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未定稿

以文学的名义

以文学的名义

谢 穆

未执行的遗嘱

吩咐烧毁文稿或书信的临终遗言,多半被执行了,不为人知,无人张扬,每时每刻,在世界无计数个房间,都有类似的遗嘱被默默地践行。我认为,卡夫卡完全有时间亲自毁掉他的手稿,他要他的朋友布洛德烧掉他全部作品的遗嘱,乃是他最后一个口述作品,他干得非常漂亮。

一定还有许多个卡夫卡,仅仅在布拉格,就不会只有他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尤其是声称“每个障碍都毁灭我”的“弱天才”(像巴尔扎克这样的强悍天才注定要出人头地),说不定时不时出没在我们每个人的身边,他们羞怯、敏感、自卑、忧郁,碰到一点点挫折就胆战心惊,我们怎么知道呢?他们幽居一隅,冷眼旁观,失眠,神经质,脸色苍白。他们找心理医生,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们服药,写日记,胡思乱想。这样的人,不就是卡夫卡吗?一个留下作品的卡夫卡,和无数没有留下作品的卡夫卡(或写过好几册最终被他们的家属烧掉的癫狂日记),他们之间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趣味与品味

休谟名言“趣味无是非”是个残句,至少它很容易被曲解为“趣味即任意”或“趣味不可共享”。还是康德讲得清楚:鉴赏力是有客观依据的,美并非是一个由个人主观任意决定的范畴……两百年过去了,现在人们把这些概念混淆使用:趣味、鉴赏力、美,统统弄成一个暧昧的词——品味。

就文学而言,近日之品味既不是新文体更谈不上是新风格,品味生机勃勃却洋溢着喧闹的陈腐之气,它的杂乱文体和庸俗风格最大限度地迎合了品味群体的需要,品味没有任何创新的愿望也没有任何创新的能力,品味是廉价的、可随时选用的、任意拼凑的以及恣意剽窃的,它属于所有人,又不属于任何人,品味的主人是缺席的。品味永远在场,它寄生于一切媒介之躯,人人触手可及。

据说,这也算众声喧哗的时代,聊胜于无,同无声时代相比,姑且算吧!

道德底线

在我所浏览的众多小说批评中,有一个常用词令我为之惊讶:道德底线——不可越过(或践踏)道德底线,仿佛已成为不容讨论的最高戒律和最高思想。

既有道德正在分崩离析,既有道德正在竭力重建,变动不居就是我们的处境,日常行为需要约束,小说则应享有豁免权。小说的目的复杂错综,小说不提供楷模与方案;小说不是真理,小说是勘探;小说不是回答,小说是质疑。也许有以小说之名行伤风败俗之实的,那又何妨?除非触犯法律,法律条文赫赫在目,白字黑字,有绳可依,却不知道德底线又为何物?你有你的道德底线,他有他的道德底线,彼此没有共识,他若不慎踩到你内在的道德律令,又何罪之有?

建立审查条例

鉴于唯有法律才能享有对人类一切活动(包括文学写作)的监管权、审查权乃至审判权,而一切道德监管、道德检查与道德审判对文学写作及文学出版物均不适用,制定并颁布一部文学写作及文学出版物之审查条例,已刻不容缓。

说真话

“要说真话”,这句话已经说了多少年,但我仍疑惑:它是指说出真相,还是指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立场与态度,乃至毫不隐瞒地拒绝与反对?如果这样理解,那就请允许我在这里说一句真话:至今能坚持说真话,或基本说真话的人,几乎没有!

愿望虽良善,真理却残酷无情——一百多年前布龙就有言在先:“在宣布‘我支持言论自由’的时候,几乎没人可以做到所言即所思……”为什么?

还是丘吉尔给出了答案,他说:“人人赞同言论自由,不过有些人的想法是,他们可以畅所欲言,但是如果遭到他人反对,那就是侮辱。”岂止是侮辱,麻烦远远不止这些。是啊,宪法第三十五条,保障公民言论自由……可是日常现实的复杂性在于,我们权衡了自己的利害得失以后,不得已说几句假话,也应该属于言论自由吧……这人性的弱点啊!

文化制约人类

当阿城很正确地指出“文化制约人类”时,他说出了一个伟大的思想;但如果他能够再补充一句“文化中的反文化力量诱惑着人类”,那么,他就说出了一个更伟大的思想。可惜,阿城与他身后的崇拜者们,在前半句真理面前止步了。

无魅可祛

本质不存在,一切均历史!所有被建构的知识将被一一祛魅,除了解构大师所揭发的知识阴谋以及他们杜撰的方法论不容怀疑,那些鹦鹉学舌的私淑弟子们亢奋不已……不过且慢,请你们先“从我做起”,先为你们的导师祛魅吧,或许,你们的导师根本无魅可祛?

