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方法与文本

无限接近那温和的心脏(桑 克)

读《池凌云诗选》

桑 克

这几个月只要有空儿,我就会读几页《池凌云诗选》(以下简称《诗选》)。

读了三四十首,觉得“还行”。“还行”在我的词汇表中,是一个不低的评价,当然,这也不能算是一个具有一定高度的评价。我之所以会有这么严苛的认识,是因为之前有着极高的期待。事后我分析过它的成因,它可能来自于西渡的倾力推介与我的想象,虽然池凌云事先给我发过预防针式的短信,但是我仍然未能克制住这种强烈的愿望。

事实上,在这三四十首作品之中,我都能轻易地找到我所喜欢的元素,比如开篇的《辜负》就有着相当自然的语气。这种语气与我个人写作之中的某些气质是相通的。我当然知道这种“喜欢”正在赋予本来中性的评价“还行”以更多的主观因素,而且我也知道“喜欢”本身就是一种非常个人化、感情化的词汇,虽然它也包含着对诗艺的某种肯定,但是它的选择性显而易见——我还想象过这样一个比喻:如果把这些诗篇看作一只一只蝴蝶的话,那么它们始终都是围绕着“还行”与“喜欢”这两个横杆而上下翻飞的。

然而这些对我这样的读者来说是不能满足的。

它与西渡的推介以及与我之前的个人想象之间存在着不小的距离。它不仅应该是这样的,还应该更好,更杰出,但是正在显示的事实似乎不是这样……我不免对西渡的估计或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他是因为客气还是因为更多的个人因素(如我一样的出于一种不同寻常的因为共同的乡村经验与时代境遇以及代际归属而形成的“喜欢”)?还是我的想象过分用力,以至于对阅读进程产生了不当的偏移作用?这种想象期待与阅读实践之间产生差异的个人体验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时我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我猜测的这样,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诗篇,我只有继续读下去才能证实是否如此。对于这一波折的出现,我现在想来有点儿后怕。如果阅毕之后,依旧如此呢?如果隔绝多年之后再读,依旧如此呢?要么是池凌云的诗有问题,要么是我自身有问题。更多的可能则是,我们都没问题,而是我们之间没有阅读的缘分——这就是为什么我对某些杰作,比如说一个阿拉伯人的几首诗,没有亲切感,反而对一篇漏洞百出的中文作品(请原谅不能举例,太不恭敬了)却有一种切肤之痛。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心境与环境使然。

我知道人的阅读心理是复杂的或者丰富的。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正确的句式构成不仅导致正确的语义构成,而且往往导致比较理想的阅读效果。但是由于瞬间感觉发生变化,或者某种意外干扰的出现,从而使正确的语义构成发生某种轻微的或者微妙的偏移,并且直接影响阅读效果趋于非理想化。在这里,技术因素是容易鉴别的——我对技术的研究与修炼可能起了极大的作用,但是这些对池凌云或者我所想象的她的作品来说是不够的,它应该是一些更大的东西。这个“更大”是什么?它不是伟大,也不是宏大,而是一个更为整体化的东西。它就在那里,本身具有强烈的生命力,吞吐着呼吸,又似乎没有一个标准像,没有一个规范的名字……然而这时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生活本身让我愤怒的东西太多了,政治的,社会的,乃至非常个人化的,我知道它们对我有着致命的影响。这些影响又直接或间接地干扰着我的阅读进程与效果。甚至有时不是内容方面的,而仅仅是注意力方面的。漂浮在作品之上——这是一种阅读忌讳。以我的固执与谨慎,是绝对不允许这样做的。必须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全部真实去理解一个人的心,虽然我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是我愿意为此付出努力。阅读为什么是理解,而不仅仅是单纯的分析,就在于此。在后来的阅读中,我对理解这个词有了相当多的更新的认识。池凌云是一个努力理解自己生活的人,努力理解别人生活的人,比如父母亲友,比如更多地出现在她视野之中的人或物,盲人,疯子,麻雀,流水。理解之后,往往就带来更深的谅解,更深的悲悯。谅解往往是隐藏的,而宽容其实正是一种批评,但是“善”与“忍”使池凌云放弃了这种表面的东西,而悲悯本身从来只是字里行间的无形气息。

