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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禁忌(吴雅凌)

吴雅凌

塞壬变形记

在古诗人荷马的歌唱中,蔚蓝的爱琴海深处有一群海妖,她们声音迷人,曾诱惑过奥德修斯等一帮英雄:“神奇的塞壬们的美妙歌声和她们的繁花争艳的草地”(《奥德赛》,卷12,行158—159)。但荷马不愧为古希腊精神最早或许也是最好的代表,在叙事真实的过程中从不放弃公正和苦涩。所以,他不仅歌唱塞壬们的诱人,也歌唱她们的致人死命——

她们坐在草茵间,周围是腐烂的尸体的

大堆骨骸,还有风干萎缩的人皮。(行45—46)

最有心计的奥德修斯想听传说中的美妙声音,又不想受海妖的引诱(因为奥德修斯还依恋此生,还想回家),于是,他让人把自己紧紧绑在船桅上,一动也不能动,就这样穿过海妖的如死的歌唱地带,活了下来。

到了安徒生笔下,塞壬女神自动丧失美丽的声音,化身为天真的人鱼。她放弃水底的世界和三千年的生命,去追求人间的爱。在最后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人鱼公主看着心爱的王子沉睡在另一个公主的怀里,一步步走向大海,化成乌有。尽管双腿的疼痛不及心里的疼痛,直到最后一刻,她也没有停止内心的呼唤:“在今生结束以前,王子呵,你真的不愿醒来认出我吗?”

天真的姿态是一种不过问政治的姿态。天真者只依着自己灵魂的需求行事,把生命的注意力放在情感与自我的纠结之中,而不关心周遭的条件和人群的关系。安徒生的人鱼公主因此是天真者的典范。在人间,这种不过问政治的天真姿态是否可能,始终存在疑问。天真者的常态必然是带着这个疑问行进,就像人鱼公主那看似轻盈的人的双腿,每舞动一步,都要带给她灼烧般的无比疼痛。

这个童话的结局一反常态,王子最终没有醒来,他们最终也没有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尽管哀伤而令人意外,它依然是一个天真者的童话。

没有仙女的童话

1945年,刚刚经历一场致命战争的欧洲,物质与精神极端匮乏,法国人让·科克托拍摄了电影《美人与野兽》。故事改编自18世纪的德波蒙夫人的童话,但科克托带着鲜明的政治姿态声称,这是一个讲给大人们听的“没有仙女的童话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美人的父亲摘下森林古堡里的一朵玫瑰,引起古堡主人的愤怒和咆哮。灾祸眼看就要降临,美人为了解救父亲,毅然只身进入野兽的城堡。她打算牺牲自己来换取亲人的生命。然而,野兽爱上了美人。他们的爱情不可能实现,因为美人是美的,野兽却是丑的,除非奇迹发生……

德波蒙夫人的叙述到此为止天真无比。在仙女们下了魔咒的城堡中,有人摘下一朵不该摘的玫瑰,野兽立刻对他咆哮:“你摘了我的玫瑰,你就该死。”从第一时间起,奇迹就出现了。天真的童话是由仙女们掌控的世界。仙棒一挥,荒漠的森林里出现神秘的城堡,野兽的外表之下藏着高贵的心灵,美人带着必死的心走进黑夜阴森的丛林,宛如小美人鱼双手战栗地碰起海底女巫制作的魔药。但听故事的人一点儿也不替她着急,她的无畏姿态必将获得报偿,她的爱人最终会是一个迷人的王子。无论如何,好仙女在关键时刻总会出现,她们和德波蒙夫人一样相信,野兽虽善良,但不美的外表多么令人遗憾,必须动用一次仙棒,好让美人得到幸福。因为,幸福单有善良的内在是不够的,还要有美好的外表:幸福必须表里如一。

当科克托接过德波蒙夫人的话头时,童话悄悄地改变了。

除了美人和野兽,还有一个俊美的阿弗南,他爱美人,然而邪恶。在野兽的城堡里,美人渐渐感到丑陋的同伴有一颗高贵的心。有一天,她对奄奄一息的野兽说:我爱你。于是,奇迹发生了,野兽化身为迷人的王子。

可是,这个王子和邪恶的阿弗南长得一模一样。美人从此就要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当她看着王子时,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想念野兽……

仙女们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城堡?美人不为俊美的王子着迷,反而努力在王子身上想象野兽的眼睛。她爱野兽,那个在水边奄奄一息的不美的野兽,王子的出现却中断了这场奇遇。从此,她不得不过平常的幸福生活,像故事所说的那样,有很多很多孩子。仙女们被科克托故意而公开地赶走了。