六本书

《一个冬天的童话》、《我的路》、《曼哈顿的中国女人》、《上海宝贝》、《遗情书》和《好儿女花》,六本风格迥异的书,我把它们作了合并同类项处理,无关各自的遭遇、见解、道德、个性、幻想与趣味,也无关中国女性解放之历史渐进。我看到的是它们背后六个女人来自体内的惊人一致性,即充沛的能量。

爱默生悖论

爱默生说,他要的不是伟大、遥远、浪漫,既非意大利或阿拉伯半岛的新潮流,亦非希腊与普罗旺斯的景致。他喜爱平凡,他宁愿探索和亲近常见之物与卑微生活。哦,这就是美国诸伟大传统之一支。

不要伟大,反得伟大,这究竟怎么回事?如果描写普通人、卑贱者,站在他们这一边往往造就伟大,那我们又何以要屡屡鄙视常见的“普通作品”和“卑贱作品”,不屑去亲近?众生平等既是伟大美德,“作品平等”又何以被鄙夷?

要么维护等级制,要么废除等级制……媾和吧,局部保留等级制,虽然显得虚伪,但也只得如此。

对不平等的追求

追求不平等是人的重要动力,只不过人们羞于公开承认罢了,特别是在一个人人皆把平等挂在嘴上的时代。倒不是我们乐于口是心非,实在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语词同日常真理的分裂。平等,无非是对弱者的照顾与抚慰。

文学大概就是一项抚慰弱者的仁慈事业,但恰恰在文学中,不平等随处可见——巨匠、桂冠诗人、里程碑和传世之作令后来者望其项背,文学史中的显赫鬼魂们,正是人类生活等级制的倒影,无论他们生前是否站在弱者这一边。不平等是绝对的,无论诗人如何鼓吹平等……而他们鼓吹的结果,则又增添了新的不平等:不由分说地被送上祭坛,成为高不可攀的先贤、人类良心、民族魂、灯塔、旗手与偶像。

生产

即便是一篇平庸的评论,也至少会使一个人受益。人们习惯接受平庸,这循环不已的生产热忱……

进入文学史

据说,这是一部注定要进入文学史的小说,可致命的是,未来的一般读者,谁又会读文学史呢?何况,文学史更短命!

徒劳

文学并不能改变什么甚至不能揭示什么,因现在的人早已疏于揭开文学……饱学之士说,这就是西西弗斯精神。不过问题来了:对无意义无目标之研究,其意义与目标又何在?

一个比喻

有人问我如何评价《幻城》和它的作者,我说我只对活人或死人怀有兴趣,至于一个塑料人,就算了吧。

文学是面镜子

列宁曾称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这个略显陈旧的比喻近来似乎不怎么有人再提了。不过镜子的功用仍在拓展其领域,研究动物行为的专家们发现:猪很快就会通过镜子的反射,找到它原先并没有直接看见的食物,而海豚、猩猩和大象,则能根据镜子里的自我形象,清洗身体上的污秽。值得我们人类思考的是,智商极高的猪显然也看见了它自己的肮脏身体,但它毫不在意。

作为镜子的文学,其功能有点类似镜子之与海豚、猩猩和大象,即籍此净化自身,或为了其形象的体面之需。反之,猪的选择完全为了它自己,它的欲望,它的饮食,它的生存。猪绝不为他者的观瞻而活,猪即自由,它自立法度。

茶馆史学

佯装说历史,以学术的名义,文学的名义,考据的名义,被限定与阉割的娱乐场,聚光灯下僵尸归来,趣味与策略相互抵消,旧说书人已死,新儒戏论当立,议会政治挪移为茶馆政治,以玩笑的方式,或布道的方式,甚至小丑的滑稽方式。

往事如烟

历史真相的复活,开始了。已被记载、书写、评价的历史,并非是唯一的历史,更不是唯一的信史。历史虽是一堆熄灭之火,令人担忧的是,时机一到它就可能死灰复燃。长期沉默者、幸存者,封存的密档;帝国之内和帝国之外,无尽角落,无穷疆域;他者的声音,相反的声音,异端的声音……历史真相的复活就是历史虚无主义的复活。书写者与改写者都希望洗净自身,就像海豚与猩猩,最后把镜子弄脏了。唐太宗和罗素皆说历史如镜子,但他们忘了说,历史还是一面被弄脏的镜子。

马原厌倦了

马原厌倦了福克纳、乔伊斯和他本人写于八十年代的《冈底斯诱惑》,正如尤涅斯库晚年否定了他早年的《犀牛》与《秃头歌女》。

自由主义的激进观念,保守主义一百年后都全盘接纳了;现代主义的革命性终结后,传统主义宽容地继承了他们的遗产;现在,马原已感厌倦的《冈底斯诱惑》,毫无争议地进入了所有大学的中国汉语文科教程……有分教: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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