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未定稿

稚子之见(鉴)——或,日常生活的“隐微阅读”(吴冠军)

吴冠军

引言

在澳大利亚这些年,在各种学术性交流场合我陆续做过一些讲座。最初的几次演讲之后,我开始意识到,在英语学术界的这些交流场合,当别人提问发言或会后聊天时对你说——“it’s really interesting”(讲座很有意思),它其实仅仅是一个“礼貌”。“interesting”的“实际意思”乃是——“boring”(无聊)。而只有理解了这层“礼貌”之后,你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英语学术界的氛围。在日常生活中,一个小孩子学会了语言,却仍并未成为共同体的一员;而只有当他看到“皇帝的新衣”不会再叫出“那个老头其实什么也没穿阿”时,他才真正变成共同体一员。

后来我渐渐知道,在学术场合如果有人直接说你的讲演“boring”,那么,这便不仅仅是“boring”了:直接对你说“boring”,那实际上就是来者不善,是在对你进行个人性的“人身攻击”。①换句话说,你面前的这个人,是学术界里专程来砸你场子的“踢馆先生”。道理很简单,因为如果真的只是“boring”,那他就会对你说“interesting”了。

如果平时足够留心的话,我们就可以看到:日常生活中的表述,总是在它表面所宣称的“字面内容”下面,隐秘地承载了更多的东西,即使在日常生活最私密的两性关系领域,情况也同样如此。

“亲爱的,请不要告诉我”

还是从我所居留的墨尔本来讲。两性关系与家庭暴力,是这里报纸、电视上比较活跃的一个话题。当地对性的相当“开明”的文化视野与诠释,使得这个城市里“正式”的两性关系(包括婚姻关系、长期的同居伴侣关系、男女朋友关系等),伴随着相当高比例的“cheating”(即出轨),有时甚至是双方“各自出轨”。

态度尽管“开明”,但根据我这些年来的观察,墨尔本人还是同大多数的中国人一样,对自己伴侣出轨实际上还是相当恼火的(换言之,“开明”只是对己不对人),并因此整个社会范围内出现数量居高不下的家庭暴力。当地电视台更是从美国引入一种极具人气的综艺节目形式,实际上就是专门给日常生活中那形形色色带有“cheating”的性关系,在节目舞台上公开地进行几方“对质”,然后让激动状态中的男女当着摄像机和现场观众的面彼此吵架乃至打架。在这里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的实用主义精神:弥散性的家庭暴力既已成为解决不了的现实状况,不如让它们同时给人们制造大量综艺娱乐,为社会稳定发挥一些积极力量——要打可以到电视上来打,还有钱拿。孙柔嘉要是在墨尔本,扔象牙梳前说不定会想一想,是否把方鸿渐一起拉到中文台《〈围城〉面对面》节目上扔,还可解决家里紧张的开销问题。在这样的当地文化下,谈论到一个家庭的出轨情况,就如同是在谈论家常。我下面要说的,是发生在我认识的一对夫妇身上的事情。

这对夫妻结婚五年了,但从第三年起,妻子就开始知道丈夫有“cheating”,而三个月后,丈夫也开始知道了妻子知道自己的“cheating”。之后,彼此都继续装作不知道。丈夫还是每天回家、也还是很照顾妻子和孩子等,日子也就这样过着(妻子也就接受了这种状况,反正“cheating”在这边也没什么“大不了”,很多家庭都有)……然而有一天丈夫回家,却对妻子坦白承认自己在外面有了外遇。

在这“承认”的一刻,妻子瞬间所感到的,不是因丈夫“坦诚”所产生的忻然,而恰恰是一种绝望性的深度恐慌(尽管这一刻她只是“知道”了自己早已知道的东西)。在她的脑海里立即出现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此处关键实质上就在于:那永远不只是一个“承认”,而总是包含着溢出性的“更多”,比如,他现在完全爱上了外面那个女人、要准备和妻子提出离婚……尽管我到现在也并不知道该“承认”背后的“更多”到底是什么(由于这直接涉及他们的隐私,我特别跳过去而没有去探听),但那对夫妻不久就分居了,镜破不再能圆。

为什么“承认”背后一定有隐秘性的“更多”?那是因为:如果不含有这层隐秘的、溢出性的“更多”,那么就根本不会出现这一“坦白”的“承认”(日子就这样地过着……)。“坦白承认”本身,永远不只是坦白承认。

