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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们的嘉年华(包慧怡)

重访“仙境”与“镜中世界”

刘易斯•卡罗尔在《爱丽丝漫游奇境》和《爱丽丝镜中奇遇》中塑造的世界如同两个交相辉映的疯人乌托邦,这乌托邦同时是朝圣地、诊所和炼狱,既是世界尽头又是冷酷仙境。在那里,形形色色的疯人们在同一个昏冥不定的边缘线上翩翩起舞,在亚当做第一个人类之梦之前,他们就开始为自己的嘉年华交杯痛饮。这一幕直至今天仍如鬼魅般萦绕着我们,丝毫没有消散之势。

据说,两本“爱丽丝之书”是除《圣经》外被引用最多的书籍。大家都听过这个迷人的段子:1862年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牛津大学怪叔叔卡罗尔(本名查尔斯•路德维希•道得森)带着同事兼院长亨利•黎黛尔的三位千金去划船,为了让叽叽喳喳的萝莉们安静下来,这位数学系教授即兴编了《漫游仙境》的故事。事实上,若不是卡罗尔最钟情的萝莉,年纪最小的爱丽丝•黎黛尔的坚持,《漫游仙境》根本不会被付诸笔端,更不会在三年后以现在的完整面目出版,更别提六年后问世的《镜中奇遇》了。

在“仙境”和“镜中世界”里,常识(common sense)让位给普遍的荒诞(common nonsense),可确诊的疯癫让位给暧昧而难以定罪的疯狂。关于疯狂,狄德罗在《百科全书》中“folie”这一词条下作了进一步区分:“由于意识上的欠缺,离开理性而不自知,这叫作痴呆(imbécile);由于受奴役于强烈的而激情,离开理性而能自知,这叫作脆弱(faible);但是带有自信地离开理性,还坚信自己此时正在遵循理性,对我来说,这似乎就是人们所谓的发疯(fou)。”在英语中,狄德罗对疯狂语焉不详的定义更接近“madness”一词,而非法语“folie”的同源词“folly”——后者通常用来表示“愚蠢”、“愚痴”。卡罗尔的“仙境”和“镜中世界”是疯人而非蠢人大行其道的地方,疯人们恣意解构语言和社会规范,将无稽之物簇拥到最高王座上——无怪乎我们来自“逻辑”世界的小爱丽丝在其中总是处处碰壁,无所适从——然而,只有受过严格逻辑训练的人方能写下这悦人的无逻辑之书。想想卡罗尔其他著作的书名:《平面代数几何教学大纲》(1860)、《平面三角学》(1861)、《行列式值概论》(1867)、《数学范例》(1874)、《欧几里得及其现代对手》(1879)……好啦,“爱丽丝之书”只是卡罗尔的两次小小出轨,而即便在出轨时,我们的天才教授也从未想过要化身为他人。

一 通往疯人乌托邦的水路

15世纪初的欧洲艺术里集中出现了一个相对较新的意象:一艘装满疯人的大帆船。整个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和绘画作品里到处飘荡着它的幽灵,关于疯人船出航的目的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一场驱逐,旨在将无法在正常人中栖身的疯子们送往远方的精神病院或一个贺拉斯式的安提库拉(盛产药草的希腊城邦);也有人将它看作奥德赛之航,甲板上的疯人们都是出发去寻找理性的朝圣者。关于这一主题的最著名的文学作品无疑是塞巴斯蒂安•布朗特(Sebastian Brant)用德语写就的《疯人船》(Das Narrenschiff,1497),埃德温•泽德尔(Edwin Zeydel)在该书的1962年多佛版序言中系统追溯了布朗特的疯人船对后世作品的影响。布朗特之后的同主题作品层出不穷,福柯在《古典时代疯狂史》第一部第一章中为我们开出了一个长长的书单。福柯认为用船只运走疯人的做法有充足的历史根据,早在布朗特之前,从荷兰到奥地利的欧洲城市居民登记档案里就有对这类遣送的记载,而航行的目的地既有原先的宗教朝圣地(圣马替兰、圣伊德维尔、柏桑松、吉尔),也有远非宗教重镇的城市,如德国东南部的纽伦堡——这些城市成为了所谓的“反朝圣地”,病人们只是单纯被抛弃在此,好让他们的来源地得到净化。

