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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马路的艺术——虚拟书评四篇

过马路的艺术

——虚拟书评四篇

比目鱼

所谓“虚拟书评”,就是给一本并不存在的、“虚拟”的书撰写的书评。这种带有文字游戏性质的东西从博尔赫斯、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到安伯托•艾柯、甚至伍迪 •艾伦都曾写过。写虚拟书评的乐趣在于“虚拟”,这和写小说有相通之处。如果说小说写的是虚构的人物,那么这些以虚构的书籍为主人公的文字,也许可以算作某种特殊形式的小说吧。

《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

兰登书屋去年推出的短篇小说集《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出版以后并没有引起读者和评论界的太多注意,然而不容否认,这本书的确是一本非常奇特的小说集。

所有介绍此书的文章都会提到下面这个真实的故事。

1993年秋,美国“传统与创新作家协会”(一个始创于1993年初、于1994年正式解散的资金雄厚的作家组织)在位于西南太平洋的所罗门群岛举行了第一届作家笔会,参会的有二十四位中青年美国作家。会议的组织者包下了霍尼亚拉市西北部的一座小型酒店作为与会者的下榻处和会议场地。会议前两天的议程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在第三天发生了不愉快事件。

当时是下午两点钟左右,会议的环节是“叙事、虚构与元虚构”——一个六十分钟的自由讨论。正当两位与会作家就“第三人称叙事的证实权威”这个问题发生轻微争执的时候,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突然闯入会场。事后得知,这伙武装份子属于所罗门群岛种族冲突中一派叫做“乌莱尔自由运动”的民族主义极端分子,该组织于当日和政府发生武装冲突,武力成弱势以后撤退至霍尼亚拉市西北部,然后占领了笔会所在酒店,并将酒店中包括二十四位美国作家在内的所有顾客作为人质进行扣押,企图与政府进行谈判。

这伙武装分子的突然闯入导致了作家笔会的被迫终止,所有美国作家均遭到搜身和武装监控。当地政府武装包围了酒店,然而双方沟通的过程并不顺利,僵持状态从头至尾持续了大约10个小时。在此期间,一位美国作家因心脏病发作晕倒,被武装分子释放,另一位作家因精神过度紧张大声咆哮,并和武装分子发生肢体冲突,险些造成情况失控。

当僵持状态持续了两个小时之后,酒店内的人质和武装分子开始进入一种无事可做的状态。武装分子的头领得知这些人质是美国作家以后,做了一个特殊的决定:他命令所有的作家开始写一篇短篇小说,并宣称将根据作品的质量决定这些人质被释放的顺序。为了防止作家们靠记忆抄袭他人的作品或重写自己以前的小说,这个头领规定这篇小说中必须出现三样东西:一把枪、一个闹钟和一条船。武装分子给作家们安排了各自的桌椅,并发放了圆珠笔和纸张,于是在场的作家开始了一场一生中最为奇特的创作。

事后接受采访时,这些作家描述了当时的心情。有的作家说:“当时非常紧张,还带着一种愤怒,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写出好小说呢?”有的作家说:“当我们被命令去写小说时,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我忘记了周围的情况,一门心思投入到写作中去。这证明对于作家来说,写作也许是最能让人放松的事情。”一位作家说:“当时我意识到我在面对死亡,我忽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写作计划无法完成就撒手人寰。所以当听说可以写一篇小说时,我是把那篇作品当作自己的遗作来完成的,可以说我在里面倾注了我的全部功力和感情。”另外一位作家说:“我提起笔,却发现自己彻底崩溃了,我发现比起自已一直引以自豪的小说世界,我身后的一切才是摸得着的、真实的世界。我和这个真实的世界的距离曾经那么遥远。现在当我和它离得这么近,那个虚构的小说世界的根基彻底动摇了,我不再对那个虚构的世界感兴趣,我丧失了写作的热情。”

1993年的那次所罗门群岛人质事件最终得以和平解决。政府做出了一定让步,满足了武装分子的部分条件,并安排武装分子安全离开现场。参加笔会的美国作家最终获得自由,于两天后回到美国。由于这次事件的影响,“传统与创新作家协会”遭到非议,于几个月后解散。

2000年,所罗门群岛种族冲突再次升级,最终导致政府重组。在此过程中当年占领作家笔会所在酒店的“乌莱尔自由运动”的组织头领在战斗中身亡。在他的驻地发现了当年那些美国作家留下的小说手稿,这些手稿被送交美国大使馆,最终辗转回到美国。两年后,兰登书屋通过和各个渠道的沟通,获得了这些手稿的出版权。

这批手稿最终出版时被定名为《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这本书收集了手稿中的十四篇小说作品。(当时参会的共有24位作家,其中1位被提前释放,有4位作家没有写出任何文字,所以手稿中共有19篇小说,但其中有5位作者拒绝出版其作品,故此书最终包括14篇小说。)

