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跨界叙事

“社会表演”答问(张献)

《上海文化》2009年第1期

“社会表演”答问

张献

艺术不重要,就像油画颜料不重要一样。

问: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说上海有个“概念艺术节”,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搞的?
答: 2006年开始,在下河迷仓,主题是“当代剧场”,就是做各种各样剧场作品的概念,这是第一次。第二次主题是“自由电影”,实际上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电影节。现在做第三次,主题是“社会表演”。

问: 这次“概念艺术节”的举办者是谁?
答: 人民。

问: 不是开玩笑吧?
答: 不开玩笑,的确是人民举办。“概念艺术节”不属于任何团体和个人,任何人都可以举办,前两次是下河迷仓举办,这次是由“越界艺术节”发起,也希望其它团体来参与联合举办,作为发起人,我把这种联合举办的想法当作一个“概念作品”,算是这次“社会表演”的开端,作品编号1。

问: 这可以算是个作品吗?
答: 当然是作品,而且它已经开始实施。这个概念作品的名称就叫做“人民举办”。现在已经有张献、林依韵、殷漪、Dineke、Constance、赵川、王伟、殷罗毕、河西、李婴宁等人加入了,大家都是没有报酬的工作。东大名创库和证大美术馆也开始进入。大家带了自己的东西来参加,就像上海人所说的“劈硬柴”。“劈硬柴”聚餐,大家自带银两来聚餐,这东西以前只有在上海行得通,后来叫go Dutch,或者AA制,全国都开始行得通。聚餐是大家来吃,“概念艺术节”是属于大家的,属于所有参与的人民。

问: 这就是你们所要的“社会剧场”吧?你们是不是认为,在这个社会剧场中,你们每个人都是在做一种“社会表演”?
答: 是啊,就是社会表演啊!对于“戏剧人”来说,是走出了剧场,暂时放下舞台上的戏剧性表演,进行非戏剧性的社会表演。

问: 你们把日常生活看成是表演?
答: 不是全部日常生活都可以叫表演,在浩瀚无边的生活海洋中,只有被概念化,被认识、被组织、被命名、被叙述、被观察的那部分可以称为“表演”,即一种故事演绎,一种功能展示,一种审美对象,一种意愿之客体,一种物化的思想……把人的平凡一生提炼成鲜明生动的戏剧叙事,是概念工作,也可以形成概念作品,但这里需要更大的想象,更多的创造。这次“社会表演”计划,我们鼓励参与者提交这方面的概念。

问: 我们看到“社会表演”的英文翻译是“Social performance”,这里显然已经没有传统的剧场戏剧的核心概念“act”了,这个重要吗?
答: 很重要。是戏剧剧场表演和社会剧场表演的基本区别,它是一种比戏剧剧场表演宽泛得多的概念。这里用performance作表演,它同时有履行、完成、做、性能、状态等含义,比如弹钢琴也是performance,这“表演”有什么会不会的?弹得好一点差一点而已;说某人忠于职守,faithful in the performance of his duties,不是说他忠实于“表演”他的职责,只是说他的职守表现。机器和社会组织也有“表演”,此时的表演应理解为“性能”、“功能”、“行迹”较妥,比如cylinder performance,不是说汽缸表演,是说汽缸的性能;examination performance,不是说考试表演怎样,这时指考试的成绩;language performance,不是说用语言来表演,是说一个人平时的语言表达;human performance,不是说人类的表演,是说机器和人的工作中,人的工作效率和能力;daily performance,不是说每天的表演,是说每天的工作成绩、机器设备或社会机构运作情况……总而言之,performance不用特别去表演,只是让人、让机器和机制自己显示其“平常”的样子,我们创造性的工作只是稍加点拨,稍加组织,让机器、让汽缸、让生意、让语言、让人类和人的社会机构作出另外一些“性能”、“功能”、“行迹”、“效率”、“状况”……

问: 这好像离开艺术太远了。
答: 离开传统艺术太远了,但确确实实属于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告别传统艺术领域、向社会其它各领域渗透的进程,第一:社会;第二:社会;第三:还是社会!所有的当代艺术家都是社会主义者!

问: 那么,艺术在你们这里处于什么地位呢?
答: 艺术不重要,就像油画颜料不重要一样。换句话说,对梵高重要的油画颜料对毕加索不重要,对毕加索重要的画框绘画对博依斯不重要,对博依斯重要的展示性对德里达不重要!