不难注意到卡罗尔笔下“仙境”和“镜中世界”与这些城市之间的相似处。一方面,那儿是疯人们的天堂,他们不必为自己的“反常”感到自卑,倒是颇有一股气势凌人的优越感,表现在毛毛虫、柴郡猫和圆胖高(Humpty-Dumpty)身上,就是对侵入者爱丽丝的颐指气使。另一方面,居民们又并非全然心甘情愿地遵从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而违规者则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仿佛“仙境”和“镜中世界”是两座机关遍布的炼狱,其中的疯人们必须为证明自己配得上重获理性而经受重重考验。表面上看来,“仙境”中的立法者是红心王后,“镜中世界”里则是红王后和白王后——相比之下,两本书中的三位国王成了无足轻重的装饰,不是逆来顺受就是完全噤声——然而,即便王后们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监狱中的囚徒,和她们的臣民一样,是被看不见的疯狂之巨手肆意把玩的乐高玩具。在这有着仙境外表的炼狱里,所有人都在努力挣扎着从一场深梦中苏醒,而这炼狱里无火光,亦无刀剑,乃是水之狱。

想想是什么把我们引入这疯人的乌托邦。爱丽丝的故事诞生于一次水上的旅行,水为叙述者提供灵感,而故事也是在水面上初次被说出口。事实上,《漫游仙境》一书始于一首关于航行的小诗,其第一节如下:

一切都发生在金色的午后

我们优游地在水面漫游;

小小的臂膀笨拙地

划动我们的双桨,

而小小的手儿还在假装

指引我们的漫游。

而《镜中奇遇》则以一首关于航行的小诗收尾:

阳光明媚的天空下,一叶小舟

做着梦般向前泳动

那是七月的傍晚——

三个孩子紧紧依偎,

焦灼的眼睛,乐意的耳朵,

请求听一个简单的故事——

那明媚天空早已苍白:

回声消褪, 记忆逝去:

秋日的寒霜杀死了七月。

她依然萦绕着我,像个幽灵,

天空下移动的小爱丽丝

醒着的双眼从不曾窥见。

但还有孩子,为了听故事,

焦灼的眼睛,乐意的耳朵,

将紧紧依偎,满怀着爱。

他们躺在仙境中,

随逝去的白日做着梦,

随死去的夏日做着梦:

永远沿着溪流向下漂移——

永远在金色微光里徘徊——

生命,难道不就是一场幻梦?

卡罗尔对“水上的漂浮”这一意象深深沉迷,而在整个欧洲的集体潜意识中,躁动的水永远和疯狂密不可分。疯狂仿佛是展现在人体内的一种浑浊水质,它无序、混沌、昏昏欲睡,是稳健和有条理的心智的反面。

水也是由生者之国通往死者之国的中介。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在那本迷人的《水与梦——论物质的想象》(L’eau et les rêves,Essai sur l’imagination de la matière)中为我们比较了卡翁情结和奥菲莉娅情结:“动身走,这就是死一点。”各条大河都是死者之河。公元6世纪的拜占庭史学家普洛科普说:“高卢的渔民和其他居民与不列颠岛隔海相望,他们负责往那里运送死魂灵……半夜三更,他们听到有人敲门;他们起身,在岸边看到外来的船只,船上却无人,可是船似乎沉重无比,像要沉没一般,仅仅高出水面一指。”在布列塔尼的古老传说里,总有幽灵之舟路过:“这些船只长大得很快,不用几年时间,一艘沿海航行的小船便长成一艘庞大的双桅帆船。”这些逐渐膨胀的船只总是由一位希腊神话中冥河艄公卡翁式的满面愁苦的老人掌舵,总是不堪负荷般地濒临沉没,终点总是地狱,圣梯纳说得好:“无卡翁,便无地狱可言。”

