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方法与文本

三位一体的生命境遇(梁捷)

《上海文化》2009年第5期

三位一体的生命境遇
——倪湛舸和她的《异旅人》

梁捷

1

要绕开倪湛舸的学术身份来谈她的作品,非常困难。毕竟北大英语系毕业,最终在芝加哥大学神学院取得宗教与文学专业博士,这段经历置于谁的身上,都是一个耀目光环。我并未系统性阅读倪湛舸的英文学术论文,似乎有对詹姆逊的阐释,也有对于太平天国时期传教士活动的考据。这些严肃、晦涩、枯燥的学术论文,与她流布于网络上的大量放纵、泼辣、间杂火星文和后现代呓语的小说、诗歌、随笔、日志之间,构成隐微的关联。

《在黑暗中相逢》是她第一本公开出版的杂文集。如果运用“全息”分析方法,那么她使用的“黑暗”色彩,以及一开篇讨论的“七宗罪”就已经奠定了她日后大量创作的基调。这些元素如同幽灵一般,在她以后作品中以不同形象重现、复活。

她的第二本杂文集是《人间深河》,来源于远藤周作的名著《深河》。描述一下远藤的背景,不仅有助于理解远藤,也有助于理解倪湛舸:远藤生于日本,长于中国大连,又是战后第一批出国留学生,攻读法国现代天主教文学。《深河》本身富含神学意味,但又极力挣脱传统西方神学,从一个东方的视角来看待救赎。可以说,正是多元文化的冲突,作为东方人、战败民族、弱势群体独有的耻感,和研读神学、文学所体验到的罪感,共同构成理解远藤以及倪湛舸的精神背景。

倪湛舸有一个很喜欢的小说实验,名为“姑苏慕容周而复始”,也收入到《人间深河》。姑苏既是慕容复的故乡(生活故乡),也是她的故乡(精神故乡)。苏州是文化古城,然而看似恬淡的水乡背后也充满着残酷、野蛮和暴烈,这一点,似乎浸透了从姑苏出走的倪湛舸。

慕容是个胡姓,复这个名字又蕴含着他的绝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酷似法国后现代哲学中拉康和齐泽克所津津乐道的“镜像理论”。慕容复是胡人后裔,却寓居姑苏,构成一种紧张。倪湛舸与之相反,她从苏州出走,先是北京,后是更为遥远的芝加哥。而她所研习的知识,也是与姑苏形象所体现的传统完全对立的英语、现代文学理论和神学,又从看似完全对立的学问中映射出她的姑苏基因。倪湛舸似乎沉迷于这种意象,暗示“姑苏慕容周而复始”并非字面游戏,也非简单地寻根,而是真切的生活体验。

从这条线索来解读,《异旅人》就是一个很自然的延续。《异旅人》的英文书名是The Peregrinatio,既有海外游学的意义,也有朝圣的意义,这两者对于主人公和作者都能适用。在《异旅人》中,主人公——研是个日本男生,而到了美国,从事俄语文学的研究,爱上了同性的、没有国籍的C教授。作者利用这种不断变换身份、乃至性别的过程,一次又一次消解世俗理解的意义;与此同时,自恋、赎罪、追求快感的同时又追求正义等超验价值又反复出现,一种不变的元素隐于其中,黑暗,沉重。

《异旅人》无疑受到日本“私小说”传统的影响。更准确地说,不是“私小说”,而是与私小说情绪同构的现代性情绪的熏染,使得她以分裂的姿态追求完整,以去意义化的动漫元素、耽美趣味、同人主题来传递意义。虽然她的文本中充斥解构和挑衅,但无论结构布局还是主题引导,都显得极为严肃。作者表示,希望读者把它作为一个真正的文本,认真对待这个来自于某个‘错位’空间的语言、文本和阅读一体的三头怪兽。

所以作者本身已经充满矛盾。她并不希望遭受理论性的文学解读,因为动漫元素、耽美趣味、同人主题绝不是她小说中的摆设,这几乎就是她的骨与肉。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与速朽的网络同人小说那样自生自灭。毕竟她留下的是一只三头怪兽,拥有严谨的布局和圈套。倪湛舸自己就是拉康、德里达和詹姆逊的专家,自然清楚我们会用什么样的工具来对付她。她早早地留好了机关,甚至有意地做好记号,恨不得告诉我们,“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里就是德里达!”

