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方法与文本

读巫者言(陈婧祾)

《上海文化》2009年第5期

读巫者言

陈婧祾

《巫言》 台湾初版本问世仅一年,世纪文景随即引进,适时省去诸书虫台湾订书的花费和精力,实在是一件很有功德的事情。说起来,真是好多年了,时不时在各种文学杂志上读到一个一个关于巫的片段。可是,只有片段。片段不知其由不知其往,碎片之美由此徒增全景之疑,只搞得人心痒痒。所以,当我们终于看到《巫言》的全貌,尽管作者朱天文仍示意,可风吹到哪页看哪页;但是,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集总是不同,待遇更是不同,前者须要读完,当读者的我想知道书中人物的前世今生——比如,原来,那个《巫界》里的巫人,大概是“妹妹”,而不是叙事者“我”,因为《巫时》里说,“妹妹拎提袋出门,去她惯去的咖啡馆,吃顿早午餐,咖啡无限量续杯,坐到下午差不多女儿放学时间离开”(106页),相似的话要在《巫界》里当标签再说一遍(300页)——然后,我还想知道,当这些片断放到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就碰——胡了?原本零碎的因素,是否因为碰在一起,而获得意想不到的光彩?就好像叙述者“我”一再说:“2000年,四百年一次才有的世纪交替之闰年,2月29日,碰,胡了!”(40-41页、268页)

胡了的2000年2月29日,于是,是一个不断被重复的时间,在作品的开始阶段,也在最后部分。那时候,“我”称“妹妹”的女儿“高中生”。“妹妹”的女儿在“我”的称呼中不断变化,小一生、初中生到高中生,凡出现之时,以学制的归类标签,无意间为事件指示时间。而小孩长大的差不多十年间,也大致划出了从那时起往上推,故事的时间区间,尽管她忽小忽大,不是整整齐齐从小到大。“高中生”以后的年代——《巫言》写作的时间,也不缺事件或背景被写入,或至少是视角的影响。由此始,由此终,千禧年闰日,于是,获得时间中心的位置,或者用“我”的语言,“坐标”。坐标是病中的“父亲”在医院枯燥至及而瓦解的时间里要寻找的东西,“我”由此揣测父亲心里的恐惧。(211-215页)而对于“我”,叙事者和叙事者身后的作者,生来清晰有证的时空——作品伊始明言“第二个千禧年”和“美丽之岛”,因为已经被瓦解在离题再离题的时间繁衍中 ,因此,需要重复,来召唤坐标,像老爹一样确认,“我在这里么”,(215页)以免自己跌入如异次元的茫然无靠。

事实上,2000年前后,无论对于日历纪年,对于台湾的社会生态,或者竟对于作者的个人生活,都意味着巨大的变化。千禧年和千禧年的闰日。约书亚党在三月的投票中打败摩西,开始连续的执政,一直到《巫言》出版之年。而稍早前的1998年,朱家姐妹的父亲朱西宁罹癌去世。当读者和作者都被离题吸引的时候,我们大概还是要想,离题的意思,原本是对一个主题、中心或者坐标的逃离和叛离。因为这种逃离和叛离,于是扯出前后十多年里各色人物的故事。再然后,扯出一连串更豁边的离题,不能一以名之,或者勉强称为文化人类学,却远远超过一个学科的范围,即有读者列举如下:“牛仔裤设计史、一级方程式赛车、电子舞曲、凯蒂猫、细胞转型、夕张小镇、罗塞达石碑、釉下蓝、伏特加、综艺岛生态”,云云;除此之外,大概还能从作者阅读经验的显隐,列出如劳伦斯•卜洛克,如卡尔维诺,如列维-斯特劳斯。相应的时间,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借用小说里出现的某个时间名词“三百万年”(100页)。三百万年,是南方古猿露西距离千禧年的时间,真正的远古。