1931年,伍尔芙在伦敦全国妇女服务协会发表讲话时说:“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们想象我在一种出神的状态中写小说……当我想着这个女孩时,我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一位钓鱼人在一潭深深的湖水边,鱼竿伸向水面,自己却高卧岸边,沉醉在梦境中……鱼线从女孩的手指间奔泻而出,她的想象力也随之驰骋开去,在湖水里,在深潭里,在黑暗的地方寻觅那条沉睡的大鱼。接着她忽然听见了撞击声,轰鸣声,然后是泡沫和喧嚣……”水中深藏着无数岩石、沟壑、暗礁、阴暗的角落,在伍尔芙这里,幽灵般的湍流是一切阻碍思维自由驰骋的不自由处境的象征。

波光粼粼的水样意识同样诱惑和困惑着卡罗尔。《漫游仙境》故事的第一幕就在河岸边展开:姐姐正阅读一本无图画的书,身边倚着百无聊赖的爱丽丝。接着,第二章中出现了眼泪池,变小的爱丽丝不慎滑落其中,不得不努力游到岸边——岸上等待她的是一群疯狂的动物。在《镜中奇遇》第五章中,爱丽丝来到一家幽暗的商店,店主老绵羊正用十四副棒针织毛衣,爱丽丝接过其中一副棒针,它们却立刻变成了一对桨——转眼间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小舟,下方是湍急的河流,于是只好用这对桨划起船来,而在航行的终点等待她的是圆胖高——水永远将爱丽丝和我们一起引入更深沉的疯狂中。

“航行的实用性并不是足够地明晰,以至会使史前人凿木造舟。任何一种实用性都无法为航行的巨大风险作辩解。要敢于远航,就必然有重大利益驱使。然而,真正的重大利益是空幻的利益。这是人想象出来的利益,并不是计算出来的利益,是虚构臆造的利益。”巴什拉关于航行的宣言不仅适用于史前人,也适用于一切握起笔、准备讲述故事的人。一个半世纪前,卡罗尔与小爱丽丝在牛津附近的金色池塘上荡桨的那个下午,也曾感受到同一种微光灼烁的诱引。

二 疯狂诸主题

2.1 互为镜像的理性与疯狂

读着“爱丽丝之书”,我们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些动物果然疯了么?时不时地,其中一些不是口吐完全合乎逻辑的、甚至是睿智的言辞么?在“仙境”和“镜中世界”里,知识之树被连根拔起,充当疯人船上的桅杆。甲板上的动物们举手投足虽然遵循各自的理性,却仍在混沌之海上盲目地颠簸航行。且来看看爱丽丝和柴郡猫之间的对话:

“但我不想到疯子们那儿去。”爱丽丝说。

“哦,这可不由你,”猫说:“我们这儿的人都是疯子。我疯了,你也疯了。”

“你怎么知道我疯了?”爱丽丝说。

“你准疯了,”猫说:“否则你就不会上这儿来了。”

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可被理解的疯狂,作为理性侧面的疯狂,作为一种秘密的理性的疯狂。柴郡猫承认自己疯了,所以它总算没有全疯,但它证明自己疯狂的方式听起来又像是疯了:

“首先,”猫说:“一只狗不疯。你可承认?”

“我想是吧。”爱丽丝说。

“好啦,那么,”猫继续说:“你看,狗生气时咆哮,开心时摇尾巴。现在,我开心时咆哮,生气时摇尾巴。所以,我疯了。”

对话进行到“所以”之前还算顺利,然而柴郡猫没给出此种因果关系成立的基础,或许它做不到,或许它对于“仙境”中的逻辑规则只有模糊而本能的把握。疯狂以一种仿佛是理性的过渡阶段的方式作用于柴郡猫,疯狂成了理性的危险工具——仿佛理性藉此方能证明和确认自己。没有理性也就无所谓疯狂,在“仙境”中,疯狂仿佛是被遮蔽的理性,仿佛是理性在哈哈镜里的倒影。在或许是关于疯狂的最著名的一本书《愚人颂》里,伊拉斯谟大刀阔斧将疯狂分为两类:“癫疯”和“贤疯”。前者是一种排他的、僵死的疯狂,全然拒绝可能与理性重合的那部分疯;后者则拥抱这灰色的区域,允许理性的侵入,因而颇具反讽地具有了抵御疯狂的能力。柴郡猫的疯狂显然属于第二种,我们甚至会觉得,通过塑造这一角色,卡罗尔正在为疯狂谱写颂诗。秀逗的柴郡猫毕竟头脑实在,心地宽大,随时准备原谅他人和自己身上的那股子疯劲,因而成了两部“爱丽丝之书”里最有希望的理性朝圣者之一。