“纯真年代”的“风月宝鉴”

正是具有如此之变态结构,“现代”的两性关系才会结构性地远离“纯真”;也正是在如此的“现代社会”中,《绝望的主妇》才会登上美剧热播之首。在家庭主妇之“绝望”这方面,伊迪丝•华顿那部曾被改编为好莱坞大片的小说《纯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是本不可不读的书。一直到全书之末,读者才获悉,男主人公的那位妻子——全书中唯一仍保持纯真的角色——也并不“纯真”:她实际上从头到底知道自己丈夫的感情出轨(日常生活下面的溢出性的“更多”),但她正是以那表面的“纯真”方式(即以深藏不露的方式装作一无所知),使得她丈夫最后在她本人去世之后,都未能下决心走向那另一个女子……换言之,丈夫因感情出轨而对太太假情应付,却因为太太的纯真而选择假情到底,而更令人难堪的状况就是那份“纯真”本身,读者到书末才发现它的“真相”……假如我认识的那对夫妇能一直彼此伪装“不知道”下去,那么,他们或许也能成为占墨尔本总体统计之绝对少数的一对能白头偕老的“纯真夫妇”。然而,这份“纯真”,竟然是被一方的“坦诚”所破坏(假情到底反而不会破坏)。

大人们教导小孩子,“真”只能被“假”来破坏;而实际上在大人们的日常世界里,“真”可以是被“真”来破坏。我们现实生活中最痛苦的问题,还不是“真”被破坏、破镜难圆,而是——镜不破时的那个“圆”。被伤的“心”、遭破的“镜”本身就是“假”的,那么伤人者破镜者固可恨,但那假心假镜不更是变态?从两性领域的现实状况,我们就可以看到日常世界的那结构性的变态。是故“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的“悼红轩”主人,索性贾宝玉甄宝玉一起登场,索性“真事隐”、“假语存”,索性日常现实套着太虚幻境。一镜“风月宝鉴”,照尽人间假假真真。这部用“一把辛酸泪”写出来的巨著,篇首即“立意”分明——“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②今天一众“红学家”们把“红学”搞成“曹学”,实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这批人读不懂雪芹书,只能转而去搞雪芹人,捕风捉影地去“索隐考证”作书人的七舅舅八姑妈。做做学术狗仔队,今天亦能成“家”。《红楼梦》首回云:“假作真时真亦假”,此之谓也。③“风月宝鉴”早把今天“红学家们”都照好了,只是这些“贾府”的“红学家们”沉于风月而不自知耳。

由是可见(鉴):在大人们的日常世界里,“表述的字面内容”其实是“幻”(“interesting”);“真理”其实是意识形态;“坦白承认”永远不只是坦白承认;“纯真夫妇”因“真”而分因“假”而存……当你对这一切都“见怪不怪”了,你就长成大人了。

是以,“教育”内在的结构性悖论永远是:大人们有什么资格来“教育”自己的小孩?荀子跑出来说教化就是“起伪”、“习伪”,并认为这是必须的;孟子的继承者们当然会视荀子为儒学的“歧出”——抛却“赤子之心”而去“起伪”,搞到伪作真来真亦伪,人们就正是在这样的文明教化中丧失本心的。④对于《孟子》而言,“学问之道无他”,就是去求得所丧失的“赤子之心”而已。而真正的大人,《孟子》告诉我们,就正是永远不丧失童真的人们——“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⑤

美国政治的“先进性”

“大人们”日常世界里的这种结构性变态,不只在私密的两性领域能洞察到,在公共的政治领域一样显著,只要你平时留心(赤子之心)观之。下面就以“后9•11时代”公共领域最热门的议题“torture”(严刑拷打),来作为考察的对象。

我们被不少政治学者们告知,对“torture”的公开讨论,恰恰体现了美国政治的“先进性”,因为在其他国家同样存在着大量的、甚至更远无“人道”的“torture”,但政客们却永远不会公开承认、更不会允许公共讨论。是以,美国的政治最不虚伪。

而我的分析则恰好相反:即使是这样,从结构角度来分析,它仍正是十足虚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坦白承认”本身,永远不只是坦白承认,恰恰下面总是隐藏着一个隐秘的“更多”。我们需追问的正是:“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如果只是那“每个国家或多或少都在进行”的“torture”,那何不继续毫无声息地、以“confidential”(高度机密)、“national security”(国家安全)的“既有方式”悄悄进行下去呢?