“还行”的这一切直到《钉子》这首诗的出现而告结束。

《钉子》是第四十五首诗。我兴奋起来。阅读缘分终于来了。然后我又继续读,我的兴奋居然还在,居然还在持续。继续读,渐渐地,想象之中的池凌云出现了——与我想象的几乎一模一样,且不仅仅局限于西渡之推介勾勒的面貌。前几天,和几个友人谈论为什么诗人是先知的时候,曾经谈及数学之证。有些数学家是一开始就知道结论的,然后开始反证。我虽然并非如此,但是事情的发展居然与我的想象一致,我当然高兴了。否则我不知道怎么结束这尴尬的一切。我后来想过:与其客客气气,还不如彻底拒绝……名副其实的时刻来临了——与西渡的推介也有表面的接近,后来我才知道,差异源于评估框架不同。这次我是站在一个同行与一个读者的角度,而没有站在学术的角度,而前者是我极其珍爱的角度……

我反复想:我怎么直到碰了“钉子”才发生改变呢?这有些好笑,现在想来却是一种幸运。难道果然是从这首诗开始,池凌云的诗才开始变得“出色”或“杰出”的么?当然不是。那么为什么之前的诗却没有读出这样的感觉呢?可能与作者的编选方式有关系——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结点,然而不必在此做过久的停顿。现在有一点是能够弄明白的,那就是,因为之前我从未看过池凌云的诗,所以从开篇之始,我都在以自己习惯的阅读方式接近她诗篇的核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反复试探,反复琢磨,阅读体会之间又相互辩驳,相互融合,或如龙爪似的隐藏于云雾之中,一会儿这里露一下,一会儿那里露一下……这个时刻,我只有调动我的智慧或者我全部的注意力,在观察的积累中,将分散的或者丰富的它们逐渐整合起来。只是恰巧在读到《钉子》的时候,我的阅读基础才算奠定下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才有迎刃而解的感觉。

我对西渡讲了自己的阅读体验,他说我还算是幸运的,读到《钉子》就读进去了,他第一次读完全书的时候还不得要领呢。如果他不是在安慰我,那么我的自我分析就不是单纯的猜测,而与事实、逻辑暗合。

这样的体验或许能够证明,阅读是一件多么复杂的具有哲学意味的工作。没有阅读进去的原因,可能是文本的问题,沉静的问题,更可能是缺少进入之路的问题——因为存在着完全封闭的个人化的文本的可能性,而更神秘的说法则是缘分之匮乏,彼此的气质可能格格不入,而不可能进入心意相通的契合之境。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作者埋伏的基础之庞大,或者琐碎(并非贬义的),必须积累至一个恰当的时刻(以《钉子》的出现为标志)才渐渐汇拢,形成一个清晰的或者舒服的感受层面——这或许就是比较《诗选》与单篇或者数篇作品之间的容量差异而产生的意义,换句话说,阅读池凌云的诗,只看单篇作品是不够的,必须看大量的作品。只有经历小差异的不断变化与叠加积累之后,才能接近这个人的生活或者灵魂深处的风景。

现在,读罢全书,对从人到诗的秩序,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理解走向。但对谨慎的我来说仍然是不够的。我开始第二次阅读。这次阅读,我为每首诗做了简略的笔记,每首十几个字,几十个字,直到把两张四开大样的背面写满。我觉得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或许才有了一点儿发言的把握。我曾经对西渡说,我的压力是很大的——只是因为没有读完作品,思考没有到位,我总觉得我在作品的表面漂着,没有进到核心里面去。“进到核心里面”当然只是一种奢望,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这种努力多少是值得肯定的。现在似乎有了这么一点儿把握了——但是有些东西,我还是没有完全吃透,当然有的我将之归结于池凌云故意的或者特意的做法,比如私人典故(这个并不多),比如某些象征时期的技法(我因为看得少,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自身语码,我都是非常生疏的,要在短时间之内把它们自身的旨向与彼此的真正关系找出来,是有不少困难的),还有一些结论被故意忽略了来源,甚至是必要的过程……还有就是我的能力——对这个我的怀疑并不多,倒不是因为我的自信,而是从理论的角度讲,这个能力的限制肯定是存在的,我只是不了解而已,而我一旦达到了解的程度,几乎就能及时弥补了。有一点是肯定的,池凌云自己想让读者明白的地方,我肯定是读明白了。可以看出来,她给读者留了一条或者几条进入的道路,这可能是有意识的。而我从不预留这样的道路。如果存在,也是天然形成的,而非故意形成的。我说过我从不考虑读者之类的“无情”之语,而池凌云则是温和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极大差别。同行之间喜做比较,心理揣摩,这可能是一个问题,但是我并不在乎这样一个问题的存在,因为我的目的,只是确认自己,认识自己,从而提高自己,无论是技术,还是境界,或者真正的深度(这个词,从去年开始,我说得才多起来)。温和,这是必须注意的形容词(它同时也是名词),它不仅体现池凌云的个人气质,而且(或者完全可以这么认定)也是她的诗歌气质。只有充分体会“温和”的真正含义,才能理解与它同一谱系的“宽和”,“宽容”,“厚道”,“容忍”,“善良”,“同情”,“怜悯”……