2.2 作为惩戒手段的疯狂

圆胖高坐在高高的墙上,

圆胖高重重跌了一跤,

国王所有的马匹和随从

都没法把圆胖高放回原位。

无论艺术家的思维模式或创作方法如何由理性严格而缓慢地塑就,要完成一件杰作就必须冒着发疯的危险。攀至最高处的理性往往距离疯狂的深渊仅有一步之遥,那些在寻求真知的途中走错路而又执迷不悔的人,等待着他们的常是作为惩戒手段的疯狂。一如《镜中奇遇》里的圆胖高——“圆”和“胖”是他的形态(活生生一只巨蛋,以至于爱丽丝将它的领带看作了腰带),“高”是他为自己脆弱的身体选择的不明智的位置。一方面,圆胖高是个无畏的唯我论者,他声称:“当我使用一个词语时,我要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一点不多,一点不少……问题就在于谁说了算。”词语原有的语义已在一代代人的重复使用中变钝了,圆胖高要一手建立自己的新系统,恢复语言的新鲜质地——他甚至付钱给一个个词语,让它们表达由他钦定的意思。既然有“生日礼物”(birthday present),谁又规定不准有“非生日礼物”(unbirthday present)?“柔软”(lithe)和“黏稠”(slimy)为何就不能合并成“柔黏”(slithy)?“轻惨”(mimsy)为何不可以表示“轻薄”(flimsy)和“凄惨”(miserable)?“陀旋”(gyre)为什么不可以表示“像陀螺仪一样旋转”(go round and round like a gyroscope)?——按照圆胖高的看法,一切词语在词形、词义、发音和与其他词的关系中都是“杂烩词”(portmanteau)。按照邓肯•法罗维的看法,圆胖高的语言甚至可被看作《芬尼根守灵人》中双关技巧的原型。“圆胖高语”也是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发条橙》中创造的“纳德萨语”(Nadsat)的先驱。

卡罗尔在“爱丽丝之书”中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就是语言的本质。语言究竟是可以根据需要任意揉搓的橡皮泥,还是不以我们的个人意志和喜好为转移的客观体系?圆胖高勇敢地作出了抉择,当爱丽丝问他“你为何孤零零地坐在那儿?”(询问动机),他的回答是:“因为没人和我在一起。”(描述状态)然而没过多久,圆胖高就暴露了自己,无意中丢失了主体的身份。很显然,个人主义者圆胖高不喜欢爱丽丝,因为她“看起来和别人一模一样……和别人有着完全雷同的脸”。他这么说只是因为爱丽丝把它当成了一只蛋(谁又能责怪她呢)。当爱丽丝得寸进尺,把它的领带看作腰带时,他变得暴跳如雷,前者再三道歉后,他才重又变得沾沾自喜:“这是一条领带,孩子,如你所说,是一条美妙的领带。是白国王和白王后送我的礼物。”圆胖高并不如看起来那么自信,或者说,他对自己作为主体的价值确信并非来自内部,而是由外部因素所“保证”的:“如果我摔下墙来——这根本不可能发生——但如果我真的掉了下来……国王已经保证过——亲口保证……要派来他所有的马匹和随从……他们一眨眼就会把我放回原位。”仰仗着他人的“保证”,圆胖高其实并未真正参与任何冒险。有价值的灵魂必须被赢得,必须以巨大的代价去换取、去打造,而移花接木的灵魂则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的个人主义者践行的绝非玫瑰盛开之路,颐指气使的圆胖高不过是个懦弱的主人,他的自知和自信来自错误的源泉。而错误的自知,或者说伪理性,在“镜中世界”里必将受到惩罚:更无望的疯狂,还有“重重跌一跤”——英国古儿歌集《鹅妈妈童谣》里早早预言了圆胖高粉身碎骨的惨淡结局。