这一分析性视野为我们开启了这样一个思考角度:公开地说出“torture”,实际上标示出的,乃是一个更隐秘的实质性变化,即他们正在进行的,已远远超越了“torture”的范围。换言之,这个“torture”,并不仅仅是它的“字面内容”——严刑拷打——而已,它总是包含着隐秘的“更多”,那是因为,如果他们进行的仅仅是“torture”,那么“torture”本身根本就不会被提到,被公共讨论的可能就只是“是否限制伊斯兰移民入境”、“是否允许在公共场合大范围地检查私人携带之物品”等更“低”一级的内容(正如“interesting”是“boring”,“boring”则是人身攻击)。

是以,这个事实——即“torture”被公开地讨论——本身,在我看来,传达了这样两个隐在的信息:(1)它标示该社会文化的一个实质性的无形转变:在这个以“自由人权”为核心价值的国家,可否“torture”在今天竟成为了值得“公共讨论”的正当论题;并被社会公众普遍接受(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那是一个需要进行“公共讨论”的论题。难怪有人哀叹,下一步美国该讨论可否“rape”(强奸)了。(2)它非但不像第一眼看上去的那样,有力说明了美国政治的“先进性”;而是恰恰相反,它正是标示着该政治结构的虚伪性:因为问题之关键,不在于他们告诉了我们什么,而是在于,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当感情出轨的丈夫某日回家,坦白说出自己外遇的事情,妻子之所以完全有理由感到深度恐慌,不是对方告诉她了什么,而是——对方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当然,按照荀子的“起伪”论,虚伪性正是“先进性”;而去伪存真,于是则系开“文明”的倒车也。所谓“教化”,就是要接受“先进性”教育,保持“文明”前进的正方向。荀学诚系先进之学说也,而孟子学则是落后的,如果不是“反动”(开文明之倒车)的话。今儒蒋庆先生晚近大张旗鼓号召复兴儒学,然特别作出声明:自己要复兴的是荀学这一支(荀子-董仲舒-何休)的“政治儒学”(又曰“制度儒学”),旨在重建所谓“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政治礼法制度”。⑥先进与落后,从来一点疏忽不得。《荀子》不入儒家“四书”,又怎能归咎于朱熹老夫子的偏心呢?

当真就好?还是要糟?

电影《风月》以“当真就好”(张国荣、陈淑桦演绎)作为主题曲,然而,这四个字本身,才是当不了真的:在“大人们”的日常世界里,当真,非但不是就好,往往却是要糟。

宋朝时禅宗高僧们经常喜欢说这样一句偈语:“竿木随身,逢场作戏。”连朱熹老夫子也喜欢这句话,《朱子语类》中经常有引用。⑦然则出家人不打诳语,毕竟不知世俗世界的奥妙——逢场作戏实际上并不需要道具在身。朱老夫子喜孟子而轻荀子,日常修身实践所严谨遵循的,自是《孟子》所说的“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对于搞“起伪”那一套,朱晦翁不在行也,否则也不至于被韩侂胄以“朱熹迂阔,不识时务,不宜再用”为名而定之为“伪学”严加禁绝(是谓“庆元党禁”)。⑧换言之,朱子如果真的善于搞“伪学”,“伪学”标签就反而不会轮到他的头上了,正如今天如果保持假情,夫妻反而能白头偕老。

中国历代儒臣清流,就是因为逢场作戏的水平比小孩子高不了多少,所以国史上才会有那么多诤谏受戮、或朝堂上一头撞死的“爆头门”事件(是谓“文死谏”)。儒士的顶真,在世人眼里实是迂阔: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糟那么惨,为什么不肯学习一下《增广贤文》的智慧——“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近人邓拓先生尝诗云:“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邓先生自己,又何尝肯去习那乌龟法、搞那“逢场作戏”?每每深夜读史至此,总是清泪纵横:中国知识清流矢志严循大人之行、恪守君子之道,何也?难道他们不知,这般迂阔顶真在现实中,下场往往糟透了;而“逢场作戏”者们,则常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至少邓拓显然是知道“血斑斑”的后果,然而却终因“夜话”说得太多而书生掷首。