  

2

按照我的本意,我是想把每一首诗都阐释一遍的,把我的看法,把我的感受,都仔细地说个干净,或者至少为每一首诗做一个略为粗糙的“细读”(我更喜欢这种无限接近的方式),然后在这个基础之上,把池凌云放入一个更大的框架之中,与其他的同行进行比较,赋予其一处恰当的位置,犹如西渡正在做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个“野心”未免太大,它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与劳动以及智慧,而我现在明显是没有这个可能的(时间与体力)。那么我就把我的真实感受写出来吧,作为一个同行对另外一个同行的阅读,作为一个读者对一个诗人的阅读,作为一个同代人对另一个同代人的阅读(我看到《诗选》附录里的文章,才知道池凌云生于1966年,而我生于1967年)。这是让我感兴趣的一个近似点,这是我理解池凌云的一个重要基础,这是我曾经强调过的代际归属感(这种“坦白交代”的研究方式或许能够提供必要的启示)……还有就是,我一向觉得,有的问题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不必在这个时候解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解决。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这是我们这代人的“荒原”或者“旷野”。而体验或者理解它们,需要再次的或者反复的阅读——由此进入第三次、第四次阅读。先在作品的细节之中纠缠,然后又将有机部分之间的紧要关系约略梳理出来。

还是需要再说一下开篇的《辜负》。散淡的语气,是技术得来的,更是生活得来的。日常生活的作用可能更大一些。现在的“高楼”,三十年前的“田野”,两个时间,两个环境,这些其实是池凌云的一个重要主题,关于城乡之间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诗选》之中的不少作品都是在这个主题里熠熠生辉。还有那种看起来轻描淡写的虚无感:“这些光阴,即使再长一点,还是虚度了。”“虚度了”,只有中年人才有这样的感慨,而老年人可能反而更积极一些。他们可能是真正的看透了,而我们中年人的看透更多的只是忍耐(这个我后面还要说到)或者无奈。这里的虚字,这里的口语,都与中年的心境吻合——你听不到一声叹息,但是字里行间全是叹息。孤独的叹息,在追忆之中有着更久的起源:少年池凌云躲在衣柜之中,“看谁的孤独更持久”(《从一座房子到另一座房子》);孤独而寂寞,是两只曝晒在阳光之中的双手,“它们像两个走失的孤儿/互相抱紧,还觉得孤单太多”(《午后》);“孤单的夜晚,我不写信/我只想抱住一棵树痛哭”(《存在》)。心痛何如!说实话,我有点儿佩服池凌云的“忍”,因为我也是一个极能忍的人。但是她的忍是热的,轻的,温和的,甚至有几分优雅,几分从容。而我的忍却是冷的,狠的,强忍,坚忍,甚至还有忍不住愤怒的时候。池凌云在诗中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但是她不是愤怒的,而是呈现出一种面目温和的批评格调或者以自我选择的方式而表现出来的委婉否定。表面是“这虚无的庇护,一动不动……”,冷静或者安静,而内心深处却是“以无形的手指掐痛我……”(《树或者河流》),痛,痛苦,痛心。这种表里之间的对立与融合其实正是“忍”的人生形式。

我非常喜欢池凌云用“你/我”对话的方式写诗。而且《诗选》之中,这样的诗几乎都是比较杰出的。可能女性更适合对话这种形式?对话的方式非常接近于书信与祈祷,这样或许更加利于言说的细腻铺排。这样的诗也可以分成几类:比如有些是写给前代人的(同行或者其他的人物),倾向于理解或学习,有些是写给同代人的,偏重于沟通或交流。

