

雪峰指雪峰义存(822—907),事迹见《五灯会元》卷七。“不快漆桶!”这么笨。

投子和雪峰的年龄相近,关系大致在师友之间。《景德传灯录》卷十五记“雪峰侍立”,可见在两人中,以投子为上手。《五灯会元》卷十五云志逢章次,亦记载此事:“古德为法行脚,不惮勤劳。如云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盘桓往返,尚求个入路不得。”(据中华书局点校本)此处“云峰”疑应作“雪峰”,繁体字“雲”与“雪”,形近致误。文中标点,也应改成“如云峰三到投子,九上洞山,盘桓往返”云云。参见卷十二文公杨亿章次:“重念先德,率多参寻。如雪峰九上洞山,三到投子,遂嗣德山。”卷十六福圣仲易章次:“更问祖师禅,雪峰到投子。”

师与雪峰游龙眠,有两路,峰问:“那个是龙眠路?”师以杖指之。峰曰:“东去西去?”师曰:“不快漆桶!”

投子山是龙眠山余脉,在龙眠山东麓。投子以杖指之,意思已明白。雪峰居然领会不了,故斥之。

  

问:“一槌便就时如何?”师曰:“不是性燥汉。”曰:“不假一槌时如何?”师曰:“不快漆桶!”

过于强调顿门,或引起躁急之火。本来如此怎么样?不是这么一回事,故斥之。

  

峰问:“此间还有人参也无?”师将镢头抛向峰面前。峰曰:“恁么则当处掘去也。”师曰:“不快漆桶!”

师将镢头抛向峰面前,这是什么,你试参参看。“恁么则当处掘去也。”请抓住当下呀。“不快漆桶!”你还是在说掘,却没有掘。

  

峰辞,师送出门。召曰:“道者。”峰回首应诺。师曰:“途中善为。”

两大德交往,锋刃已试,嘱托珍重,彼此印心。

  

问:“故岁已去,新岁到来,还有不涉二途者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不涉二途者?”师曰:“元正启祚,万物咸新。”

“不涉二途”,既非故岁,又非新岁,不在时间相之中。“元正启祚,万物咸新。”引入人类生物钟的判断标准,见及法界的盎然生机,犹如《春秋》“元年春王正月”。

  

问:“依俙似半月,仿佛若三星。乾坤收不得,师于何处明?”师曰:“道甚么?”曰:“想师只有湛水之波,且无滔天之浪。”师曰:“闲言语。”

“依俙似半月,仿佛若三星。”中文“心”字之形象。“乾坤收不得”,参见雨果名言:“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心灵。”(《悲惨世界》第一部第七卷,李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272—273页。)原译文略有不同,参见附录二。“道甚么?”一谈就变小了。“想师只有湛水之波,且无滔天之浪。”问者误以为投子道不出,故批评他器局不够宽广。“闲言语。”说大说小都是小,凡此种种皆属戏论。

  

问:“类中来时如何?”师曰:“人类中来,马类中来?”

问句或执著于同类,答句以异类回应。曹洞宗“五位君臣”有所谓“正中来”,问者可能模仿其语,故投子反诘之。参见《庄子•至乐》:“马生人。”

  

问:“祖祖相传,传个甚么?”师曰:“老僧不解妄语。”

以心印心,认为有确定的话可传,即是妄语。

  

问:“如何是出门不见佛?”师曰:“无所睹。”曰:“如何是入室别爷娘?”师曰:“无所生。”

“如何是出门不见佛?”没有佛这个体,只看见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无所睹。”即使找也找不到,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如何是入室别爷娘?”转识成智,改变习气。“无所生。”由世间法通向出世间法,得无生之理。

  

问:“如何是火焰里身?”师曰:“有甚么掩处?”曰:“如何是炭库里藏身?”师曰:“我道汝黑似漆。”