好在,有人天真就有人聪敏:迂阔到掉脑袋的书生在这个大群体中毕竟还是占绝对少数,自是有大量不迂阔的读书人是暗地深习乌龟法的:四书五经是用来考试做官揽权发财的,而非当真去修身以立命的(想当年陈白沙赴京而众人惊呼“真儒复出”,实是因为京师中“伪士”太多太多)。太虚幻境的入口处挂有“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⑨一联,有人(如宝玉黛玉)闻之立生厌恶,却正是道出贾政贾敬(假正经)们尊奉的“儒家”金科玉律。倘若真的个个言称孔孟者都是存心而不致丧失、尽心而养浩然之气的弘毅之士,想必后人读史,真会有人一口气透不上来而活活哭死的。

满清末季,常有文化人拿儒士比英伦的绅士。确实,直到今天,《泰坦尼克号》上的那几位手拿乐器演奏到最后一刻的先生们,仍令我双目润湿,不能自已。不过话说回来,君不见彼国贵族绅士被皇帝架出去砍头的,实在比我们这边少得多?个中原因,实一如皇帝新装故事,“大人们”彼此已达成默识: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只是一个随身之“竿木”、一个文明的道具。我的一位好朋友在墨尔本一家银行工作了六年,终于今年有了一个升职的机会,而最后领导却把职位直接给了一个刚进公司的本地人同事。在公布的会议上,这个同事很有风度地对所有在座者说,实际上他认为全公司只有我朋友才是最适合该位置的人。而我朋友也显然是“竿木随身”,立即拒绝对方提议,并站起身向他握手表示祝贺,尽管内心痛骂“鬼佬”种族主义……如果我朋友那天把该同事的话当了真,“不识相”地竟然接受对方的“礼让”,那才会把局面彻底搞糟。墨尔本人把那极有风度的英格兰“绅士”文化继承了十足,然而若真的把彬彬有礼者们都当绅士,那最好你焚香祷告日常现实的故事同电影一样来演。

很多去过日本的朋友可能都知道,在那里工作,每个正式的雇工职员,都被法律保障有每年四十天的带薪假日。然而大和文明毕竟是当代先进文明之一,“torture”不只是“torture”那一套在他们那里也有变体:我的友人告诉我,每个当地人——自是懂事的“大人们”——心里都清楚,你至多只能使用其中的二十天。换言之,倘若某人真的把这项“明文规定”当了真、而理所当然地用足所有的“法定假日”,那么这位仁兄的日子恐怕就要不妙了(如被以其他理由而炒鱿鱼等)。因此,那“四十天的带薪假日”实际上仅仅是一个伪善性的“礼貌”。这项规范本身的“内在律令”便是,“不能把我当真!”也即是说,和前述那位同事的“让位”提议一般,此“明文规定”实际上乃是一个内在便要求自身被拒绝的“表述”。它的隐在要求也同样正是——对它的彻底无视。

当心甘情愿让自己的赤子之心被狗吞了、学乌龟演“无头”戏,这样的“大人们”,除了发“育”得比小孩们高大,又实在有什么资格,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读完《红楼梦》,肯定有人会像我一样多此一问:贾政有什么资格来教育宝玉?《大话西游》影片末尾,城楼上转世的至尊宝指着“悟空”的背影——“他好像条狗啊!”显然由于刚刚转世,涉世未深的城楼少男还没长大:在“大人们”的世界里,头戴“金箍”、手持“竿木”的悟空们,原是比人多很多。而儒士清流们想来由于爆头太多,转世速度太快,以致总是涉世不深:他们竟真的把孔孟之言——“君子不忧不惧”,“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守死善道”,“死而后已”,“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舍生而取义者也”,“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⑩——统统当了真并身体力行、以此立命。在他们看来,不能修身而侈谈孔孟者,“伪”士“犬”儒也!

成为大人的儒家之教

儒家“四书”中的另一经典文本《大学》,要求君子“治国”、“平天下”之前,先要“修身”、“齐家”,此中寓意不可谓不深。修身而不丧赤子之心,此儒家性命之道,重要性不言而喻。即使到了21世纪、人类文明先进到了又一个新时代,这个问题仍没有过时:家无法使之齐的人,国与天下有可能在他们手中得到治平么?