值得注意的,是为俄苏诗人茨维塔耶娃而写的三首诗,《不是火灾,是深渊》,《玛丽娜在深夜写诗》,《所有火焰和黑暗,所有深坑》。池凌云叫这个老前辈“玛丽娜”,与其说是将她视为导师,不如说是将之视为自己的闺中密友。她们之间谈的问题多数是大问题,比如爱,比如火灾/火焰,深渊/深坑,池凌云主要是赞美、仰慕、理解茨维塔耶娃的精神世界,同时将之引为自己的同类,比如说“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快乐”——必须注意这里的复数“我们”,它至少是同一阵营的显示,而之后的诗中,“我们”还承担着更多的指涉功能。还有池凌云对爱的论述和表白也是值得关注的,如——

玛丽娜,从今天起

我将像爱大海那样爱上孤独,

我为爱你而高兴……

因此,可以初步认定,茨维塔耶娃是池凌云谱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仅是因为彼此个人气质的接近,在精神师承上,在诗歌方式上,她们之间也有诸多相通之处,甚至通向更大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的传统。我还注意到,虽然池凌云没有提及另外一位重要的俄苏诗人阿赫玛托娃(我对她更了解一些)的名字,但她言说之收敛与悲痛之忍耐与阿氏的经典表情确有几分神似。此外,《读一个人的回忆录》也似乎与“玛丽娜”有关。你/我,你/他,在谈论别人的话语之中确立自己的位置,在谈论“爱与性有时是如此难以分辨”的纠结之中确立“爱”的主导作用。在这里还要解释一下诗中提及的“著名的鞭子”,这个典故出自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论老妪和少妇》。老妪说:“你到女人那儿去吗?别忘记带上鞭子!”这是老妪对女性的贬斥与对男性暴力所谓“合法性”的强调。大多数人的反应是愤怒,而池凌云的反应则是“悲哀”,并干脆以虚无感将之取消,“没有什么可以不朽”。虚无感有时就是一种结论,正如对某一中国传统节日的论述,“关于七夕,确实没有什么好纪念的”(《那一年七夕》),否定的不仅是与这个节日相关的情爱记忆与人生经验,更多的则是在这个节日符号之下暗藏的关于爱情与婚姻的儒家伦理形式。

写给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的诗有两首,《游船》,《苦恼之夜》。这里没有与茨维塔耶娃对话时候的那种热烈,而是平静的,带有某种欣赏性的趣味。“我听到整条河流都在说——/这个女人来到这条河流上,她是那么可爱”(《游船》)。表达是这样的大气,自然。我觉得这不是依靠单纯的技术修为就能够达到的,也一定包含着人生的修为。技术做了基础,而人生则给了这样的自然。这种表达看起来似乎是朴素的,其实又囊括了不少东西。兰斯敦•休斯在他的名篇《黑人谈河》中写到:“……我听到密西西比河在歌唱……”(赵毅衡译)说河流歌唱的有之,说其言说的也有之。池凌云把后者予以化用,以口语的样式将它放在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上,从而构成了一种略微起伏的美感。所以,我们只有到了中年才能谈论这种积累的重要性。它并不倾心于强烈的创造,而着重于表达的合理性。生理之所以拥有一定的解释能力就在于此。所以,从前所谓年轻激进而年老保守的阐释话语可能就不是那么合适的——人当然可以为这样的循环,这样的重复而悲哀,但人类的生活就是如此,如同河流,从山到海,然后再从辽阔无边的海洋回到幽邃迷离的群山之中。

3

人的注意力往往倾向于这样一种认识:这个世界是由人组成的。那么与此相关的文明或者文化就会倾向于人的描绘。池凌云并不例外,她只不过有她的选择性(以价值判断为中心)。比如她赞美甘地,“只有真理和爱才能得胜”(《圣雄甘地》),由此表明一种价值取向。这是让我感到惊喜的地方,因为我一向喜欢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之主张,它多少有点接近于以赛亚•伯林倡导的“消极自由”。如果由我来写这个句子,我可能会删掉“真理”这个词,而只保留“爱”这个词,因为我觉得与“爱”相比,“真理”又算得了什么——池凌云的诗句引起我“篡改”的兴趣,这是阅读正在走向深入的一种标志。还有就是池凌云在兼给林昭的诗《安息日》中写到,“这么多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人”,由单纯的心理同情而进入深刻的社会思考。从这种广度之中,还可以看见卡瓦菲斯的身影(《我今天只读两首诗》),看见西藏的身影(《与Z说西藏》)。而更多的批判性有时由隐喻构成:“部分河流并不流向大海”(《交谈》)。池凌云并不是只有直接的方法,还有面具的现代方法,她时而戴着唐婉的面具(《在沈园》),时而戴着小提琴手的面具(《醉了的小提琴手》),甚至是戴着树木的面具(《阔叶林与针叶林》),这样,既能深入其他事物的内心,同时间接地显示自己的幽隐之声。