现代台湾和远古非洲草原,如此就构成巫言的两端,并拉扯出一个可包容下几乎所有人类时空的叙述空间。在此,我要说,这种诉说之心,可管窥之,但是,惟以其多,而见出饱满,好像平面里,越多的点越见平面的形象,尽管从点到面是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赞叹之余,仍然不免的疑问是,追究到底,面对千禧年前后台湾岛上社会和个人生活的变动,何劳露西?于是,我们想到叙述者一再的暗示或者明示,三百万年也是从她的家到街上的距离,而在那个家里,住着一个不会电子邮件、传真老有问题、极度警惕电话的“摩登原始人”。“我”本质上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远古人。只是,比起蒙天放、Wells的时间旅行家,或者一切从天而降现代的远古人,晕头转向成为现代人笑柄,“我”大大地有野心。且看她自己说:“我是威尼斯圣拉札洛岛修院僧侣,寸步不离自己的一隅,而妄想探求世界最偏远角落的知识。”(96页)于是,瞧,送快递的滑板小子来敲门,“我”看到锐舞鞋,于是,“我”不仅知道你挂着小熊项链,“我”还知道小熊项链的来历,于是奉送一段有关上世纪锐舞的典故,小熊项链原来之原来,是奶嘴项链,迷幻派对时预防药力高涨咬破嘴唇。(95-97页)

仍然活着的远古人,在故事的一开始,就被“我”暗指为巫。因为远古人是“用字人”。“远古里,字能通鬼神,占吉凶,是高贵的权柄。字后来当然是世俗化并一路贬值到今天,但它早时的烙记之深烙于用字者之意识底层”(19页)。人也知道,巫是古代的知识者,他们知识的功用则在通灵,《巫言》里的用字人,通鬼神之力不置可否,但因为文字的灵性,因为用字,在字里暗藏远古年代,大概也就成了一种通灵。这里的字,也就是修院僧侣的知识。现代社会里的远古人,于是,本性为巫。其实,兰波早有言:诗人是通灵者。其实之其实,不止狭义的诗人,用字者都有通灵的可能。并且,比起玄乎的鬼神之灵,现代社会的巫人,通的是一种大概更要紧的存在。

朱天文喜爱的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巫言》里也是一个有影响的存在。这次,他是一个堂•吉诃德主义者。作者说,“他的堂•吉诃德主义是执着于从眼前之种种现实发掘以往”(189页)。我们总是习惯于说,以古论今、以古识今。这意思是,认识今天是一件需要费力的事,但古代的一切,就好像我们家的五斗橱,知之甚熟,取之方便。我们哪里知道,古代,也就是我们曾经待过的那个地方,早在眼前慢慢消失。留下的不过光怪陆离的难解现实,如E时代综艺岛上种种。但是,巫女相信,在字的中间,凝结着或者仍然传递着古代的信息。这些信息里有今天各色谜面的谜底。就好像列维-斯特劳斯把自己文明的线索和谜底,“建立在离他所属文化最远亦差别最大的文化经验上”(190页),所以巫女看来,古猿露西一定要出场。露西的出场,带来的叙述空间,巫女就在那里拨动水晶球,细察故往之路,无论是千年的炼金术,或二三十年的流行乐,总算看清一个,再一个。于是我们理解,在平面上,那些离题的点,最终要拼出的,是回家的路。

巫的力量,由此看来,不可谓不大矣。与此力道相当,就好像字曾经是高贵的权柄,巫也曾经是高贵的。法国大革命里被第三等级造反的第一等级是教士——通上帝的巫。至今印度仍留存着所谓第一种姓婆罗门——印度教的巫。可是,同样于字的一路贬值,在世的巫也风光不再。说起来真泄气。整个作品竟开始于垃圾桶,结束于废纸场,其实也就是垃圾场。起初,“我”在宾馆房间里,从惨不忍睹的垃圾桶,拯救被不相识的同屋人扔得一塌糊涂的字纸。最后,一箱字册命落废纸场,“我们”一路追去,最终却只能垂立,作为字册的送别之仪。字与巫如此这般同病相怜,都与垃圾为伴。