妻子(“绝望”的主妇)在家里能因真话而受到深度恐慌,老百姓就不会遭遇到同样的深度恐慌,成为“绝望”的民众?

当普遍弥散的家庭暴力堂皇走上电视综艺节目时,严刑拷打进入公共话语舞台的那一天又怎么会远?

当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因为“拉链门”(小说《纯真年代》的故事在白宫的“第一家庭”上演)而在法庭宣誓下做伪证时,当领导人的“cheating”(既作伪又出轨,该词两重意思占全)被普遍认为不妨碍他们治国时,这么先进的带头国家(引领全球化的老大哥),某一日开始公开讨论可否“rape”,看来也真的不是耸人听闻的空穴来风。

小孩子或许会喊出现代社会“皇帝‘新衣’”的变态,但大人们则埋头努力与时俱进,好赶紧让自己赶上社会的“先进性”程度。是以,那些整天接受“再教育”的大人们(即,儒家视野中“长戚戚”的“小人”们),怎么有资格去“教育”童真的孩子(儒家视野中“坦荡荡”的大人)?《大学》以修、齐作为治、平之根本,正是旨在凸显儒家的成为大人之道——使年齿上的大人们成为坦荡荡的真正的大人。修、齐谈何容易也!修身成为不失童真的大人固难矣;而齐家更是不但要以赤子之心对待自己的心上人,使“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并且要用率性之真沟通孩子,令其葆住赤子的天然童真——这才是儒家之“教”、《中庸》开篇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11}

孔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结果被女权主义者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话其实也未必就真的遭透了,就看你在今天怎么去阐释,使之在当下被重新激活,产生出思想性的意义。如果我们把小人与大人不在道德上而首先在年齿上对立的话,那么这句话在我看来就生出思想意义了。在日常现实中,老婆和小孩不正是最难的一环?君子在实践中一旦处理不好,就会搞成“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的困顿。{12}前者难在,你对自己老婆坦诚相见,可能也会搞出变态,假作真时真亦假;后者难在,做大人的,你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坦诚纯真,来跟小孩作沟通(先不说“教育”)?“四十而不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孔夫子可谓大人矣,但看来也没能养好老婆和孩子(不只是给他们饭吃衣服穿就好了),是故曾自叹“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13}修、齐岂是容易之事?每日向此方向努力而不感厌烦、并促使身边的人齐进而不觉倦怠,孔夫子表示这点自己还是做到了。

是以,儒家的学问之道,修身是百行之本,而齐家亦正是“大学”也,其后才可言治国平天下。试问:今天芸芸众生里,有多少人自信在日常生活的实践中,能够通过修、齐这两层?哪怕只是在朝此方向始终努力?墨尔本看来是找不出几个,读者诸君如果在身边能遇上,娶之嫁之友之师之,总之务必要亲近之。只有同真正的率性之人纯真之子沟通时,坦诚才不会是变态。我们或许无力改变整个世界(治平),先改变我们自己最直接的这个日常生命吧(修齐)。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也厌恶那种“亲爱的,请不要告诉我”的现实生活、痛憎家庭暴力(不一定是拳头上的暴力)普遍弥散的日常世界、深恨“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蝇营狗苟。

{1} 尤其感谢齐泽克,特别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2} 见《红楼梦》第一回。

{3} 同上。

{4} 《荀子•性恶》。朱熹尝言:“不须理会荀卿,且理会孟子性善。”(见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当然,朱熹本人思想是否真的靠近孟子而远离荀卿,这是另外一回事。

{5} 《孟子•告子上》、《孟子•离娄下》。

{6} 参见蒋庆:《政治儒学——当代儒学的转向、特质与发展》,北京:三联书店,2003。

{7} 普济:《五灯会元》卷三、卷十二、卷十七;朱熹:《朱子语类》卷四十七。

{8} 《孟子•离娄下》;《宋史•韩侂胄传》。

{9} 《红楼梦》第五回。

{10} 《论语•颜渊》、《论语•卫灵公》、《论语•泰伯》;《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告子上》、《孟子•尽心上》。

{11} 《论语•述而》;《大学》;《中庸》第一章。

{12} 《论语•阳货》。

{13} 《论语•为政》、《论语•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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