“有甚么掩处?”三界唯火宅,昭然若揭,还不明白么?“我道汝黑似漆。”混俗和光之象。参见洞山《宝镜三昧》:“银碗盛雪,明月藏鹭。”(《五灯会元》卷十三洞山良价章次)

  

问:“的的不明时如何?”师曰:“明也。”

太明显了,你自己去看呀!已作大加持。

  

问:“如何是末后一句?”师曰:“最初明不得。”

末后句揭示最初的状态。

问:“从苗辨地,因语识人,未审将何辨识?”师曰:“引不著。”

“从苗辨地,因语识人,未审将何辨识?”辨地、识人都可以有征兆,那么,靠什么辨识证悟程度呢。“引不著。”你能够看到的都不是,深不可测,没有可以把握的抓手。当然,如果你的修养足够了,那么处处是征兆,俯拾即是。

  

问:“院中有三百人,还有不在数者也无?”师曰:“一百年前,五十年后看取。”

一百年前,所有人都不在。五十年后,绝大部分人也不在。扩大时间而观之,生前死后的状况完全变化。以此可以破除对数的执著,也可以破除对我的执著。

  

问僧:“久向疏山、姜头,莫便是否?”僧无对。〔法眼代云:“向重和尚日久。”〕

疏山匡仁,洞山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十三。“姜头”应该是禅宗丛林里的一种职位。“久向疏山、姜头,莫便是否?”原文标点可能有误,其中顿号应删去。“疏山姜头”指疏山的姜头,应该是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人。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在眼前的就是你吗?成就证悟之人,说话自有其力量,摄人心魄,此僧气势不敌,被问得楞住了。法眼指清凉文益,雪峰义存弟子,事迹见《五灯会元》卷十。代云,拔刀相助,代为回答。“向重和尚日久。”我一直仰慕的就是你啊。

问:“抱璞投师,请师雕琢。”师曰:“不为栋梁材。”曰:“恁么则卞和无出身处也。”师曰:“担带即竛竮辛苦。”曰:“不担带时如何?”师曰:“不教汝抱璞投师,请师雕琢。”

“抱璞投师,请师雕琢。”此用先秦卞和献玉之典(见《韩非子•和氏》)。请求老师鉴别,我是否值得培养?“不为栋梁材。”你算不上好材料。“恁么则卞和无出身处也。”老师不赏识,那么我的才华就埋没了。“担带即竛竮辛苦。”你有预期就坏了,这就是苦因。担带指承担、牵连,参见《心经》:“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不担带时如何?”怎样才能消除挂碍呢?“不教汝抱璞投师,请师雕琢。”不再把自己当作卞和,消除怀才不遇的思想。

  

问:“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师放下拂子,叉手。

“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如何做到脱胎换骨,返还本来面目?师放下拂子,叉手。此即“入廛垂手”,《牧牛图》之最后景象。

  

问:“佛法二字,如何辨得清浊?”师曰:“佛法清浊。”曰:“学人不会。”师曰:“汝适来问个甚么?”

答案就在问题之中,但有言说,都无实义。投子点化他,你回头掂量掂量问题本身,就可以明白了。回头呀,回头呀!

  

问:“一等是水,为甚么海盐河淡?”师曰:“天上星,地下水。”〔法眼别云:“大似相违。”〕

“天上星,地下水。”此涉及宇宙间之自然循环,其变化皆在不可见之处。参见崔公《入药镜》:“天应星,地应潮。”水,一本作木。水生木,木为东方生物之象。法眼别云,另出机杼,领悟后加以赞许。“大似相违。”看上去并不相关呀。

  

问:“如何是祖师意?”师曰:“弥勒觅个受记处不得。”

超越传统教意,方为祖师意。弥勒是未来佛,觅个受记处不得,盖时间相已消失。

  

问:“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时如何?”师作色曰:“这个师僧,好发业杀人。”

你为自己事先找好了借口,那还有什么话可说。

  

问:“和尚自住此山,有何境界?”师曰:“丫角女子白头丝。”

