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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俗的幽默是愚钝而有效的讽刺手段 (本•海伦瑞齐)

粗俗的幽默是愚钝而有效的讽刺手段

        本•海伦瑞齐 

余华的《兄弟》从两个厕所开始。小说的第一个场景是李光坐在镀金马桶上。人们更知道他叫李光头。他的称呼还有小屁股、屁股王、小地主、李厂长、李破烂、刘镇的破烂王、李主席和最后的李老板。李光头坐在镀金马桶上,幻想自己搭乘俄罗斯的飞船在太空漂游。当他心酸地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经是举目无亲了”,连他的兄弟,那个“忠厚倔强的宋钢”也死了时,他的异想天开破灭了。
前面的一幕还没有写完,余华就将笔触向回跳转到另一个更简陋的厕所。这个公共厕所使李光头获得了“小屁股”和“屁股王”的绰号。李光头十四岁那一年“在一个公共厕所里偷看女人的屁股时被人当场抓获”。有其父必有其子。在李光头出生的那一天,他父亲就是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时不慎掉进粪池里淹死的。在接下来的六百多页里面,余华着力表现这两个厕所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两个中国——一个是过去的,一个是现在的,一个是简陋的,一个是富丽堂皇的。在余华诙谐和冷酷的叙述中,它们同样的悲哀,同样的可笑。
《兄弟》在中国一举成功,2005年上部发行至今已销售百余万册(英文版上下部合在一起出版)。去年《兄弟》入围“曼氏亚洲文学奖”的决选名单。不过中国的批评家们对《兄弟》言辞激烈,指责它趣味低下,粗俗不堪。
这样的批评并非毫无根据。《兄弟》的粗俗和油滑是毋庸置疑的,小说几乎没有离开过厕所和卧室,大致讲述了发誓保护对方的孤儿兄弟因为历史和对美女林红的爱情而分道扬镳。这种肥皂剧式的情节过于简单化了。细节则更加简单。余华将每一个场景推至大悲大喜的感情极端或是拉伯雷式的滑稽可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但这些手法都不足以表现高尚的宋凡平的死。宋凡平是宋钢的父亲,也是李光头的继父,他被人暴打,折断的木棍插进了他的身体,他的尸体被扔在大街上,两个年幼的孩子趴在父亲身上哇哇大哭。孩子的母亲唯一能买得起的一付棺材太短,装不下整个身体,全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抬棺材的人把宋凡平的膝盖砸断。“我们砸了!”一个抬棺材的人喊叫了一声。
余华刻意将主人公之外的人物扁平化处理。李光头手下的工人被写成“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见到林红后,三个傻子分成了“一个花傻子”和“两个不花的傻子忠臣”。余华的语言缺乏诗意,这种风格在周成荫和卡洛斯•罗杰斯的巧妙译笔中得到了很好的保留。连他的比喻都是粗俗的: “两个人忍不住哈哈地笑,比癞蛤蟆吃了天鹅肉还要高兴。”
但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除了少数几个小地方读起来有点磕磕碰碰,《兄弟》自始至终都非常有趣。中国的批评家们不满于余华故事的荒诞和形式的粗糙,他们更愤怒的是余华对当代中国生活坚持不懈的批评。《兄弟》有着平民主义的情怀,它一点也不轻松搞笑,充满了对整个社会辛辣与深刻的嘲讽。
在闹剧的表面之下,《兄弟》写的其实是同一个世纪同一个国度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戏剧化地一个接一个。前一个世界是主人公童年时代的中国。臭名昭著的厕所偷窥事件发生前的几年,还没满八岁的李光头就学会了用长凳和电线杆来自慰。当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波及刘镇时,满大街都是红旗,人们“大狗小狗似的喊叫和唱歌,他们喊着革命的口号,唱着革命的歌曲”。年轻的李光头“见缝插针地把我们刘镇的所有木头电线杆都强暴了几遍”。
快乐不出所料的短暂。宋凡平的父亲被查出是地主出身,尽管宋凡平非常贫困,仍然被打成“阶级敌人”。他被暴打,被人往身上吐唾沫,被强迫戴上高帽。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李光头“像是河面上漂浮的树叶,街道上被风吹动的纸屑那样可怜巴巴”,长大成人。
在上部的结尾,兄弟两人偷偷溜进一间锁住的大屋子,据说那里面堆的全是“文革初期抄家抄来的东西……什么都有,有书、有画,有玩具,有各式各样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但是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席卷一空了,他们只找到一件奇怪的、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他们猜一定是一种玩具。它其实是一只红色的高跟鞋。这个场景为小说的下部作了铺垫。下部追述了中国危险的高速发展。文化记忆的仓库被洗劫一空,剩下的只是毫无价值的崇拜对象——赤裸裸的性欲、崇洋媚外、穷奢极欲和永无止境的欲望。
在余华的叙述中,20世纪末中国的资本主义腐化堕落,其奢侈浪费的程度与它所取代的毛主义式的节衣缩食一样怪诞不经。李光头通过回收垃圾(“破烂”)攫取了第一桶金。他的生意扩展到服装、餐馆、房地产以及一切可以买卖的东西。他拆掉了青年时代生活过的旧刘镇,为了赚钱又重建了新刘镇,他“就是一架B—52轰炸机,对我们美丽的刘镇进行地毯式轰炸”。而与有钱的弟弟一刀两断的宋钢,丢掉了国营工厂的铁饭碗,做苦力活弄坏了身体,成了背井离乡的游民队伍中的一员,他为了找回失去的尊严做了一系列屈辱的投机生意。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余华只对李光头和宋钢(他们,同那两个厕所一样,象征了中国空洞的当下与不堪回首的过去)之间不再牢固的兄弟情谊和李光头渴望获得的逝去的纯洁性爱还有一点点怀旧。小说回到了李光头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现在满世界都是女人的光屁股晃来晃去”,余华写道,但是“在过去可不是这样,在过去那是金不换银不换珠宝也不换的宝贝”。
在新千年到来之际,大亨李光头为了追求新的刺激,导演了一出处美人大赛,吸引了三千个女人来到刘镇。但是李光头的希望破灭了,她们之中没有一个处女。“江湖骗子”周游做起了贩卖人造处女膜的红火生意,叫卖廉价的国产货和三倍价钱的“圣女贞德牌”进口货。买成打的圣女贞德,和李光头与所有评委上床的女人获得了亚军,而冠军则是一个有着两岁女儿的母亲,但她坚持说“自己在精神上永远是一个处女”。
注:本•海伦瑞齐是小说《追求者》的作者。本文发表于《洛杉矶时报》2009年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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