2.3 作为疯狂的柔和形式的梦境

爱丽丝两次进入异次元都是藉着做梦,第一次,她在追赶梦中的白兔时一头栽进了兔子洞,第二次则在梦中穿越了镜子。然而《镜中奇遇》是一个比《漫游仙境》更加晦暗,更加昏明不定的梦,洋溢着更浓厚的幽闭恐惧症气息。每一种疯狂都必须有一种理性与之对应,好让理性来裁定疯狂,取笑疯狂;类似的,理性也必须凭着对应的疯狂来确认自己的正当性。做梦者和梦中角色之间也是这样地彼此依托,只有一方存在,另一方的存在才有意义。《镜中奇遇》里有三处直接谈到“梦”。第一处出现在第四章,“半斤”(Tweedledee)告诉爱丽丝,她只存在于红国王的梦中——此刻红国王戴着一顶高高的红睡帽,正在一棵树下蜷成一团,欢乐地打鼾——而他的兄弟“八两”(Tweedledum)则补充道:“一旦国王醒来,你就会熄灭——梆!——就像一支蜡烛!”

但我们勇敢矫健的小爱丽丝才不乐意属于别人的梦,她断定做梦的是她自己,而红国王不过是她梦中的角色。固执己见却又迷惑不解,爱丽丝在第八章开头自言自语:“这么说,我到底不是在做梦啦——除非,除非我们都属于同一个梦境。可我真希望那是我的梦,不是红国王的!……我真想去弄醒他,看看会发生什么!”这儿展开了一场看不见的对做梦者身份的竞争,因为做梦意味着存在,而被梦见者不过是前者的创造和想象的产物,将随着梦者的醒来而消匿无迹,其唯一的作用就是去反射做梦者。这便将我们带回了《镜中奇遇》的书名,它的原题是《穿过镜子,爱丽丝在那儿的发现》。后世有乔斯坦•贾德的《纸牌的秘密》和保罗•奥斯特的《密室中的旅行》,这两本书中,卡罗尔的影响再显著不过——对想象者身份的竞争,对著书者身份的竞争,对主体身份的竞争——成为书中人物就是被客体化,被阉割,被没收存在权,因为在书页阖上的刹那,你就被迫噤声。镜子、书本、梦境,这三位一体的、我们每日必然遭遇的滑动门,隔开的实为生死攸关之物。除了镜像和梦境,《镜中奇遇》到处充满着对称的证据:棋盘上除颜色外一模一样的红白双方,长相一致、说话像二人转的“半斤八两”、必须倒走才能前进的花园、逆流的时间……我们又隐约看到了数学家卡罗尔的幽魂。《镜中奇遇》里最后一次谈论梦是在第十二章《谁是做梦人?》中,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认为是谁?”

“爱丽丝之书”是一个神经质天才的作品。我们不必追随弗洛伊德就可以在其中发现自己的焦虑,那一只只怪诞跋扈的动物,也曾夜夜乔装出行于我们黏稠的噩梦中,嘲笑、骚扰、腐蚀、撼动着我们,提醒我们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小爱丽丝在梦中遭受的挫折既暴露了卡罗尔,也暴露了我们自己。这两本书确实有点像关于癔病的精神分析案例,只不过,卡罗尔医生只列出症状,不开疗方。而对于病人卡罗尔,讲述本身也就是一种疗治。

三 动物园里的病人

中世纪时,疯狂被看作一种恶德。到了文艺复兴时,疯狂已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首恶,人类弱点之舞队的领舞者,一如在伊拉斯谟的《愚人颂》中,人格化的疯狂——或称愚痴——开口向我们指引道:

这儿,你可以看见她瞅人的目光是多么骄傲,那是普劳提娅,自爱;那面露微笑,永远鼓着掌的是科拉基娅,奉承;那个看起来一半睡着了的是勒忒,遗忘;那用双肘支着脑袋坐着,身上香水浓郁的是西朵妮,享乐;那瞪着眼睛跑来跑去的是阿诺伊娅,狂乱;那肌肤光滑、因饮食过量而身材丰腴的是特吕弗,淫荡;至于你看见的和她们在一起的两位神明,一位是科摩斯,放纵;另一位是伊格莱托•许普诺斯,死般的沉睡。