少年子弟江湖老,可对应“丫角女子白头丝”;或者说,“美女变成老太婆”。

参见《楞严经》卷二波斯匿王言:“变化密移,我诚不觉寒暑迁流,渐至于此……我见密移,虽此殂落,其间流易,且限十年。若复令我微细思惟,其变宁为一纪、二纪?实为年变。岂唯年变?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迁。沉思谛观,刹那刹那,念念之间,不得停住。故知我身,终从变灭。”

问:“如何是无情说法?”师曰:“恶。”

“恶。”《古尊宿语录》卷三十六《投子(大同)语录》此字作“哑”,以方言观之,两字音近。“哑”者,不说说也,此即无情说法。若以“恶”当之,则成忿怒尊,入密教境界。

  

问:“如何是毗卢?”师曰:“已有名字。”

法身无名。

  

曰:“如何是毗卢师?”师曰:“未有毗卢时会取。”

由后天入先天,由法身而向上。

  

问:“历落一句,请师道。”师曰:“好。”

历落指清晰分明。“好。”呈现本地风光。

  

问:“四山相逼时如何?”师曰:“五蕴皆空。”

“四山相逼”,谓生老病死之四相。南本《大般涅槃经》卷二十九《师子吼菩萨品》:“有四大山,从四方来,欲害人民。”四大山,谓众生之生老病死。“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证得空性,故可透过“四山相逼”。

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三曹山本寂章次,问:“四山相逼时如何?”师曰:“曹山在里许。”曰:“还求出也无?”师曰:“在里许,即求出。”

  

问:“一念未生时如何?”师曰:“真个谩语。”

你没有实际做工夫,谈此即为脱空妄语。

  

问:“凡圣相去几何?”师下禅床立。

在行动中泯合凡圣。

  

问:“学人一问即和尚答,忽若千问万问时如何?”师曰:“如鸡抱卵。”

“如鸡抱卵。”谓虚怀抱一,神游八方。参见《庄子•齐物论》:“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

  

问:“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如何是我?”师曰:“推倒这老胡,有甚么罪过。”

“推倒这老胡,有甚么罪过。”可谓与云门名言异曲同工:“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五灯会元》卷十五)云门彪炳千古,独步一时。而投子“推倒这老胡”,意在破除我相,着眼有所不同。

  

问:“如何是和尚师?”师曰:“迎之不见其首,随之罔眺其后。”

用《老子》十四章之语:“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问:“铸像未成,身在甚么处?”师曰:“莫造作。”曰:“争奈现不现何!”师曰:“隐在甚么处?”

“铸像未成,身在甚么处?”“铸像未成”,修行尚未成佛,心中的像没有显出来,此时你是否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莫造作。”不必勉强,本来在哪里就在哪里。时节因缘一到,像就显出来了。“争奈现不现何!”“现不现”(《景德传灯录》同)可解为“欲现不现”,也就是半生不熟状态,《易》所谓“频复”之象,描写心理纠结,惟妙惟肖。《投子(大同)语录》无前一“现”字,意义更为明晰。“隐在甚么处?”不必揠苗助长,回过头来观心,知道无处可藏,就解决了。本节似乎相应达磨启发慧可的“觅心了不可得”(《五灯会元》卷一菩提达磨章次),然而有其深微的推导过程。此涉及观念世界之出入,以及修行用工的口诀。

  

问:“无目底人如何进步?”师曰:“遍十方。”曰:“无目为甚么遍十方?”师曰:“还更著得目也无?”