在没有仙女的世界里,美人一双澄澈的眼不再天真。她依然想把生命的注意力放在情感与自我的纠结之中,却不得不关心周遭的条件和人群的关系。她不再毫无条件地相信表里如一的奇迹,开始运用理性去看见真相。于是,她遭遇了荒诞,开始一场多么不幸的人生。

不知不觉地,美人走出安徒生的童话,走进纳博科夫的小说,好比《黑暗中的笑声》中的玛戈,在那个悲剧的宴席上,一边坐着抛弃她的“邪恶的王子”雷克斯,另一边坐着深爱她的“善良的野兽”欧比纳斯:雷克斯摸着她的右膝,欧比纳斯摸着她的左膝——好像她的右边是天堂,左边是地狱。

不知不觉地,美人走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前。

《美人与野兽》的电影方式朴素得近乎简陋,却时时散发出诗性和美好,让人瞪大眼睛,感觉回到某个更年轻的年代。是的,在那些黑白的画面之中,我们几乎全都看见了。美人的裙子是五彩的,迟疑的珍珠项链是粉色的。幽秘的城堡,黑色加金色。野兽在深夜的走廊里穿行,走廊有暗红镶赭绿的壁毯。野兽的眼泪是蓝色的,还有那朵带来灾难的玫瑰,血红,欲滴。

然而,倘若仅仅是这样,科克托并不能留名在我们的天真名单里。

城堡里还有一个神奇的藏宝楼,由月亮女神阿尔特弥斯(也就是罗马神话里的狄安娜)看守,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无论野兽自己,还是美人,还是别人。

阿弗南和他的同伴却不肯相信,非想进去看看不可。他们先是透过窗玻璃,看见到处堆满闪闪发光的宝贝,一尊阿尔特弥斯的雕像伫立其中,四周有飞旋的雪花。那就像我们在童年时代所好奇看见的水晶玻璃球里的世界。

阿尔特弥斯是古希腊神话里为数极少的处女神之一。她很美,是那种高大野性的美,天真无邪的美,与娇柔妩媚的阿佛洛狄特形成鲜明的对比。荷马赞叹人间女子海伦或佩涅洛佩的美丽时,总拿她们和阿尔特弥斯相比。

这个不愿亲近男性(无论男神还是男人)的女神,只喜欢在广大的森林里和女伴们一起打猎游戏。她在心里拒斥着阿佛洛狄特爱欲的引诱。阿尔特弥斯小心呵护着心灵的贞洁与天真。

对不听话的人,阿尔特弥斯向来很无情。她不允许任何破坏天真的行为。奥维德在《变形记》第三卷中讲过那个无意当中偷看到她洗澡的卡德墨斯的孙儿,他的下场就很悲惨,被变成一头胆小的麋鹿,让随从的猎狗咬得血肉模糊。

所以,当不听话的阿弗南砸破那个水晶楼的一扇窗子跳进去时,阿尔特弥斯就非惩罚他不可了。

原先僵硬的女神像,突然动了起来。她慢慢转身,举起弓,瞄准。箭射中阿弗南的后背。惊恐万分的同伴看着他致命地摔倒在地,原本俊美的一张脸,赫然变作野兽的脸!

异想天开的诗人

晚年的格拉克选择一种自在的隐居方式,把自己禁闭在卢瓦河边的祖传老屋里,远离尘嚣。他写下无数文字,却很少发表。他对写作有着坚持一生的审慎和苛求。

在法国,格拉克是纯文学的标志性人物。伽利玛出版社很少把在世作家列入“七星文丛”,格拉克是其中一个。20世纪的法国文学充满喧嚣和骚动,格拉克却如最后的贵族,在无名的隐居所里独自坚守最后一块圣地,坚持那些不幸不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比如敬畏与文字。他无意树起任何旗号,但他对叙事艺术的提问和思考,似乎走在不少时髦的小说家与理论家的前头。

有一回,他批评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科克托,说他一生没有写出一部成熟的作品。

格拉克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终其一生,科克托给人不断游戏的印象,总显得轻盈有余,分量不足。他确乎没有留下一部真正的代表作,一部“拖带着曾经活过的生命的分量或饱受长期冥思萦绕之苦的作品”(格拉克语)。科克托浑身贴满各式各样的标签:现代艺术先锋,巴黎美好年代的象征,普鲁斯特的忘年交,纪德的敌人,毕加索的朋友,与超现实主义诗人若即若离……很多时候,科克托的人生确乎比文字更有看头。