这是广义上的疯狂群像。在这一意义上,人类性格中任何驶离理性的、非善的、失衡的缺陷都可以理解为程度不同的癔症。而卡罗尔笔下的角色往往身兼各种疯职,像一群被禁闭在动物园里的姿态万千的病患。

3.1 假海龟和红心王后——受虐/施虐妄想症

假海龟的登场是《漫游仙境》里最趣味盎然的片断之一。红心王后的逻辑如下:只要存在假海龟汤,就一定存在假海龟,哪怕她的听众爱丽丝从未尝过或听闻过假海龟汤。这儿的逻辑暴力就是专制地假定听众必定知道某物,因为与该物相关的另一物是众所周知的(实际上却只有说话者一人知道)。

“仙境”中盛行的另一种逻辑:两样发音相似的事物必是同一种事物,或至少是意义近似之物。假海龟管自己的校长叫作“乌龟”,因为他“教我们”①。学校的课时每天都会“减少”,因为他们上的是“课”②。绘画课上,他学习“磨蹭、伸腿、在线圈里昏倒,”常规课程则包括“转圈和翻腾”,数学各科则由“野心、分心、丑化、嘲笑”③组成。而这一切对于假海龟一点都不滑稽,而是值得深深叹息的事——“仿佛他的心都碎了”。他自怜自哀的长篇独白始于一句话:“曾经,我是一只真海龟。”而当爱丽丝询问鹰头狮,假海龟为何如此悲伤时,前者回答:“这不过是他的想象罢了;你知道,他一点也不悲伤。”

——听起来和红心王后的情况如出一辙:红心王后在槌球场上永远有着数不尽的莫名肝火,她不断歇斯底里地尖叫,不断砍掉在场者的头,以致半小时后球场上只剩下红心国王、爱丽丝和红心王后本人。鹰头狮此时又一针见血:“这都是她的想象:他们从没砍过任何人的头。”

或许,卡罗尔让红心王后安排爱丽丝去见假海龟,这并非巧合:红心王后和假海龟的疯病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翻一下手掌就可以互换。

3.2 疯帽匠、三月兔、睡鼠——天才病

天才与疯狂是双生花,《漫游仙境》第七章《疯狂的茶会》很可以改名叫作《天才的茶会》。马克•埃德蒙•琼斯(Marc Edmund Jones)说过:“天才不过是得到了合理运用的疯狂。”区别在于,一个潜在的天才,其反常和放诞之处若过早地被庸人发现、曲解、歧视、魔化,进而方便地贴上疯人的标签,那他的天才之花也许就无法圆满地绽放。疯狂是需要疗治或者活该被驱逐的病症,天才却始终笼罩在神秘叵测的谜团里,在一股因为无法接近而愈发显得美丽的飓风里得到了保护。

毫无疑问,“疯狂茶会”的四位茶客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天才——也都是疯子。三月兔的怀表只显示日期,不显示钟点,因为他家周围的时间每天都驻留在同一时刻。疯狂将现实高度浓缩,以至于“当下”在一个迥然不同的扭曲的维度上变成了“永恒”——这正是在“疯狂的茶会”上发生的事。疯狂的巅峰同时也是天才的巅峰,正是在那样一个难以承受的狂喜的时刻,艺术家终于能够为手艺祭上自己的血肉,终于得到了不朽。时间恰恰由于其转瞬即逝的本质而被长久延续,在天才/疯人的疆土上,这也算不上什么悖论。