问: 你们是不是把德里达也当成艺术家?
答: 是的,德里达是一位语言艺术家或反语言艺术家,是一位学术艺术家或反学术艺术家,是一位意识形态艺术家或反意识形态艺术家,总而言之,他启示了艺术,在非常不艺术的领域开展艺术工作,这是社会剧场和社会表演非常深入的开拓,他这种把语言、文字、思想、哲学当材料熟练操弄的艺术,是一种“高能艺术”,“高能艺术”以深刻影响人的思想的方式影响社会,顺便影响艺术。以这个观点看,一般人所谓的艺术,指的可能就是那些“低能艺术”吧?“低能艺术”就是那种“只是艺术”的艺术,被人标上不同价格,被人购买、被人收藏、被人消费的“玩意儿”。

问: 也就是说,你们提倡“不只是艺术”的艺术,不被人标上价格,不被人购买、不被人收藏、不被人消费的“概念艺术”?
答: 对!可是,你又提“艺术”!为什么总是离不开艺术呢?“概念艺术”好,没有“艺术”就单单“概念”也不错!其实我们很想直接叫“概念节”,不要“概念艺术节”,但因为festival习惯上被译成“艺术节”,也就随俗叫“概念艺术节”了。

我们希望在“剧场社会”到“现实社会”之间留出一个通道。

问: 无论如何,“社会剧场”、“社会表演”这些概念基本上还是从戏剧范畴发展出来,如果我们也想参加“社会表演”,提交作品,构想中涉及的“表演”应该怎么理解?从来没有表演过的人怎样表演?
答: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前面的意思,这么说吧,“社会表演”正是专门为不会“表演”、从来没有“表演”过的人设置的,“社会表演”就是仍然如生活中那样,不要表演。不要上舞台,不要化妆,不要说台词。山东农民王伟计划发动村民选一个白痴为村长,减少村民的贪污损失,他需要演戏吗?不需要,他只需要像前几年选村长一样去选呗。北京一个小伙子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人住进精神病院,他需要扮演一个疯子吗?不需要,他只需像平常那样,剩下的猜疑、怀疑让别人去做。

问: 看来,好像有点类似于行为艺术?
答: 应该说,所有的行为艺术都是社会表演的一部分,有一部分人甚至认为社会表演就是
行为艺术,行为艺术就是社会表演,没有区别。不过我们大多数还是强调彼此的区别,
认为当今世界上出现的种种行为艺术加起来,总和低于社会表演的概念。就是说,所
谓“行为艺术”过于局限在“艺术”领域里了,它向社会领域全面“介入”的广度、
深度和速度都不够。尤其是“早期行为艺术”,有人甚至贬之为“艺术家个人促销活动”,
它的时间感跟剧场戏剧的时间感一致,在“介入”这个题目上稍嫌幼稚,既想建立与
现实社会的互文关系,又找不到与现实社会建立互文关系的自然形式,即没有正确地
运用时间。

另外一方面,“社会表演”概念的提出,实际上就是针对早年流行的“艺术家行为艺术”的急功近利,我们提出一个时间上的质问:为什么那么多的行为艺术都设计得如此短促?一、两小时,甚至半小时,十分钟,好像一切只是为了匆匆做完?是不是因为其中最极端、最残酷的因素不能持久,只能发生于瞬间?时间短促或者是既要显示胆魄、耸动视听,又要经济可行而采取的“低价高效”策略?在折磨身体的瞬间勇敢、媒体和观众围绕下的“情境勇敢”背后,为什么看不到作为“长期的身体存在”、作为长期的社会存在的“公民勇敢”,听不到他们对起码的公共事务发表勇敢的意见呢?

问: 你能叫艺术家做什么?艺术家只是艺术家。
答: 不,艺术家首先是普通人,是普通公民,在以艺术的名义“惊世骇俗”的同时,“世”和“俗”难免要以平常的道理来检验这种“勇敢”,这种“惊世骇俗”到底是不是真的。说实话,这个世界并不缺少“艺术家的勇敢”,缺少的是“普通人的勇敢”,“公民的勇敢”。你敢没事找最脏的厕所蹲在那儿给苍蝇叮蚊子咬吗?你敢没事弄个婴儿尸体来吃吗?你敢没事拿枪去射击美术馆吗?平常不敢做,以艺术的名义才敢做!