当读者了解到以上这个写作背景之后,在阅读《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时也许会带着与阅读其它小说作品时不一样的心情。这些小说会让读者一边翻动书页一遍揣摩:一个面对死亡威胁的作者会写下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这些小说的字里行间是否能够暴露出作者当时的心理状态?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下一个作者是否能够保持他的创作水平?这十四位作者是如何把枪、闹钟和船这三种物体写到故事中去的?读到此处我相信不少读者已经开始对这本奇特的小说集发生了兴趣,那么就让我在此不去泄露任何秘密,让读者自己去阅读《枪口下的十四篇小说》这本书吧。

《风铃》

七年以前,当沉寂多年的“先锋派”小说家石亦推出他的长篇新作《风铃》(第一卷)的时候,评论界的普遍反应是“石亦终于放弃了孤芳自赏的实验写作,回归到现实主义小说的阵营”。如今,七年过去了,当《风铃》出版到第七卷的时候,我们似乎再也听不到持这种观点的评论了。

在很多读者心中,石亦这个名字属于80年代,属于那个被称为“先锋派作家”的写作群体。谈到石亦当年创作的那些风格古怪的小说,人们会使用诸如“诡异的情节”、“令人捉摸不透的结构”、“富有诗一般节奏感的语言”以及“对实验、探索的的孩子般的热情”之类的语言。

整个90年代石亦没有任何作品面市,石亦本人也似乎从读者的视线里消失了。直到2000年,石亦的小说《风铃》(第一卷)出版,这本书描写了一个姓赵的普通中国家庭从晚清到当代的命运,该书风格朴实、人物丰满,被认为是一本现实主义的杰作。伴随着评论界对石亦“返璞归真”的肯定,一些喜爱石亦作品的老读者对于没能再次看到石亦在风格上的探索感到一些遗憾。

然而这种状况随着次年《风铃》(第二卷)的出版发生了改变。当读者翻开《风铃》(第二卷)之后,他们惊奇地发现这本书和第一卷一样,同样描写了那个赵姓家庭从晚清到二十世纪的生活史,不同之处在于从第一章开始,某些人物的命运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例如那个在第一卷中因眼疾而失明的三女儿在第二卷中治好了眼病而逃脱了失明的厄运,这个变化直接导致了她能和正常人一样上学、恋爱,最终踏上了一个同第一卷截然不同的命运旅程。除了人物的变化,读者还看到了外在因素的变化,例如作者在第二卷中描述了一场在第一卷中并不存在的洪水,这场洪水导致了赵家从旧居迁移到五十里外的另一个县城,造成小说的后半部分的故事发生在和第一卷完全不同的地点。

当读者读完《风铃》的第二卷,他们发现自己目睹了已经熟悉的主人公们的另一种不同的命运,这种新奇的阅读经验在读者中造成两种不同的反应:有的读者和评论家盛赞这种写作方式“让人深切地体会到命运的无常和人生的不确定性,仿佛为传统的小说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而另一种声音则认为作家石亦“因为创作力的枯竭,不得不旧瓶装新酒,重复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面对读者反应的两极化,石亦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在一年后推出了《风铃》的第三卷。这本书的内容在读者意料之中:仍然是原来的故事背景、原来的主人公,但他们的命运再次改变,小到穿了不同颜色的衣服,说了不同的话,大到嫁了不同的人,从事了不同的职业。读到小说结尾,读者发现作者笔下人物的命运有的变得面目全非,有的则沿着不同的轨迹重复了同样的命运。

此后我们看到石亦每年有条不紊地推出一卷新的《风铃》,直到今年这本《风铃》的第七卷。有人说石亦像一个鬼魂附体的痴人,凭借一种带有强迫症特征的坚韧力量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改写他笔下人物的命运;有人说石亦是一个伟大的作家,通过一项浩大的工程向我们展示了人生的可能性和文学的可能性;有人说石亦是一个无聊的作者,操控着一场令人厌倦的无聊文学实验;有人说石亦是一个神奇的魔法师,让读者通过他的作品触摸到了命运之神的双手;有人说石亦是一个骗子,通过旁门左道、哗众取宠的伎俩换取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石亦还要把小说《风铃》的写作坚持多久?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泪水的收获季节》

美国女作家凯瑟琳•沃克(Catherine Walker)的小说集《泪水的收获季节》(The Harvest Season for Tears)被《纽约时报》称为“一颗强力催泪弹”、“一本眼泪爱好者的圣经”,经“奥普拉读书俱乐部”推荐后最近雄踞美国畅销书榜首。