爱丽丝走近茶桌时,疯帽匠和三月兔高喊着:“没地方了!没地方了!”而爱丽丝则为他们不让她加入而愤愤不平——这隐隐暗示了天才之国的高度竞争性和排他性。在四个茶客中,那只大部分时间都睡得人事不省的睡鼠事实上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它在被固定下来的永恒时光内部再造了一重永恒,仿佛它就是孕育了宇宙万物的初始的静思本身。苏醒时,睡鼠讲述了一个关于三姐妹住在蜜糖井里的故事:三姐妹从井中不断打捞出由“M”开头的事物,比如捕鼠器(mouse-trap)、月亮(moon)和回忆(memory)。一个人既然“住在”井里,又如何能从井中“打捞出”东西?这对于睡鼠来说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同时,它又在半梦半醒的神游中肆意玩着诸如“在井中”(in well)和“深深在内”(well in)的文字游戏,一边乐此不疲地生造出“多之多”(much of muchness)这样的短语。游戏恰是智力过剩的表现。虽然漫不经心、被动、嘻嘻哈哈、鼾声震天,睡鼠却是在天才之路上走了最远路的人,难怪疯帽匠和三月兔要成天欺负它,捶它,打它,把它塞进茶壶里——嫉妒是天才们从未能完全战胜的软肋。

3.3 爱丽丝——沿疯狂的漩涡逆流而上的幽灵

很难找出一个比卡罗尔在“爱丽丝之书”里颠覆了更多约定俗成的社会期望的维多利亚作家。在“仙境”里,审判不正义,槌球游戏不公平,茶会不文明,公爵夫人的仆人不服从公爵夫人,公爵夫人不高雅,作为母亲对孩子漠不关心(随手把婴儿抛给了爱丽丝)。在“镜中世界”里,爱丽丝往前方的山丘走,却回到了身后的房子里;白王后先尖声嚎叫,再流血,再被刺伤手指;红王后必须得竭尽全力飞跑,才能停在原处,如果要去别处,速度就得比“竭尽全力”还要快上一倍。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异乡人”爱丽丝使出了全身解数去挑战它、拯救它——比如,她试着阻止公爵夫人的婴孩变成一头猪——却总是碰一鼻子灰,而她邂逅的那些疯狂的动物则不遗余力地嘲笑她的思维方式。

然而,她确实成功地保持了一个真正探险家的那种不屈不挠的姿态,或许在对抗疯狂的战役中,这是唯一合适的姿态。换句话说,在普遍的疯狂中保持智慧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也变疯。小心翼翼聆听着真理之声的耳朵,孜孜不倦寻求着启示之光的眼睛,这两者在这样的一场终极航海里都是徒劳无益的工具。要使船只平稳,必须要保持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一种既反讽又庄严的态度。这轻盈是一种秘密的知识,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女童爱丽丝对此有天然的了解——因为对于被我们称作健全而明智的这个世界,她了解得尚不够多。

四 “卡罗尔之谜”与渡渡鸟

长久以来困扰传记作家的所谓“卡罗尔之谜”(The Carroll Myth),其中心疑团自然是:卡罗尔是否萝莉控/恋童癖?正面证据包括:作为英国第一批摆弄相机的摄影师,卡罗尔拍摄的三千多张照片中有一半以上以裸体或半裸体的小女孩为主题;卡罗尔终身未娶,对成年女人始终兴趣缺缺;上文引用的《镜中奇遇》的结尾诗是藏头诗,每句首字母连起来就是现实中爱丽丝的全名Alice Pleasance Liddell(真是莫名其妙的证据);卡罗尔1853年至1863年间的日记失踪了四卷之多,恰在1863年,他与交情深厚的黎黛尔一家断了联系,学者们揣测丢失的日记里记载了1863年卡罗尔向年方十一的小爱丽丝求婚一事,也包括其他形形色色的恋童癖证据,因此亲属们为了顾全家族脸面毁弃了这部分日记……近年来为卡罗尔翻案的学者也不少,尤其是1996年卡罗琳•里奇(Karoline Leach)在道得森家族档案里发现了所谓《剪下的日记文件》后——该文件显示,卡罗尔与黎黛尔一家不再往来与小爱丽丝毫无关系,而是由于一些关于他和黎黛尔家家庭女教师之间绯闻的谣言——翻案者如胡格斯•勒贝黎(Hugues Lebailly)指出,卡罗尔拍摄女童的嗜好属于“维多利亚时代孩童崇拜”(Victorian Child Cult)的一部分,当时人们视裸体孩童为纯洁的象征,而拍摄裸童是一项诸多摄影家竞相从事的主流而时髦的事业。上述发现日记文件的里奇则进一步指出,卡罗尔也喜欢成年女性——无论对方已婚未婚——甚至进一步提供了他与几名熟女之间风流韵事的证据。