问: 正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禁忌太多,才需要艺术去突破,你们反对艺术家这么干吗?
答: 不,我们不反对,我们只是指出艺术家在现实生活中还有更广阔的领域可以表现“惊世骇俗”,不必挑着恶心的事去做(虽然我们都期待恶心)。在我们的社会中,一个人只要真正以一个普通的、独立的公民身份思考和行事,就足够有挑战了,看看那些维护自己公民权利的人多苦,多惨,问题就清楚了。我们反对以艺术之名欺骗和麻醉自己,更反对用艺术欺骗和麻醉公众。艺术常常是艺术家自我奴役的牢笼。艺术家固守艺术家的身份,动辄以“艺术”为理由撇清自己的存在的社会性,自满自足、自我陶醉地一心守护所谓的艺术领地,实际上也是一种奴化思想,就像在别人土地上奴隶式耕种的叫农奴,在所谓别人划定的、不可逾越的“艺术领地”埋头耕耘的,那是艺奴!

问: 你们说“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是不是意味着还有“非艺术家的行为艺术”?
答: 有,我们提倡“非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欢迎他们来做点什么,作家、学者、医生、工人、农民……实际上有很多人不时地在做,却受到非难。

问: 如果不是艺术家,什么人都做,吃喝拉撒、奔走呼号都成艺术,那不乱套了?
答: 艺术家是一种职业?是一种身份?是一种荣誉?如果是,他们是怎样得到这一切的?普通人怎样才能像他们一样尝试得到这些?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从画石膏像开始?从使用Photoshop和Maya开始?以我们的理解,艺术家和非艺术家所做的也许原本是有差别,但在艺术超速发展,艺术家擅长的技术和材料被他们自己抛弃,所有的人“想法面前人人平等”以后,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区别就开始缩小,在所谓行为艺术领域,区别更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且不合时宜。
正是在这样一个艺术持续发展的历史阶段,“社会表演”才适时顺势,旗帜鲜明地呼吁非艺术家站出来,参与创作活动,从概念开始做起,把艺术从专业垄断中夺回来,把自己从羞怯和迟疑中解放出来,这样做了,对他们的生活增添色彩,自己觉得有趣,就够了,是不是艺术家有什么重要?

问: 这恐怕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这事实际上只有艺术家才能做得好。
答: 那当然,艺术家来做更容易,也许更好,“社会表演”的参与者可能主要是艺术家,可也不一定,许多非艺术家已经加入,有些想法很好,让人感觉他们是成熟的艺术家。问题在我们对艺术家与否的身份不感兴趣,只对作品感兴趣,非艺术家所做的并非只是吃喝拉撒、奔走呼号,他们的生活状态、专业经验会帮助他们从艺术家想不到的角度展开思想和创作。

问:你们已经开始邀请一些非艺术家来参加?
答: 是的,我们正在联络这样的人。我们正在联络那些有良心、有良知的教授、学者、作家,还有法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教师、律师、环境设计师、广告策划师……总而言之,许许多多不是搞艺术的人,希望他们用艺术家工作的方法来搞idea,就是用胡思乱想的方法,而不是学术求证的方法搞idea,这些idea,主意、想法、概念最好有明显的社会针对性、有效性,就像立法对于社会的有效性一样。要有社会的平行性,从平行于社会的剧场走向平行于剧场的社会。我们希望在“剧场社会”到“现实社会”之间留出一个通道。

我们只能在另外一个“利维坦”中竞争,那是信息和遗忘主宰的世界,也是我们共同身处的世界。

问: 既然这样,那么如果有人提交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你们接受不接受?算不算一个创意作品?
答: 我们什么都接受,我们无权,也无法不接受。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那些看上去有点像人大代表的提案一样的idea是不是?比如提议零资金合法注册非政府、非赢利戏剧团体;比如建立非全职演艺人员医保、社保的政府补贴和社会支助,等等,这些想法、方案新颖、有效,但创造性不强,国内有些地方政府也在考虑这样做,如果在这方面有更具创造性的方案,不管它可行不可行,都应该是好的创意作品。

问: 不管它可行不可行?如果不可行的话,那么你所谓的这些“作品”,是否有“流于空想”的嫌疑?
答: 每一次我们都要这样向人解释:因为中国人以“言必行,行必果”为美德,做不到的就不要去说,不要去想。这对艺术创作不利,我们的创作环境不好,戏剧尤甚,做不到的就不去想,久而久之已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没想法、没创意的人,为了恢复思想的自由,必须成十倍、成百倍地提高创作量,这是训练,也是实践,“想”与“做”相结合,一生中做十个作品的人和做一百个作品的人质量不同。