童年记忆,成长经验,家庭生活(或者更为隐秘的女性生活),对私人史的处理,几乎是每一个诗人都会碰到的问题。池凌云的表达重心大多集中在这些地方。在涉及这些阅读之前,似乎有必要强调一下,《诗选》之中以“代诗人简历”面目出现的散文《遥寄无名》,它可以作为一篇比较重要的文献或者前史与诗歌作品相互参看,其中比较重要的细节是落水,绣花,比较重要的情节则是抗拒与小木匠的婚约——这是一段非常惊人的难以想象的社会遭遇,虽然池凌云为此起了一个看起来比较轻松的小标题——“自由练习”。“练习”的真正意味或许只是追求自由的开始,而非真正的自由本身。散文之中的内容渗透在部分诗歌作品之中,而其残酷和令人愤怒的情绪却被“温和”所化解。这是在参看的时候需要注意的。

池凌云在诗中这样写母亲,“我挽着她时,我们的身体紧挨在一起/喘息此起彼伏,像美妙的音乐。”(《与母亲同行》),“我尝试着学习你,守着儿女/不让他们感到荒凉”(《一滴水生下另一滴水》)。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温馨的母女之情,一个老年母亲与一个中年母亲之间的传承关系。而对父亲呢?对这个病中的乡村民办教师的看法则存在些微的道德冲突,“但你已不能与一切错误争辩”(《病中的父亲》),池凌云的个人性格与道德风范显示得相当充分——

拥有热爱简单日子的双亲多么好!

拥有无法帮助子女渡过难关的父母多么好!

拥有一天两包烟的倔强老父亲多么好!

吸烟这种被现代社会认为是不健康的嗜好,在今天的环境与心境之中渐渐蜕化为一种原始生命力的象征。参看散文的相关内容,谁能不为池凌云的温和而动容呢?

……我们一起

做一个反叛者,我不喜欢你不听劝告,

你不喜欢我对你限酒限烟,

我们就这样活着吧……

对差异的解析与理解渐渐通向包容与光明。池凌云阐释与姐姐一起迷路的幼年经验之中的责任问题,“我们从不问过错在谁,只在沉默中复原”(《那时候我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里迷路之途的河流是否就是《遥寄无名》中五岁的池凌云被六岁女伴推下去的河流?

现在的池凌云是一个母亲,她有自己的家庭。丈夫与儿子,正在成为她双亲家庭之外新的世界核心。那么拥有如此成长经验的她,将怎么面对自己的家庭?难道会是双亲家庭的简单复制或者激烈反动?明显存在着差异。或者是形式差异,而血液之中的“爱”始终相同。我明白,“爱”才是“温和”的真正心脏。出生于乡村的池凌云给生活于城市之中的儿子传授生活经验,或者说正在完成一种真正的教育,“你要学会远离光也能生活”(《这是拖着灰发辫的冬天》)。或者讲述一个“失败母亲”与儿子之间的相互理解,其中有异有同。这是在《诗选》各处出现过的类似表述,但是往往归结于同。这就是池凌云的方式:在最后的时辰,每一个人与他/她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人都会达成真正的和解——

我们都需要一种伟大的力量

供我们一次次分离

而不是任何别的事物。

(《傍晚送奔奔去小南门》)

这是容忍,悲悯,理解,谅解,更多的则是爱。爱可以容纳一切不洁净的经验,容纳一切没有写及或者故意忽略的沧海桑田。但我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忽略?