这些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和写下两本“爱丽丝之书”的怪叔叔卡罗尔一点关系也没有。没错,他的确天生木讷羞涩,终身结巴,童年时代的一场高烧又导致单耳失聪;他也的确对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怀有深沉而矜持的柔情——未必完全不含性欲,任何看过卡罗尔拍摄的小爱丽丝肖像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点,仿佛镜头已代替他完成了对小女神的无言爱抚。然而那又如何?在《漫游仙境》第三章中,爱丽丝奋力游离了自己的眼泪汇成的水池,而岸边站着一群湿淋淋的动物,其中有一只表情肃穆的渡渡鸟。 据说这是卡罗尔在书中给自己安插的角色,因为“渡渡鸟”(Dodo)的发音与“道得森”(Dodgson)的首音节相似,尤其在一个口吃症患者那儿。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卡罗尔对小爱丽丝——也是对自己无法言明的情感——的一次含蓄的致意:在一个疯狂全面得胜的世界里,渡渡鸟无力驮起爱丽丝飞往理性之岛——它自己早已是这疯狂的一部分——但至少可以安排一次(哪怕同样疯狂的)“长跑竞赛”,让爱丽丝晾干满身的眼泪,并且在竞赛结束时,庄重地给爱丽丝颁发一枚(虽然是从她自己衣袋里掏出来的)“优美的顶针”作奖品。渡渡鸟明白自己无法以爱丽丝或所谓理性世界能够接受的方式去看护她,守卫她,于是选择站在遥远的池岸上,默默地做了它唯一能做的事。

2008年,同样是一个和煦的夏日,我来到位于牛津市圣阿尔黛茨街83号的“爱丽丝之屋”(Alice’s Shop)。这里曾经是爱丽丝•黎黛尔每天买糖果的杂货铺,卡罗尔笔下那只用十四副棒针织毛衣的老绵羊的商店就是以此地为原型,而约翰•泰尼尔爵士(Sir John Tenniel)在为《镜中奇遇》所配的精美绝伦的插图里也忠实地保留了店铺内部的细节——只是,你或许也猜到了,一切都是左右颠倒的。穿过两旁林林总总的纪念品,我向昏暗逼仄的店铺深处走去,果然在房间尽头的木门上发现了一只雪白的玩具绵羊。

从“爱丽丝之屋”左转走十分钟,就到了卡罗尔几乎度过一生的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在汤姆方院(Tom Quadrangle)右侧富丽堂皇的都铎式大堂(Great Hall)里——卡罗尔曾在这里用过八千余顿晚餐——我在高悬于两侧墙壁上的历代王室和校长肖像的无声注视中前行,终于找到了位于尽头的“爱丽丝之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纯净的蓝紫色和黝黯的金绿色折射进来,映得角落里的假海龟、三月兔、疯帽匠、公爵夫人都仿佛失却了重量,于刹那间甩脱了属水的疯狂,头一次获得了轻盈蹁跹的舞姿。而卡罗尔的一帧小像在左数第一扇窗上温和地俯瞰下方,正对着小爱丽丝永远澄澈、永不畏惧的目光。

{1}“乌龟”(tortoise)与“教我们”(taught us)的英语发音相近。

{2}“减少”(lessen)与“课”(lesson)发音一致。

{3}“磨蹭、伸腿、在线圈里昏倒”(Drawling, Stretching and Fainting in Coils)与“线绘、素描、油画”(Drawing, Sketching and Painting in Oil)发音相近;“转圈和翻腾”(Reeling and Writhing)与“阅读和写作”(Reading and Writing)发音相近;“野心、分心、丑化、嘲笑”(Ambition, Distraction, Uglification, and Derision)与“加、减、乘、除”(Addition, Subtraction, Multiplication, Division)发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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