问: 这听上去是针对戏剧学院的学生的。
答: 不仅限于学生,包括我们自己在内也有程度不同的类似。戏剧领域这方面问题很大,不像美术领域。美术领域已经完全当代化了,许多人保持着丰富的创作计划和方案,写许多“概念”出来,一一寄出去“钓钱”,钓来钱的实施,钓不着的搁抽屉里。戏剧学生还没到这一步,他们大多数根本没想法,不想创作的事,闲在那儿,锈在那儿,都因为戏剧的“做”,须动员太大的人力物力。戏剧创作者基本上是用文学的方式工作,这是在使用一台笨重的旧机器,更加低效。“社会表演”计划可以让我们尝试另一种方法,倒过来做,从非戏剧性世界出发到戏剧性世界,或者,无须戏剧,也能做成戏剧,完成表演。从活的世界来看死的世界,从感性到理性,从知觉到知性,从广泛到专注。戏剧创作人士,不能老想着做剧作家,做个dramaturg更好,轻捷灵活,有更多实践机会,更多角度观察、思考、做方案,先做好策划人,再做编导,要有随口说出一个戏的能力。做概念,是培养人用三言两语说出一个作品的能力,用越少的词说出的作品,越能显现其优缺点,检验它是不是有创意,人们因为写不出新颖的东西,才东凑西凑,搞得复杂冗长。对了,我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促使戏剧尽快当代化。

问: 没钱也是一个原因是吧?
答: 是的。没钱也要做事。上海的独立戏剧社群开始形成,但资源匮乏,政府没钱给戏剧,要给也是给国营或半国营院团怎么竞争?我们只能在另外一个“利维坦”中竞争,那是信息和遗忘主宰的世界,也是我们共同身处的世界。花一千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百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以后效果是一样的,因为在人们的记忆中、在口头上,只剩下只言片语的表述,所有的盛况都融入别的盛况而消失,景观,笑容,掌声,剧名,明星,满座,什么东西被人记住并反复提起?不是投资额,不是观众人数,是概念!除了个别投资人挣钱,千万投资并不一定比百万投资留下更多痕迹,也许相反。

问: 同样,花百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十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花十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花一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千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你们是以时间换空间,以虚无对实有,以逸待劳,最后在教科书上留下来的是一样的是吗?
答: 所有的东西都要消失,只留下“概念”,关键是“概念”的信息量大小。信息论范畴中的信息量大不是指信息丰富、繁多,而是指信息的新颖程度,相同的、重复的信息趋向于小,不相同的、不重复的、创造性大的信息趋向于大,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是大信息,大信息留在传播中,留在教科书上。概念艺术节就是集中展示“趋大信息”,并锻炼我们剔除“趋小信息”的能力。这同样是一种文化政治角力。

问: 在你们看来,一个“社会表演”的作品涉及的时间因素该有多长?
答: “社会表演”的特点,是有一个自然的时间,有点像我们的生命,有“生命长度”的,也有“生命的阶段性长度”的,有“事件长度”的,总之它们需要一种平行于生活的时间,它实际上是从生活中来,又回到生活中去的,或者说,是设想了、提出了创造性的生活本身。

问: 这次举办者是谁?
答: 人民。

问: 不是开玩笑吧?
答: 不开玩笑,的确是人民举办。概念艺术节不属于任何团体和个人,任何人都可以举办,上两次下河迷仓举办,这次由“越界艺术节”发起,希望其它团体来参与联合举办,发起人张献把这种联合举办的想法当作一个“概念作品”,算是这次“社会表演”的开端,作品编号1。

问: 这可以算是个作品吗?
答: 当然是作品,而且它已经开始实施。这个概念作品的名称叫“人民举办”,针对人民“无权举办艺术节”的状况。不是全国,有些地方比如上海,听说除了政府,人民无权举办任何艺术节、艺术周、展示周、演出季等等,我们觉得除了这些人霸道,无视宪法35条规定的公民权利外,还有就是跟所谓艺术节一向搞得太慎重、太正规、太庞大、太隆重因此也太稀缺有关,文化气氛太紧张了,我们不能随意一点吗?“过节”不过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过春节,过清明节、端午节、重阳节,还有圣诞节、妇女节、儿童节、父亲节、情人节,还有植树季、爱鸟周、无烟日、无车日等等,都是“节日”,节日无非就是暂时离开繁重的工作,休息一下,搞点别的,丰富一下生活。搞“概念艺术节”,只说不做的艺术节,就是要跟我们社会“制度的紧张”对话,是以幽默的方式对话,消解日益严肃、日益刻板的制度化文化。