倪湛舸要叫板一般的文学分类,通俗-严肃、动漫-文字、私小说-本格小说等等,而她的学院身份和学术背景为她的这种挑衅注入底气。她用自身的分裂来安抚最年轻的读者,似乎是说,“看到没有,我用拉康、德里达来骗骗那些老头子的。你们不用读什么理论,你们和我一样都是看动漫长大,只有你们会真正理解和感动。”

2

倪湛舸在网上有一套很酷的自我介绍,“不玩理论就会死的萝莉脸怪阿姨,没有狗血文灌溉也会死的大叔控。”很形象地映出她的写作趣味,“不玩理论就会死”和“没有狗血文灌溉也会死”。所谓“会死”,意指“玩理论”和“狗血文灌溉”都是她真实的、严肃的精神需要,关乎生存乃至生命。

学术研究在当代是个庄重仪式,在美国读博士尤其如此:一轮又一轮规定的考试,最终以其繁复、艰难而构成仪式。求学的过程,不啻是一次朝圣、寻道之旅。学生的最终目的,即所谓的道,也会在这仪式中不断修正。另一方面,西方学术研究的主题又极为自由和开放,一切病态、变态、幼稚、恶俗、甚至令人呕吐的元素都能引入学术研究。在学术思想的熔炉里,多种要素被重组、拼接,从而构成一些看起来比较怪异的学问。

据说倪湛舸最熟悉的学科之一是酷儿神学理论(Queer Theology,又称同志神学),即是从酷儿理论的角度来研究神学问题。酷儿理论是上世纪90年代逐渐兴起的一种理论,主要研究同性恋和变性人的社会观。李银河曾经译有《酷儿理论》,但影响不大。女性主义在国内已经成为比较公共的话题和讨论背景,只是同性恋理论还远未被广泛接受。

酷儿理论与神学理论一结合,研究主旨就变得很沉重:同志是否有充足理由将上帝视作同性恋?在传统的、保守的基督教传统里,这个问题实在有点离经叛道。同性恋行为的合法性尚未得到充分论证,这是伦理学中重要争议话题之一。而酷儿理论竟然想跳过伦理学和文化传统,直接追问上帝的同性恋倾向。可是对于相当一部分神学研究者而言,这个问题自然且严肃。虽然他们的行为与立场不同于主流神学理论,可作为战后兴起的“解放神学”的分支,酷儿理论与女性主义、种族主义站在一起。既然感知潜在的压抑和歧视,就会有强烈的反弹和吁求。

与国内理论界的隔膜相比,同性恋话题以耽美小说、同人小说等形式,在网络上,在青年人群体中获得比较广泛的传播。倪湛舸深受影响的耽美趣味,显然与《品花宝鉴》或者《荒人手记》那样的风格完全不同,并非出于一路,倒是可以在动漫《绝爱》、《间之楔》、《富士见交响乐团》等耽美动漫作品中寻觅到一丝痕迹。

美的极致表现,应该就是一种超乎身份、性别、欲望,却又灵犀通透的怜惜与感知。《异旅人》中的“研”,与C教授的感情,似乎能归为此类。如果将故事背景置于他处,小说内在的冲突将不会如此强烈。倪湛舸的小说还是坚持以她最熟知的学院生活为背景,这与其说是内容需要,不如说是精神需要。学校作为精神圣地,理应最容易孕育出“怜惜与感知”。然而这片圣地,在千百年历史中已经转为禁地,变成最保守的土壤。

现在揭露学院内幕、以讥讽教授作风为乐趣的小说已有很多,如钱钟书《围城》,如筒井康隆《文学部唯野先生》,如库切《耻》,如阎连科《风雅颂》等。这些小说几乎都有两个局限。其一是男权主义视角。很少有人从女性主义视角乃至酷儿的视角来思考学院问题。其二是学院固有的的保守主义偏见。小说中最多的元素往往是反讽、嘲笑、夸张、揭秘,以一个内部人的身份揭破教授们道貌岸然的可笑。然而这种技法实质是内部人的身份和外部人的视角的综合,从未深入教师的内心,也对教师和学生真正的复杂关系少有体察。

这两个局限真有内在联系。早已有人指出,学院教师的教学内容、思维认知往往偏左,但学院的组织结构又多半保守。教师与学生在年龄、智力、身体、经验上存在不对等:学生仰慕教授成熟的智慧-教授贪恋学生年轻的身体,虽并不总是符合事实,却已成为不言而喻的师生关系基本模型,难以突破。师生恋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传统禁忌,对禁忌的保护和挑战是这类小说的根本动力。

可是倪湛舸根本无视旧有模型,大胆地拆解禁忌。人与人的关系存有多种可能,例如研与教授C的关系可以是一种古典的、唯美的爱情:他是另外一个他,而他看着他死了。在一个开放社会里,学校无法成为钳制自由的所在。传播和学习女性主义、酷儿主义、后现代理论的教师与学生,不见得个个人格分裂,不把思想引入自身的情感与内心。

酷儿理论应该与耽美小说一样,拥有反抗和颠覆之力,将高等学府这片禁地重塑为自由区。但是批判的武器还是不同于武器的批判。美国的大学体制即是布尔迪厄所谓的“文化资本”,无论大学教授还是普通博士,真正反抗空间极为有限。性别和性倾向方面的反思、反抗,既是批判的武器,亦是武器的批判,用解构方法动摇了学术圣殿的根基。