凯瑟琳•沃克的这本短篇小说集收集了作者的12篇短篇小说,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读罢让人流泪的故事。虽然每篇小说都催人泪下,但它们让人落泪的方式又不尽相同,例如《失而复得的纽扣》是一篇让人读后留下伤心泪水的小说,而《明天再见》则让读者留下感动的泪水,《劳拉在电话的另一边》使读者因同情而动容,《周三下午的甜饼》则让人因怀旧而感伤,《去圣路易斯的州际公路》最容易让中年男人落泪,《别叫我凯莉》最容易让离过婚的人伤心,《好了,好了》是一篇中学生读起来最容易流泪的小说,而《再给我一杯冰镇百威》则让每一位退伍军人都不禁眼眶湿润。

《泪水的收获季节》一书最近在美国掀起了一阵“流泪热潮”,这本书更成为各地读书俱乐部(Book Clubs)的首选书目。在这些主要由妇女自发组成的读书聚会上,朗读《泪水的收获季节》往往造成朗读者和听众同时泣不成声,场面颇具感染力。作者凯瑟琳•沃克的各地的巡回签售活动也不同一般:当凯瑟琳读完一篇小说开始为读者签名的时候,聚集在书店里的读者往往早已泣不成声,为此凯瑟琳在每次签名之后都不忘给伤心的读者送去一个安抚的拥抱。

《泪水的收获季节》也开始成为媒体讨论的热点。《时代》周刊发表了题为《美国人再次与眼泪相逢》的文章,探讨了自20世纪初以来在各个不同时期美国人因文艺作品而感动的不同表现。《纽约客》的专题文章则用略带冷嘲热讽的语气试图证明美国文化已变得越来越远离“硬汉气概”而走向“感情脆弱的多愁善感”。CBS电视台的“60分钟”节目采访了数位因阅读《泪水的收获季节》不胜悲哀而住进医院的患者,并呼吁读者阅读时要控制自己的感情。《读者文摘》则鼓励读者“有泪就让它自然流淌”,因为“眼泪是净化心灵的最好的洗涤液”。

据悉好莱坞已购买了《泪水的收获季节》的电影改编权,而美国各大出版商也开始加强对“眼泪图书”的重视,并预计在近期内推出一系列催人泪下的读物。

《过马路的艺术》

美国作家麦特•皮埃尔(Matt Pierre)的新书《过马路的艺术》(The Art of Road Crossing)是一本写给在中国工作和生活的外国人的读物。此书中译本的副标题是“如何在中国不当‘老外’”,显然,这是一本教导“老外”如何适应中国社会,从“老外”变成“内行”的实用读本。

麦特•皮埃尔本人是一个在中国从事商业活动17年的“老外”,他在这本书的开头解释了“过马路的艺术”这个书名的来历:

一个刚到中国的外国人遇到的第一个不习惯的事情往往就是过马路:虽然马路上也有斑马线,也有交通灯提示,但你会发现那些过马路的中国人大都并不盲目听从交通灯的指示,他们左顾右盼、见缝插针,似乎能够准确地计算出马路上正在驶来的车辆能否给自己造成威胁,然后迅速地做出反应,或者快步穿越马路或者暂时原地等待机会。这种“过马路的艺术”其实生动地反映了在当今中国“办事”的艺术。作为一个“老外”,能否理解并且熟练运用这种“过马路的艺术”往往直接影响到他(她)在中国的商业活动是否成功,生活是否愉快。

麦特•皮埃尔接着具体分析了“过马路的艺术”:

拿过马路这件事情来说,交通灯其实象征着法律、规章,你完全可以机械地遵守交通灯的引导,在大部分情况下(注意那些拐弯的车辆)你能够保证自身安全,并能成功地穿越马路,然而当你耐心地等待绿灯的时候你会看到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穿越马路,那些人往往会先于你抵达马路对面,大多数情况下你会不在意这种情形,然而假设马路对面是一家需要排长队才能办理业务的银行,而你和你旁边的人都要去那里排队,那么这几分钟的差异就不那么容易被视而不见了。除此之外,当周围的人开始纷纷挪动双腿,而你仍然固执地在原地等待交通灯变绿的时候,你无疑暴露了自己“老外”的身份,让周围人知道你对此地的“潜规则”一无所知。被旁人看作“傻X”也许你还能容忍,然而如果被人群里潜伏的骗子盯上那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了。

《过马路的艺术》其实是一本教“老外”了解中国社会和商界的规则及潜规则,并灵活选择行事策略的书。该书分为以下几个章节:“第一章:交通灯不能不看——如何确保自己不犯‘原则性’错误”,“第二章:什么时候可以忽视交通灯——学会灵活掌握政策、规定”,“第三章:看车往往比看灯更重要——如何了解、运用‘潜规则’”,“第四章:警察管不了太多违章的人——如何把握行事的尺度”,“第五章:红灯今天能闯并不代表明天还能闯——认识中国社会政策法规的快速变化性”。

《过马路的艺术》读罢让人不禁叹服:一个“老外”能够如此准确、细微地洞察中国人的处事哲学和中国社会的行事规则,真是很了不起。作为一个中国人,读一读此书也会受益,谁敢说自已已经完全掌握了“过马路的艺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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