问: 那现在有人来参与合作了吗?
答: 刚开始,但非常顺利。现在有张献、林依韵、殷漪、Dineke、Constance、赵川、王伟、殷罗毕、河西、李婴宁等人加入了,大家都是没有报酬的工作。东大名创库和证大美术馆也开始进入。大家带了自己的东西来参加,就像上海人所说的“劈硬柴”。“劈硬柴”聚餐,大家自带银两来聚餐,这东西以前只有在上海行得通,后来叫go Dutch,或者AA制,全国都开始行得通。聚餐是大家来吃,概念艺术节是属于大家的,属于所有参与者的。

问: 这就是你们所要的“社会剧场”吧?你们是不是认为,在这个社会剧场中,你们每个人都是在做一种“社会表演”?
答: 是啊,就是社会表演啊!对于“戏剧人”来说,是走出了剧场,暂时放下舞台上的戏剧性表演,进行非戏剧性的社会表演。

问: 你们把日常生活看成是表演?
答: 不是全部日常生活都可以叫表演,在浩瀚无边的生活海洋中,只有被概念化,被认识、被组织、被命名、被叙述、被观察的那部分可以称为“表演”,即一种故事演绎,一种功能展示,一种审美对象,一种意愿之客体,一种物化的思想……不是全部的日常生活,大部分的日常生活湮没在意识和言说的暗区,消逝于无名无义之中。比如说有个叫陈良宇的人,他虽是我们的市长,每天所做的事情与普通人一样不容易被认为是一种表演,可是有人生发一种观念,认为所有的政治行为都是表演,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是演员,并以此想象和叙述陈良宇的表演,大家就很容易认识到并且确信这位陈姓男子的表演:南京路上好好一个男小偎,随大流当兵、当工人又入党,根本不晓得要干什么,人到中年当了厂长才醒过来,开始扮演政治角色,像真的一样,又改革,又贪污,步步高升,公私兼顾,两方面都干得不错,性格也越来越开朗。玩得太开心了,竟然忘记了弄堂里“爷娘教训”――上海人到北京当官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结果锒铛入狱,打回本色。上海人不就想弄点钱过点好日子吗,办法有的是,戆噱噱操一口洋泾浜普通话你演什么呢?上海人操普通话演不好戏,也被人看不起,结果演着演着弄假成真,演成了悲剧。当然,上海没有悲剧,只有喜剧,只有滑稽戏。

问: 那“陈良宇的悲剧”和“陈良宇的喜剧”,是不是可以作为两个“社会表演”的概念作品提交?
答: 把人的平凡一生提炼成鲜明生动的戏剧叙事,是概念工作,也可以形成概念作品,但以我们的要求还太寻常、太一般了吧?这里需要更大的想象,更多的创造。这次“社会表演”计划,我们鼓励参与者提交这方面的概念。对社会现象或历史材料进行工作,都是处理“已经发生过的”,更重要的是着眼于“未发生的”。不管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未发生的”,这种概括、提炼、完型、扭曲、创造的过程可以被看成是一种意识形态工作,或者“意识形态艺术”,我们不敢妄称有什么“意识形态艺术家”,暂称“意识形态工作者”吧(ideology worker、ideology maker)。

问: 不如简称“意工”!
答: 好啊,意工!概念艺术节的参与者基本只有两类,不是“义工”就是“意工”。

问: 一般来说,所谓意识形态指的是一种体系化的思想啰,甚至更广,深入到社会,是反映社会需要或者集体愿望的思想总和,只有伟人才干得了这个活,你们能大量找到这种人吗?
答: 我们只是就意识形态发生中,那种片面构成总体世界的方法而言,而且不要求一定使用学术和理论工具。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做意识形态的工作,只有极少数人创立了意识形态,但如果把意识形态方法(更多的是魄力)用于艺术,就容易多了,人人可做。其实所有的艺术都可以说是“意识形态产品”,所有的艺术家都是“意识形态者”(ideologist 观念者,概念者,空想者),以他们自己的形式和方法,构建自己的世界。

问: 请问,你们的“社会表演”,跟行为艺术有什么区别?
答: 所有的行为艺术都是社会表演的一部分,我们当中有一部分人甚至说社会表演就是行为艺术,行为艺术就是社会表演,没有区别。不过我们大多数还是强调彼此的区别,认为当今世界上出现的种种行为艺术加起来,总和低于社会表演的概念,就是说,所谓“行为艺术”过于局限在“艺术”领域里了,它向社会领域全面渗透的广度、深度和速度都不够,这跟行为艺术家大多为视觉艺术家有关,虽然新媒体艺术后来加速发展,但仍局限在材质、媒体、可见性、可展性以及美术馆、博物馆、有限的室内外公共空间,只有极少数人在考虑向全面的社会各领域发展,比如有效介入社会意识形态、社会组织、法律系统、道德结构、政治过程、人民仪式、国家机制与超国家机制、崇拜机制、科学机制、学术机制、语言制度与机制……

问: 这好像离开艺术太远了。
答: 离开传统艺术太远了,但确确实实属于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告别传统艺术领域、向社会其它各领域渗透的进程,第一:社会;第二:社会;第三:还是社会!所有的当代艺术家都是社会主义者!真正的社会主义者!