“无目底人如何进步?”提出一个基础问题。“遍十方。”回应一个高级答案。“无目为甚么遍十方?”无目不能辨别方向,怎么可能遍十方呢。“还更著得目也无?”因为我就是整体,消除方向,遍十方则无处著目。

参见《五灯会元》卷四长沙景岑章次:“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不讳。”

直心是道场。

  

问:“月未圆时如何?”师曰:“吞却三个四个。”曰:“圆后如何?”师曰:“吐却七个八个。”

“吞却三个四个。”新月至满月。“吐却七个八个。”满月至新月。一天一天地过日子,当观其消息周期。

  

问:“日月未明,佛与众生在甚么处?”师曰:“见老僧嗔便道嗔,见老僧喜便道喜。”

没有造作的混沌世界,天真未凿。

问僧:“甚么处来?”曰:“东西山礼祖师来。”师曰:“祖师不在东西山。”僧无语。〔法眼代云:“和尚识祖师。”〕

“祖师不在东西山。”禅门在于活的精神,到处参拜有什么用。“和尚识祖师。”眼前这个人就是祖师,赶快参拜呀。

  

问:“如何是玄中的?”师曰:“不到汝口里道。”

玄中的,临济三玄之一。你没有认识此,纠缠名词概念,有什么益处。

  

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曰:“与人为师。”曰:“见后如何?”师曰:“不与人为师。”

“与人为师。”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孟子•离娄上》)。“不与人为师。”和光同尘,返回初心,重新相应生气。

  

问:“诸佛出世为一大事因缘,和尚出世当为何事?”师曰:“尹司空请老僧开堂。”

我是应尹司空邀请,不得已才出来讲法的。此消除宏大叙事,犹化亢龙为有悔。

  

问:“如何是佛?”师曰:“幻不可求。”

参见《金刚经》:“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

  

问:“千里投师,乞师一接。”师曰:“今日老僧腰痛。”

接指接引,不接即接。

  

菜头请益,师曰:“且去,待无人时来。”头明日伺得无人,又来。师曰:“近前来!”头近前,师曰:“辄不得举似于人。”问:“并却咽喉唇吻,请师道。”师曰:“汝只要我道不得。”问:“达磨未来时如何?”师曰:“遍天遍地。”曰:“来后如何?”师曰:“盖覆不得。”

菜头,寺院中负责菜蔬供应的职事僧。他看见堂上讨论得热闹,心动了,也想获得特殊的教授。“且去,待无人时来。”郑重其事,似乎道不传六耳。“近前来!”促膝谈心,仿佛担心别人听见。“辄不得举似于人。”还需要保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并却咽喉唇吻,请师道。”除去咽喉唇吻,请你讲一句出来。这是禅家常见提问,可见菜头并非完全不知之人,毕竟这是生死大事。“汝只要我道不得。”你提出来的问题,我回答不了。这里的回答不了,其实已经是回答。“遍天遍地。”虽然没有说,但实际都在。“盖覆不得。”虽然说了,但不可能整全。这两个问题其实就是“道得”,前者不言而言,后者言而不言。

参见《五灯会元》卷五药山惟俨章次。问:“达磨未来时,此土还有祖师意否?”师曰:“有。”曰:“既有,祖师又来作甚么?”师曰:“只为有,所以来。”

  

问:“如何是无情说法?”师曰:“莫恶口。”

“如何是无情说法?”此问题在本文中出现了两次,《投子(大同)语录》相同。上文的“恶”,也有可能涉此而误植。“莫恶口。”不要诽谤,直接静下来听好了。如果由我来讲给你听,就是有情说法。

  

问:“和尚未见先师时如何?”师曰:“通身不奈何。”曰:“见后如何?”师曰:“通身扑不碎。”

“通身不奈何。”怎么样都不舒服。“通身扑不碎。”已得到整体,犹成锁子骨之象。称先师,问话者可能为投子的师兄弟。

  

曰:“还从师得也无?”师曰:“终不相孤负。”

“还从师得也无?”推究其来源。“终不相孤负。”既非从师得,也非不从师得。只有对得起老师,对得起自己,才可谈得与不得。

  

曰:“恁么则从师得也。”师曰:“得个甚么?”