书中人把这种行为称为赎罪,因为用字人与字的关联,意识深层记忆着它们最初的灵性,所以,要为字在世俗的沦落赎罪。不过,在没有什么灵性的一般读者如我看来,最后一个故事其实是颇有些简单的道理,而把赎罪说显出蹊跷来。因为事实上,是“我”当时的疏忽,才造成字册的大祸。是我,为了避免照面某“食字兽”——一个收集我们早期作品一系列全套希望签名的人——比彼此约定的时间提早十分钟,把签了名的字册纸箱放回被送来的老位置。不想就在这十分钟里,事故发生,字册纸箱被字纸回收者携走。(《巫界3》)所以,赎罪不是用字人为字的沦落背负原罪。分明,字的悲剧是巫女新创。朱天文在《巫言》造出禅机一句:“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她也有答:“怕与众生的目光对上,菩萨于是低眉。”小说列举俗世里低眉人数位,第一即不结伴旅行者“我”,也就是巫女“我”。《巫言》里的巫女由行途中的低眉,变为彻头彻尾宅女一个,“修院僧侣”对她真是顶配的说法。可是,问题是,巫女的心里不仅有三百万年的时空——可以经由,比如,闭门读书得来,还有千禧年和台湾,却都是眼前的事情。从美术馆、百货公司的人潮,到约束亚与摩西老大党的争斗,“我”甚至亲历政治的竞选,桩桩件件都不是修道院里的活儿。就看她在旅馆的房间里,整理同屋人帽子小姐的垃圾,如此兴致勃勃,绝非冷淡之人。千禧年的台湾,即使宅在家中,巫女也是不清静的,也有很活跃的一面。她的低眉,因此就别有一番滋味了。

巫的职责原本在沟通人神,在占卜世事。也就是说,巫看透世事,并且要对人说出关于世事的神谕。但是,当垃圾场的臭味代替了神台的薰香,巫言是否仍被聆听?当“我”自比修院僧侣,上古的巫覡成为中世的僧侣,压抑、寂寥的气氛在隐修室的围墙里慢慢长起。用字者如此,字就更加如此。一路世俗化到E时代,它们终于成为人可蹂躏、可抛弃的垃圾。整个作品的最后,“我”进而发出悲愤之叹:难道只有当字纸成为灰烬,“才能让人学习到某种必要性,某种可能永远失去无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吗”(339页)?这大概也才是用字者的赎罪所在。字的沦落不是一个到我们之前就结束的历史,而是一个在我们身上仍然继续的过程。十九世纪末的通灵者兰波,感叹浪漫主义之前的美好年代一去不返,那时仅仅依靠心灵的敞开就能获得神人沟通的妙音,他却必须成为“一切人中伟大的病人、伟大的罪人、伟大的被诅咒的人” ,来换取通灵的可能。到了二十世纪,E时代的用字者则避开一切的伟大名衔,只在垃圾桶和垃圾场,在卑贱的地方,默默甚或偷偷举行她的仪式。巫女依然明镜如台,知道世事,却是一个有了自己心事的人——巫的心里原本应该只有神谕的呀。于是,她取谦卑之态,双目低垂,遮掩世人,既免得招人嫌弃,也多少讨得眼皮下一块干净田地。

巫女于是躲进自己的家,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屋里人”,读者于是遇到《巫言》里极有趣的章节,叙述一堆屋里人——“我”和父母、妹妹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小六生或初中生的生活起居,比如,老妈上街可能的惨象串串,比如,老爹每天早上苦捱被女儿们挤爆的洗手间的使用权。(《巫时》)很多论者已经指出,《巫言》带有很大的自传性,就如这一节,人物的身份,以及他们的生活空间,都能与实际生活里的朱家一一对应。这也使得《巫言》可以或者已经成为朱家粉丝或非粉丝的某种指南。但是,当朱天文把她的生活当作小说写下来,这种指南其实又变得非常危险,尤其对于一部写了这么多年的小说,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作者的心意,于是歪曲,于是扭转;更尤其这个生活犬牙交错于一重重的故事和离题中间,因此,一切都可能只是(小说里的词)“捻花人”最随手的材料,只是为了捏作禅语?