问: 唯社会主义者!激进社会主义者!极端社会主义者!那么,艺术在你们这里处于什么地位呢?
答: 艺术不重要,就像油画颜料不重要一样。换句话说,对梵高重要的油画颜料对毕加索不重要,对毕加索重要的画框绘画对博依斯不重要,对博依斯重要的展示性对德里达不重要!

问: 你们是不是把德里达也当成艺术家?
答: 是的,德里达是一位语言艺术家或反语言艺术家,是一位学术艺术家或反学术艺术家,是一位意识形态艺术家或反意识形态艺术家,总而言之,他启示了艺术,在非常不艺术的领域开展艺术工作,这是社会剧场和社会表演非常深入的开拓,他这种把语言、文字、思想、哲学当材料熟练操弄的艺术,是一种“高能艺术”,“高能艺术”以深刻影响人的思想的方式影响社会,顺便影响艺术。以这个观点看,一般人所谓的艺术,指的可能就是那些“低能艺术”吧?“低能艺术”就是那种“只是艺术”的艺术,被人标上不同价格,被人购买、被人收藏、被人消费的“玩意儿”。

问: 也就是说,你们提倡“不只是艺术”的艺术,不被人标上价格,不被人购买、不被人收藏、不被人消费的“概念艺术”?
答: 对!可是,你又提“艺术”!为什么总是离不开艺术呢?“概念艺术”好,没有“艺术”就单单“概念”也不错!其实我们很想直接叫“概念节”,不要“概念艺术节”,因为festival习惯上被译成“艺术节”,也就随俗叫“概念艺术节”了。

问: 还是idea festival 来得确切。你们要的其实就是idea!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请知识分子、教授这些人来参加呢?
答: 我们正在联络这样的人。不过以我们的标准,中国教授很多,知识分子太少了!尽是些拿知识谋名谋利、谋权谋财的可怜人,不成熟、不坚定的“社会演员”,“旧社会演员”。我们不想找他们,我们要找的是“新社会演员”,只有“新社会演员”才适合“新社会剧场”,最终构建新社会。我们要为“剧场社会”到“现实社会”之间留出通道。我们已在联络那些有良心、有良知的教授、学者、作家,还有法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学教师、律师、环境设计师、广告策划师(尽是家啊师啊)……其实更多的是找这方面的学生。总而言之,许许多多不是搞艺术的人,希望他们用艺术家工作的方法来搞idea,就是用胡思乱想的方法,而不是学术求证的方法搞idea,这些idea,主意、想法、概念最好有明显的社会针对性、有效性,就像立法对于社会的有效性一样。要有社会的平行性,从平行于社会的剧场走向平行于剧场的社会。

问: 中国目前还没有公开的立法程序或者民选的立法代表,你们是不是说这些idea方案有点像“人大代表”的提案一样有针对性、实效性?
答: “人大代表”如果有好的想法一样欢迎啊!“人大代表”的提案也需要专业知识,需要创造性。我们正在寻找一位“创意作者”,他建议共产党员应该穿统一的制服,因为共产党是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的先锋队,素质好,觉悟高,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模范,而且人数众多,穿上党的制服,人民群众就放心了,他们不会在公共汽车上抢座位、不会随地吐痰,遇见有人跳河自杀就会下河去救,女孩子夜晚回家也不用害怕,因为中国每十几个人中就有一名党员,满街都是穿党员制服的,比警察多一千倍,谁敢做坏事!