“恁么则从师得也。”想赶快确定下来。“得个甚么?”难道有固定的东西可得吗?从师所得的,决不是封闭,而是向上打开。

  

曰:“恁么则孤负先师也。”师曰:“非但孤负先师,亦乃孤负老僧。”

“恁么则孤负先师也。”既然你不知道得个什么,那么就是孤负先师。“非但孤负先师,亦乃孤负老僧。”你没有听懂我讲什么,所以不但孤负了先师,而且孤负了对你说话的我。因为老师教会的,不是老师的东西,而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没有明白自己的东西,所以终究是孤负。

  

问:“七佛是文殊弟子,文殊还有师也无?”师曰:“适来恁么道,也大似屈己推人。”

屈己推人,谓未能反身自知。文殊是否有师,若仅以逻辑推论,则犯“无穷过”者也。

  

问:“金鸡未鸣时如何?”师曰:“无这个音响。”曰:“鸣后如何?”师曰:“各自知时。”

诸人各自知晓其时,此即达磨来华的作用。

  

问:“师子是兽中之王,为甚么被六尘吞?”师曰:“不作大,无人我。”

师子化去其体,则可不被六尘吞。六尘,指色、声、香、味、触、法。“不作大,无人我。”不自以为王,而且无我相,无人相。

  

师居投子山三十余载,往来激发,请益者常盈于室。

彼此反复激发,以世间法而言,犹今之头脑风暴。

  

纵以无畏之辩,随问遽答,啐啄同时,微言颇多,今录少分而已。

大无畏,师子吼,而且对机以接引人。另有《投子(大同)和尚语录》一卷,见《古尊宿语录》卷三十六。

  

中和中巢寇暴起,天下丧乱,有狂徒持刃问师曰:“住此何为?”师乃随宜说法,渠魁闻而拜伏,脱身服,施之而去。

中和为唐僖宗年号,当公元881—884年,其时发生了黄巢起义。折服渠魁,乃投子之以德服人。当然也会有不能折服的,否则唐末动乱就消失了。

  

乾化四年四月六日示微疾,大众请医。师谓众曰:“四大动作,聚散常程,汝等勿虑,吾自保矣。”言讫跏趺而寂,谥慈济大师。

乾化四年为后梁朱温年号,当公元914年,其时投子九十六岁。“四大动作”,谓成住坏空。“聚散常程”,生死这条路无数人走过,已经完全看清。“汝等勿虑,吾自保矣”,大家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处理好,保指保任。

  

  

附录一:投子大同悟道因缘

一、《五灯会元》卷五翠微无学章次:

投子问:“未审二祖初见达磨,有何所得?”师曰:“汝今见吾,复何所得?”投子顿悟玄旨。

一日,师在法堂内行,投子进前接礼。问曰:“西来密旨,和尚如何示人?”师驻步少时。子曰:“乞师垂示。”师曰:“更要第二杓恶水那?”子便礼谢。师曰:“莫垛根。”子曰:“时至根苗自生。”

  

二、《古尊宿语录》卷三十六《投子(大同)和尚语录》:  

师问翠微:“二祖见达磨,有何所得。”微云:“你今见吾,有何所得。”师又问:“如何是佛理。”微云:“佛即不理。”师云:“莫落空否。”微云:“真空不空。”翠微有颂送师,其有谶矣:

“佛理何曾理,真空有不空。大同居寂住,敷演我师宗。”

附录二:《悲惨世界》原译文:  

我们已经向那颗良心的深处探望过,现在是再探望的时刻了。我们这样做,不能没有感动,也不能没有恐惧,因为这种探望比任何事情都更加惊心怵目。精神的眼睛,除了在人的心里,再没有旁的地方可以见到更多的异彩,更多的黑暗;再没有比那更可怕、更复杂、更神秘、更变化无穷的东西。世间有一种比海洋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内心的活动。

(雨果《悲惨世界》,第一部第七卷第三节,李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272—273页。)

第一部 1958年版,1977年印

第二部 1959年版,1977年印

第三部 1980年版,1981年印

第四部 1980年版,1981年印

第五部 1984年版,1984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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