在日常生活中,除了自身体验之外,我们往往担任观察者和旁观者的双重角色。旁观者的冷漠,我们早已领略,而观察者呢?我以为或将产生真正的同情心——以我的经验来看,没有一种观察是纯粹的观察。比如观察疯子是怎么生活的,他是怎么嚎叫的——他的悲惨命运终将撼动观察者的心灵,“嚎叫是他唯一的方式,/他被迫的双唇暗黑而又慈悲/他终于让我忍不住落泪。”(《疯子》)比如观察盲人琴师,他生活在黑暗之中,他不仅不为自己的命运自怨自艾,反而向人请教“美是万事中最难的事”,这不仅是因为个性坚强,而是因为池凌云所猜测出的“爱”(《盲》)。更让我欢喜的是池凌云将笔触施与时事,从而显示出一种真正的道德力量与历史责任感,无论描述“到处都是失踪的人”(《六月记忆》),还是质问“谁才是真正的公民?”(《在梅家坞》)。对《昨天》的“坏消息”,池凌云则予以同情,“然而,我依然与他们一起/隐藏各种各样的血腥——”这里开始出现深刻的反省主题,甚至是对自我“从众”的严重谴责。这种带有自我批判特征的陈述方式其实正是这个消费时代日益匮乏的活力之源;在《纪念一个死去的女人》中,“而人们已经接到指令/要求统一口径——”,这是怎样的沉痛的社会杂技与政治魔术!这是足以进入历史的一种朴素纪录!街市是真的太平么?鲁迅存在的意义仅仅是教育么?在这首诗的结尾,池凌云写到——

这个女人,曾有过很多渴望

她死后曾被一些人拯救

她也拯救了他们

然而这还不够,池凌云又跟进一句:

——更深地爱一场灾难,无限期地。

表面形式是抒情的,而本质是反讽,而且它并不表现所谓的智能,而是表现痛心疾首的思想。在这里,深刻与抗议相融合,因而使全诗抵达一种难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深度,而且仿佛是在不经意之间达成的,犹如这样的两句诗所表达的效果——

……如果涌出泪水

那是盐并不了解我们。……

(《肖像》)

一个人经历多少苦痛才能说出这样两句疑似诛心之论的诗行?

在艾略特的名篇《J.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有这样三行诗——“那么我们走吧,你我两个人,/正当朝天空慢慢铺展着黄昏/好似病人麻醉在手术桌上”(穆旦译),“麻醉”不仅准确地表现出黄昏的自然状态,而且暗示现代社会业已病入膏肓。而在池凌云的笔下,“麻醉”重新回到手术室,似乎回到它的原始意义之中……在《麻醉术》中,池凌云描述麻醉对于病人的治疗效果,并引申为“日复一日,多少人依靠麻醉术/继续活了下来”。人类继续存活的保障是“麻醉”,无奈而又悲哀。在《沉入深深的睡眠……》中,池凌云深化麻醉的经验,“我将与她一起醒来,从不断下沉的瞬间。”本来,醒来与沉睡是相对立的,下沉则与升起相对立。现在已非如此,而是醒来与下沉同时出现,这不仅裹挟着原来的对立语义,形成丰富性,而且还构成一种新的强烈的语言落差。《迷醉心灵自由的麻醉师》,是写麻醉的作品中最为出色的一篇,精确地捕捉细节的能力,恰如其分的语言节奏与逻辑控制,使麻醉过程在有意的阐释之后具有了一种全新的审美视野。这可能是前面两首作品积累的一个结果。它的深刻性至少表现在这样的两句——

她只负责让我失去知觉

让我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安全”这个词在池凌云的社会与心理的双重架构之中是非常重要的,它的身影在《诗选》之中不时可以看到,其新鲜而独特的具有重要暗示性的语义,甚至可以使我们把它归结在池凌云或者我们这一代人的词汇表中。精彩之处还包括麻醉师的“台词”——

……我的麻醉师

脱掉橡胶手套,她的台词仍在手术台上:

“你不要动。但是你也不能动了。”

语言层次丰富而清晰,“不要动”之命令与“不能动”之事实的差异,转折连词“但是”赋予的冷幽默,蕴藉的意味不仅使人冷笑,而且使人回味以及无可奈何。

在这样一个强力、混乱而又缺乏选择的时刻,我们可以依靠的东西,或许只是艺术或者诗歌,只是幻梦或者理想(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都是事实的理想主义者以及行动的机会主义者)。它们是“从绝望的深水中升起”的(《风还在吹》),“绝望的深水”这一暗喻或许象征着“存在”的基础,“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并没有互相拯救”(《经历》),虚无感的迷雾几乎渗进我们的血液之中,所以池凌云才说:“我唯一的成就是制造了梦”(《一个人的对话》),自信而悲凉,“我来到人群中,学习生活的热情”(《过去的一天》),一如既往的温和与从容。不管怎样,你我可以原谅让人讨厌的人,可以容忍生活之中的丑陋,可以与屈辱的时间或事件周旋,并且予以深深的理解,而这理解背后则是悲悯的或者无力的人性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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