问: 那色情场所的顾客也要减少好多!
答: 好处很多。据说这个想法有人跟人大代表提过。我们认为这是我们“社会表演”概念作品的典范,是天才之作,我们已经把奖项给这人留好了,如果没有太多的好作品超过它,它的得奖已成定局。

问: 这都算天才之作,那不天才满街走?
答: 这类作品真的会很多?不会吧,不容易的,大家可以试试,真的不容易。所以才需要发动群众来做。道理上讲,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感受到的社会冲突和社会压力大于艺术家圈子,因此更有可能做出震荡幅度大的作品。

问: 如果有人提交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你们接受不接受?
答: 我们什么都接受,我们无权,也无法不接受。他信寄过来了,电邮过来了,你不接受?办不到嘛。最好就是全部收下,编号,然后慢慢评判。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那些看上去有点像人大代表的提案一样的idea是不是?比如提议零资金合法注册非政府、非赢利戏剧团体;比如提议将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的年度援金的30%规定为民营文化团体及个人额度;比如建立非全职演艺人员医保、社保的政府补贴和社会支助,等等,这些想法、方案新颖、有效,但创造性不强,都是欧美、港台已经在实行的东西,听说国内有些地方政府也在考虑这样做,如果在这方面做出欧美、港台没有的方案,不管它可行不可行,都应该是好的创意作品。

问: “社会表演”给人的印象还是行为艺术一类,只是形式不同,它具有更深的社会渗透性、介入性,因此时间感不同,时间长度就不是半小时,一两个小时,好像需要很长时间来做?
答: 是的,短促表演的我们称为“早期行为艺术”,有人贬之为“艺术家个人促销活动”,主要互文为艺术制度、作用于艺术制度。“晚近行为艺术”因为其社会介入度,主要互文为社会制度、作用于社会制度。这种情况是艺术出现“行为”、“表演”之必然。“早期行为艺术”的时间感跟剧场戏剧的时间感一致,在“介入”这个题目上稍嫌幼稚,既想建立与现实社会的互文关系,又找不到与现实社会建立互文关系的自然形式,即没有正确地运用时间。

问: 在你们看来一个作品涉及的时间因素该有多长?
答: 这次我们并不要求大家一定要做,不要求大家实行方案,能做当然好,不做也可以。但这些提交的方案,真做起来,时间的确很长,一星期,一年,甚至十几年,到底多长时间,没人能回答,这是“社会表演”的特点,它有一个自然的时间,有点像我们的生命,有“生命长度”的,也有“生命的阶段性长度”的,有“事件长度”的,总之它们需要一种平行于生活的时间,它实际上是从生活中来,又回到生活中去的,或者说,是设想了、提出了创造性的生活本身。

问: 是不是纯粹提倡介入?
答: 肯定要介入。介入,但是要创造,不是消极被动地加入和作反应,不是触及生活却让生活依然习惯如常,不是。是要改变生活,改变习惯。“社会表演”概念的提出,实际上针对早年流行的“艺术家行为艺术”的急功近利,我们提出一个时间上的质问:为什么那么多的行为艺术都设计得如此短促?一、两小时,甚至半小时,十分钟,好像一切只是为了匆匆做完?是不是因为其中最极端、最残酷的因素不能持久,只能发生于瞬间?时间短促或者是既要显示胆魄、耸动视听,又要经济可行而采取的“低价高效”策略?在折磨身体的瞬间勇敢、媒体和观众围绕下的“情境勇敢”背后,为什么看不到作为“长期的身体存在”、作为长期的社会存在的“公民勇敢”,听不到他们对起码的公共事务发表勇敢的意见呢?

问: 你能叫艺术家做什么?艺术家只是艺术家。
答: 不,艺术家首先是普通人,是普通公民,在以艺术的名义“惊世骇俗”的同时,“世”和“俗”难免要以平常的道理来检验这种“勇敢”,这种“惊世骇俗”到底是不是真的。说实话,这个世界并不缺少“艺术家的勇敢”,缺少的是“普通人的勇敢”,“公民的勇敢”。你敢没事找最脏的厕所蹲在那儿给苍蝇叮蚊子咬吗?你敢没事弄个婴儿尸体来吃吗?你敢没事拿枪去射击美术馆吗?平常不敢做,以艺术的名义才敢做!

问: 正式因为现实生活中禁忌太多,才需要艺术去突破,你们反对艺术家这么干吗?
答: 不,我们不反对,我们只是指出艺术家在现实生活中还有更广阔的领域可以表现“惊世骇俗”,不必挑着恶心的事去做(虽然我们都期待恶心)。在我们的社会中,一个人只要真正以一个普通的、独立的公民身份思考和行事,就足够有挑战了,看看那些维护自己公民权利的人多苦,多惨,问题就清楚了。我们反对以艺术之名欺骗和麻醉自己,更反对用艺术欺骗和麻醉公众。艺术常常是艺术家自我奴役的牢笼。艺术家固守艺术家的身份,动辄以“艺术”为理由撇清自己的存在的社会性,自满自足、自我陶醉地一心守护所谓的艺术领地,实际上也是一种奴化思想,就像在别人土地上奴隶式耕种的叫农奴,在所谓别人划定的、不可逾越的“艺术领地”埋头耕耘的,那是艺奴!

