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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偶像(杰斯•罗)

 

中国偶像

杰斯•罗

中国典籍《礼记》对古琴有这样的精彩描写:“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中国学者与批评家几个世纪以来一直用“遗音不绝”激赏能够引起读者共鸣或遐想的诗画等艺术作品,意思就是,一部作品貌似简单,却能令人浮想联翩,难以忘怀。勿庸讳言,“遗音”的精妙之处是很难向一个对它没有感应的人讲得清楚的。罗伯特•弗洛斯特甚至断言,翻译无法传达出这种类似于诗歌特质的东西。

余华的《兄弟》就有遗音不绝之感,由周成荫和卡洛斯•罗杰斯翻译成英文。这倒不是因为这部小说语义模糊,含沙射影,具有典型的“中国特色”。《兄弟》实乃20世纪末的一部社会小说,描写的是中国市场经济的崛起,仿佛报纸上习见的故事,和美国全天候的电视纪实节目一样直白、幼稚、色情、感伤。这些特点应该会让《兄弟》的出版在西方世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就像它在中国的情况那样。《兄弟》(上下卷)2005年和2006年在中国首发就卖出了一百多万册。

尽管风格如此鲜明,阅读英文版还是让人头痛不已,时而火冒三丈,时而百思不解。这一部分是因为余华用词极其简洁生动,很难在英文中找到对应的词汇。小说第一章,主人公之一的李光头在偷窥公共厕所里的妇女时被人抓获,周成荫和卡洛斯•罗杰斯大胆地设法捕捉英文里描绘女人后面部位的同义词——“butt”,“bottom”,“buttocks”,“backside”——即便如此,还是让人心生疑窦:这样的表达是否某种程度上损耗了原文的感情力度和幽默风格。小说充斥着狂风暴雨般的语言和肉体暴力——诅咒、贬斥、鄙视、痛殴——而且余华描写此种暴力时是如此写实,不厌其烦,虽经翻译过滤,仍然令人感到无法消受。(小说结尾处的马拉松性爱场景沉闷而乏味,几乎令人无法卒读)。

这不单是语言习惯的问题。西方读者就是无法把《兄弟》归入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故事类型。小说起初似乎是一出伤感浪漫的家庭史诗喜剧:李光头和老实、有责任感的继兄宋钢在文革中成了孤儿。他们双双爱上了同一个女孩,漂亮的林红,经过一场拜占庭式的《大鼻子情圣》(Cyrano de Bergerac)风格的对决后,宋钢获胜并娶了林红。但是下卷的一开头,小说变种为带有宽阔历史视野的讽刺作品。失去生育能力,受到羞辱后,李光头开始把精力转到赚钱的事情上,他建立起了一个帝国,成为中国最出名的垃圾收集者与废品收购商,用他的财富主办了一场“处美人大赛”,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然而无休止的性欲只是让他自怜自艾。

小说在参差着市井喜剧、尖锐讽刺和郑重辩驳的混合体中走向狂欢的高潮:宋钢失去了他在工厂的卑微工作,不得不糟践自己与一个小贩一起卖丰乳霜,在小贩的怂恿下,他以增大自己的乳房来宣传产品的功效。宋钢身患重病时,李光头接济他,随后引诱了林红。林红在李光头的怀里发现了性交的乐趣,而当时她的丈夫已经奄奄一息。

威廉•迪安•豪威尔斯与劳伦斯合著的小说《塞拉斯•拉法姆的发迹》,由汤姆•沃尔夫升级为现代版的《虚妄的篝火》,后来又被巴兹‧鲁尔曼拍成电影,对照一下,你就想象得出《兄弟》的故事如果发生在西方大致会是什么样子。把这部天马行空的小说-电影翻译成中文,你大致就能从里面谜团一样纠结在一起的误读和动作性词汇了解到英文版《兄弟》的情况。

尤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在中国的语境下,《兄弟》原本是一部怪诞的绝妙之作:中国小说家第一次尝试为当代人创作一部大众史诗,他们成长于文革,经历过1980年代,幸存下来,在中国的市场经济中成为胜利者或失败者。《许三观卖血记》、《活着》(被张艺谋拍成电影)和令人着迷的荒诞小说集《往事与刑罚》是余华主要的文学成就,但是《兄弟》更为雄心勃勃:像鲁迅刻画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那样,它试图代表一个时代。余华和鲁迅尽管文化上有某种相似性,作品风格却截然不同。我们感觉到,余华只是在对中文读者讲述,压根不在意中国对于世界意味着什么。

而且,尽管《兄弟》表现了全新的主题,但其松散的结构、融漫画式的夸张、严肃的现实主义以及粗俗尖锐的社会讽刺于一体的风格,却根源于《西游记》和《红楼梦》等中国古典名著。这些小说在东亚国家家喻户晓,但对西方读者而言却如云蒸雾绕。告诉中国读者李光头就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兄弟俩和林红的三角恋就像《红楼梦》里三个主要人物的情感纠葛,他们一下子就能明白,甚至觉得多此一举。余华在《兄弟》结尾含蓄地把李光头比作《红楼梦》里体弱多病、因被情人抛弃抑郁而终的林黛玉,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在这样的地方,也许有读者希望增加注解。但是读过学术译著的人都知道,脚注和夹注会妨碍理解和体会小说赖以存在的情感。所谓的“遗音”,是任何东西都不可替代的。

这是否意味着《兄弟》是不可翻译的?也许最好是说,此书英文版的陌生感仅仅证明,中国与西方之间在普遍背景和理解之间仍然存在着宽广无比的鸿沟。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究竟有多少作品被译介,进入课堂,得到宣传和评论。但我对此并不乐观,也许下一代英文读者会把《红楼梦》的女主人公林黛玉当作爱玛或安娜•卡列尼娜一类的角色。到目前为止,我担心《兄弟》即便不是全然对牛弹琴,也会被当成耳边风。

注:杰斯•罗是小说集《开往罗湖的火车》的作者,目前在新泽西学院任教。本文发表于《纽约时报书评周刊》2009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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