科克托本人让这种现象有增无减。他不断地公开定义自己。一会儿是“轻浮的王子”:“傲慢轻浮又瘦削/奇想翩翩且天真/我天生就是王子/一个流亡的小王子”(《轻浮的王子》,1910)。一会儿是“陌生人”,一个变成水仙花的纳尔西斯,自恋,但诚实:“我们只有一半活着,/这就是生活允予我们的/可怕的奇迹”(《散乱的诗》,1945—1964)。他在晚年更是自比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诗人俄耳甫斯,尽管涉足几乎所有现代艺术领域(诗歌、小说、戏剧、电影、绘画),他自称一生只是在作诗。

格拉克说,“异想天开的诗人”这个称号似乎专为科克托而设,再适合他不过。在古早的时候,诗人往往是神的孩子,比如俄耳甫斯是缪斯卡利俄佩的儿子,也有说他的父亲是阿波罗神。稍晚些的赫西俄德,尽管身世不与神沾边,却也在山上遇见了缪斯女神(《神谱》)。这些说法表明,诗人是最优先受神灵启发的人。柏拉图在讨论诗艺的对话《伊翁》中说,诗歌的真正作者不是诗人,而是“神自己,神通过诗人对我们言说”(534d)。无独有偶,圣徒约翰在《启示录》开篇也声明,自己被圣灵感动,奉命把看见的一切写在书上(启1—2),换言之,真正的作者不是他。由此看来,诗人脱离平常心智,以便得到神灵感召,这是有的,但诗人异想天开,在古代却不曾有,是现代的产物。

批评容易,造就很难。在我看来,格拉克对科克托的评价,既道出诗的困顿,更道出时代的困顿,不仅准确地定义了对方,也很好地界定了自身。

天真在绝境里

米罗的世界是一个天真的梦想者的世界。任何看见他的画的人,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的画几乎不过问政治。尽管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他确乎画过一些反纳粹的宣传小画。在那些最艰难的年代里,他始终没有离开西班牙。他坚持住在马德里边上的乡下老家,日复一日地画他的鸟、花草、静物和旧鞋。

内战结束,又过了许多年。朋友们甚至不敢去问米罗有关那次战争的看法。他是那么沉默,不爱说话,只在画里像孩子一般表现自己的思想。

1970年,西班牙当局判处几个激进民族组织成员死刑,引起极大的社会争议。有一群抗议者把自己关在迦太南的圣地蒙特塞拉修道院。令人震惊的是,米罗也在其中。

当时,他已经七十七岁了。

警察包围了修道院,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攻进去。也许,在那一天,米罗画中的所有蟋蟀、熏衣草、火石和星星,所有大自然的成员,全和他一起躲进了圣地。它们和他一样沉默,在黑暗中静静释放着力量。

七十七岁的天真者米罗把自己禁闭在圣地里。这个极其罕有的政治行为怎能不惊动世人?天真者的生存方式是一种不过问政治的生存方式,这一生存方式却在不得不遭遇政治的必然时刻,绽放了它完整的魅力。

少年时代,我曾经绝望地爱着三毛。

总有那么一个年代,我们爱什么都爱得很绝望。

几年前,台湾朋友寄给我一本《滚滚红尘》,台湾皇冠丛书第1834种,1990年12月初版一刷,2006年7月初版十刷。出于种种原因,我收到以后,从未翻开这本书。我依然爱三毛,只是方式不同了,她像是我所亲近的人,在某个并不太遥远的远方,永远坚持着什么,哀哀而有力地坚持着。

里尔克讲起,他在巴黎的黎塞留图书馆看见一群没落的俄罗斯贵族小姐,她们穿着昔日的华美裙子,背上永远有几颗纽扣没有扣好。因为,当初做这些裙子的时候,她们还有女仆帮忙穿衣服,她们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必须流落他乡,必须独自扣这些扣子。我心目中的三毛也穿着一件缀有“醉生梦死花色”的长裙,背后也有一长排纽扣,其中几颗也始终没来得及扣好。

她去过德国,还有别的不少地方,却在西班牙落脚,在我看来不是偶然。西班牙是一片吸引不安的灵魂的土地。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只有堂·吉诃德,戈雅,卡门,达利,一群介于疯子和孩子之间的人。不会有坚定如父亲一般的精神,支持这个孩童和天真的民族。