巫女当屋里人,是全然不提自己上街的可能,在家也不见人,尽关起门来,比如,摆弄精油瓶瓶罐罐,做着巫的行径,很有些自由自得的快意;此处,随你是否愿以之为索引开端,有一个其实是被写书人本身强调出来的细节:这个家,实为父母所建,巫女则是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儿。适时家里“我”和妹妹都是父母的女孩,不过,妹妹被称作“小六生的母亲”,还曾经嫁到对门。所以,仅“我”一人还保持独一的身分:父母的“女孩”。想想这个身份,于是,识者如舞鹤所赞,《巫言》多处幽默的笔法 ,大概更可以是女孩的稚态,好像为身边人取下绰号无数,有蜥蜴假婚人,有即溶粒老板;好像突遭食字兽来敲门,咬牙切齿暗自嘀咕曰:“怎么这样事先不约直闯上门逼得人不及换装只能披萝挂荔头插鲨鱼夹来应门,可既然你不顾人在先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于后,别想我会请你入屋喝茶小座什么的顶多罢,开门一隙缝表示接应够好了。”然后自己的动作:“故此我拉开需矑一隙门缝看人(把人看扁),咦,不见人?……”(334页)能把这话大大方方说出来还不怕惹人嫌的,只有女孩。某种程度上,《巫言》的叙事者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符合我们心里父母的女孩的设想。所以,当巫女最终在家门口听人叫,一声伯母,就不仅要让巫女逃回家,也让我们觉出不对。叫伯母的,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个送快递的滑板小子,E时代的新新酷人。

诡异的是,这场与滑板小子的遭遇,“我”的叙述结束在某高人的机语,家中风水将使“我”“婚姻难成”。从标志年龄的称呼到婚姻的问题。我们于是可觉察,婚姻,原来,是人生进程的标志,标志抑或积极的成长抑或消极的老去,但总之都为巫女人生的反面。很久以来,她仿佛停滞在自己过去的某个时间里。我们于是可觉察,在三百万年前的原始非洲和千禧年的台湾之外,巫女和新新E时代另有一个不小的差距,前者大概不过后者的无限扩大。但是,巫女不老,又能怎样? 真是什么都不能怎样。造房子的父母,包括他们一代人,也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老,故此留下房型的重大缺憾。可是,老爹戴起假牙,老妈有了僵尸腿和僵尸手指。最后,“我”终于在教堂里点起蜡烛,因为,“啊我也开始有了我的死者”(210页),父亲去世了。这时候,“我”还是带着女孩的腔调,却有了最悲哀的往事。停滞的生活突然有了不可逆转的巨变。

我想残忍地说,我真愿意,巫女可以在那一声伯母中老去,因为父亲去世,“我”将终于不是女孩;因为,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低眉的菩萨显出谦卑,传出菩萨的悲与悯,用字人为这一世代向字纸和我们的过往寻求理解和沟通;不老的隐居的巫女,却总有一种对外与人有隔,对内与己也有隔的不安状。与滑板小子遭遇一节,最后之最后,巫女说,“在某种明迷不可捉摸的跳轨交错之瞬我们恰巧抬起眼,恰巧看见互相的目光停留。”(112页)这个被说成一兆光年之平方的几率的恰巧,大概确是巫女和E时代最亲近的一次,巫女和滑板小子,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古代(巫女原话,也是巫女真正女孩时代)和千禧年,现代台湾与原始草原,实实在在地彼此见到,并见证。

于是,我们再想起,朱天心曾经在《想我眷村的兄弟们》说:“没有亲人死去的土地,是无法叫作家乡的。”如今,老爹去世了,台湾成为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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