3

我觉得不应把倪湛舸的小说从网络上剥离下来。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倪湛舸的真实身份、真实状态,高不可攀而又充满了神秘。然而倪湛舸在网络上极为活跃,积极发言、聊天和写作。她与其他年轻人一样热衷于电影、动漫、网络小说尤其耽美文学,一样八卦、狗血乃至大爆粗口。她的身份已经高度符号化,自我被分解,附着在网上许多地方。

她的小说与诗歌是应该被作为独立的、认真的“文本”来对待。但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本,“语言、文本和阅读”三位一体的三头怪兽怎能禁闭在纸上?正式出版的《异旅人》只是这只怪兽的一种变形,它的身体还在“晋江文学网”,还在“豆瓣网”和许多已经消失的网站上,以各种形式传播和被阅读。作者既是倪湛舸,又是“碧玉舲”、“野草莓”或者其他虚拟身份。

在网络上区分真实与虚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种困难比传统的作者与作品的区分更加困难,因为作者比过去拥有更多的权力,可以更积极、主动地塑造自己形象。倪湛舸不仅主导了写作,也参与到与主人公一同碎片化的狂欢游戏之中。

如作者一再强调的,她喜欢同人小说。《异旅人》就是一部同人小说,主人公的性格、气质乃至与其他人物的关系都移植自日本动漫《圣斗士星矢》,再加以变形和转写。这部动漫在九十年代初风靡一时,在当时青少年心中的地位不可动摇。随着解读逐渐深入,倪湛舸熟练运用理论来拆解几个主人公之间或许存有的情感关联。这种解读许是彻底误读,但是对于情感的过度阐释,重新映射到主人公广为人知的特征、性格和关系时,又激发出全新意义。

所以倪湛舸在一篇文章中感叹,“也许根本就没有作者!只有无穷无尽的阅读、误解和注定破产的自以为是。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这种尼采和福柯式的呼喊,预告了读者将与作者(以及研和C教授)一道,陷入虚无的窘境,“我嘲笑你,就像C嘲笑我,他是我的终极文本,我想要深入他,就好像读者渴望敲开硬壳,挖出别人的血肉――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往一只只被砸碎的硬壳里灌自己的口水而已。”

反过来,神学是反对虚无主义的,她可以在这无意义的探究过程中寻求救赎,“犹太人就是要被累死的,墙砌起来也是要被苏联飞机炸的,可就是有人认真地砌,认真得跟艺术家似的,因为,这堵墙是虚无中唯一能被把握的东西啊!”她追求的似乎就是这样的生命力,“真的给我们看绝望,也真的教我们去寻找希望。”

客观地说,倪湛舸并不是一个有经验的小说家。她的诚实胜于伪装,感受力胜于想象力。但她不怕暴露,因为有后现代哲学垫底,料想读者挖她血肉的同时,也在挖自己的血肉。而她选择同人小说的体例,也限制了技法创新的空间。吊诡之处在于,她又借用了同人小说的力量。要刻画一个人的气质、与他人的关系,有什么比搬出一个家喻户晓的角色更有力呢。所以她要在这些同人里注入自身感受,不可能真正地把自己与小说隔离开来。或者说,她之所以选择写小说和小诗,目的就是为了寻求意义,就是那只三头怪兽的内部驱动,唤醒当年观看《圣斗士星矢》的少女。

《异旅人》与作者一样,包含了过多的动漫和过多的理论,使得这个作品对于多数缺乏背景(无论动漫背景还是理论背景)的人而言都显得怪异。作者从未试图对这些怪异之处做出解释。她不想面对一般的读者解释,而是用内容、情感和理论对读者做了一次有效筛选。拥有与她类似知识结构和感知深度的读者并不多,大量误读、误解、自以为是几乎是注定的阅读结果。显然她还没想清楚这个文本的最终后果与性质归属,也许她希望《异旅人》被放在耽美小说的书架上,但结果会充满偶然性。

有一点可以肯定,反抗社会、挑战规则、倾泻情绪的耽美或者同人小说中,本来就积压了生命力。“腐女”之腐,从内部看,则是一片绚烂。学术理论是这种生命力的又一种变形罢了。倪湛舸在经历和思想上都是强者和胜利者。在许多不经意的地方,作者又都表达出对弱者、失败者、薄命者、怀才不遇者的恐惧和厌恶。她极少同情,与她笔下的主人公一样,只有世俗意义上的强者和胜利者,才能走上朝圣之旅,成为一个“异旅人”。

异旅人就有异旅人的代价。她自白式的呓语,亦是一种自叹,“我就是所谓的‘自我中心’的一代,不愁吃不愁穿,却还是成天哭丧着脸以为生存是最大的伤还要怨恨别人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们的敏感心灵。如此地爱自己,实在太奢侈――这样的小孩活该被诅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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