她一生都在对自己说,现在,我在世上是孤独一人了。孤独没有造就尼采那样理性的疯子,一如卡斯帕·弗雷德里希画中那些孤绝的背影,傲然地俯瞰众山之小。在德意志精神里让人上升的,在西班牙精神里让人更紧张地贴近大地。三毛活在天真和经验的困顿之中,她做不成卡门,那个魔鬼的女儿,为了自由无法无天。她愈是敏感于颜色和世俗中闪烁的美,也愈是不可能做一个光脚的苏格拉底——她也喜欢光着脚,却是孩子对大地的任性和撒娇,而不是智者的决裂。

我常想象,在另一个世界里,三毛驾御着那对灵魂的黑马和白马。她尽力随着白马往天外攀升,一边又眯着眼,牵挂黑马令人心疼的挣扎。威廉·布莱克在《天真之诗》中写过梦中一只迷路的蚂蚁:

她苦恼,困惑,又孤凄,

夜色昏暗,她力尽精疲;

她翻过许多纠结的草茎,

我听到她心胆惧裂的声音。

(张炽恒译文)

这时,有一只夜中的萤火虫在问:“是谁在哀哀地哭着,哀哀地呼唤夜的巡者?”活在此生的三毛,一直是那只小蚂蚁,等候萤火虫在某个夜里降临,告诉自己:“现在,循着甲虫的声音,小小迷路者,快点儿回家吧。”

她曾经指着自己的心告诉别人,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她写出的文字要美好千百倍。

能才对韶华说:“你没有披肩,我没有灵魂。”

天真到极点的对白。让人心疼的,不是书中人的无奈,而是写书人的执著。

腐败人间的真相

旧约里有个先知,名叫约拿。先知具有神所赋予的言辞能力,与诗人颇相似。不过,约拿大约是唯一一个胆敢不断对神说不的先知了。

耶和华让约拿去败坏的尼尼微城报信,约拿却逃走了,上了一条前往别处的船。船遇见风暴,约拿被水手们丢进海中,又被一条大鱼吞了。约拿在鱼腹中三天三夜,倒是不住地求告神,最终鱼把他吐在地上,使他得救。

耶和华再次让约拿去尼尼微。这回约拿去了。凭着他超凡的言辞能力,尼尼微城上下无不相信他的预言。大难在前,全城哀哀地祷告,发誓要改邪归正。耶和华最终没有把灾祸降与他们。

约拿很生气,觉得自己死了比活着还好。当初他不愿去尼尼微报信,原因就在于,他知道尼尼微人必会悔改,耶和华必会宽恕他们。耶和华不肯让他逃过,弄得他在尼尼微人面前的预言没有实现,失了信誉,往后还怎么在先知这个行当里混呢?从这一点看来,约拿很爱惜自己的职业(言辞能力),超过爱惜性命,甚至也超过了他对赋予自己这一能力的神的敬畏。除此之外,约拿还很在乎他与众人的关系。后世有不少人把约拿视为艺术家的先驱,不是没有道理。

约拿朝着耶和华大发脾气,声称情愿自己死了好。他就像宫崎骏电影里的哈尔那样,赌气说:“不美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耶和华对他晓之以理,他无以应答,便跑出城,在沙漠里枯坐。但耶和华安排一棵蓖麻长在他头上,给他荫庇。正当约拿为这棵树而大大喜乐时,耶和华却在次日黎明安排一条虫子咬这蓖麻,以致枯槁。约拿为此而受沙漠里的曝晒之苦,再次朝着耶和华大发脾气。

约拿再次发怒,倒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受了曝晒之苦,而是为了蓖麻的生命不完美。他这回的动机很无私,以致于耶和华再次对他晓之以理时,他干脆反驳:“我就算发怒致死,也是有理的!”当然,这是地道的艺术家脾气。

耶和华最后说:“区区一株蓖麻的生命不完美,你都不想活了;十几万尼尼微人的生命不完美,难道我能活吗?”耶和华放下身段,让约拿将心比心,考虑一下神的感受。这样的要求实在是很难拒绝的。《约拿书》到这里就奇妙地结束了,我们不知道约拿最终采取什么回应。旧约上既然没讲,想必是不重要的罢。

一开始,约拿是立志不过问政治的天真者。为了不参与尼尼微城的政治事务,他不惜违背神的旨意,流亡天涯,几番出生入死。但他发现不过问是不可能的,于是回到城邦,尽力为腐败的人间带去神的真相。等到有一天,约拿的教诲开始奏效了,他也被视同异端,赶出城邦。就这样,天真者约拿几番出入尼尼微城,犹如十字架上的耶稣,洞穴中的苏格拉底,从诗人变成了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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