问: 你们说“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是不是意味着还有“非艺术家的行为艺术”?
答: 有,我们提倡“非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欢迎他们来做点什么,作家、学者、医生、工人、农民……实际上有很多人不时地在做,却受到非难。

问: 如果不是艺术家,什么人都做,吃喝拉撒、奔走呼号都成艺术,那不乱套了?
答: 凭什么只有艺术家才能搞艺术?凭什么只有艺术家搞的才叫艺术?什么是艺术家?艺术家做的都是艺术吗?这全是问题啊!艺术家是一种职业?是一种身份?是一种荣誉?如果是,他们是怎样得到这一切的?普通人怎样才能像他们一样尝试得到这些?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从画石膏像开始?从使用Photoshop和Maya开始?以我们的理解,艺术家和非艺术家所做的也许原本是有差别,但在艺术超速发展,艺术家擅长的技术和材料被他们自己抛弃,所有的人“想法面前人人平等”以后,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区别就开始缩小,在所谓行为艺术领域,区别更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且不合时宜。正是在这样一个艺术持续发展的历史阶段,“社会表演”才适时顺势,旗帜鲜明地呼吁非艺术家站出来,参与创作活动,从概念开始做起,把艺术从专业垄断中夺回来,把自己从羞怯和迟疑中解放出来,这样做了,对他们的生活增添色彩,自己觉得有趣,就够了,是不是艺术家有什么重要?

问: 这恐怕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这事实际上只有艺术家才能做得好。
答: 那当然,艺术家来做更容易,也许更好,“社会表演”的参与者可能主要是艺术家,可也不一定,许多非艺术家已经加入,有些想法很好,让人感觉他们是成熟的艺术家。问题在我们对艺术家与否的身份不感兴趣,只对作品感兴趣,非艺术家所做的并非只是吃喝拉撒、奔走呼号,他们的生活状态、专业经验会帮助他们从艺术家想不到的角度展开思想和创作。

问: “社会剧场”、“社会表演”这些概念基本上是从戏剧范畴发展出来,如果我们也想参加“社会表演”,提交作品,构想中涉及的“表演”应该怎么理解?从来没有表演过的人怎样表演?
答: “社会表演”是专门为不会“表演”、从来没有“表演”过的人设置的,“社会表演”就是仍然如生活中那样,不要表演。不要上舞台,不要化妆,不要说台词。山东农民王伟计划发动村民选一个白痴为村长,减少村民的贪污损失,他需要演戏吗?不需要,他只需要像前几年选村长一样去选呗。北京一个小伙子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人住进精神病院,他需要扮演一个疯子吗?不需要,他只需像平常那样,剩下的猜疑、怀疑让别人去做。

问: 如果我坐上一辆敞篷汽车,像伟人一样向人民群众喊“同志们好”,那不还是要扮演吗?
答: 不用扮演,你就像你自己那样喊“同志们好”,效果一样,也许更好。在舞台上,我们因为要扮演他人而不知所措,在社会表演中,我们不需要扮演他人,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不是在扮演选举,我们就是真的在选举;我们不用扮演精神病人,我们就是我们自己。

问: 我们看到“社会表演”的英文翻译是“Social performance”,这里显然已经没有传统的剧场戏剧的核心概念“act”了,这个重要吗?
答: 很重要。是戏剧剧场表演和社会剧场表演的基本区别,它是一种比戏剧剧场表演宽泛得多的概念。这里用performance作表演,它同时有履行、完成、做、性能、状态等含义,比如弹钢琴也是performance,这“表演”有什么会不会的?弹得好一点差一点而已;说某人忠于职守,faithful in the performance of his duties,不是说他忠实于“表演”他的职责,只是说他的职守表现。机器和社会组织也有“表演”,此时的表演应理解为“性能”、“功能”、“行迹”较妥,比如aeroplane performance,不是说飞机的表演,是说飞机的性能;cylinder performance,不是说汽缸表演,是说汽缸的性能;budget performance,不是说预算表演,是说预算执行情况;business performance,不是说生意表演,是说经营成绩;crack performance,不是说龟裂表演,龟裂怎么表演法?只是“嘣”地一下裂开而已,是指龟裂现象;examination performance,不是说考试表演怎样,这时指考试的成绩;language performance,不是说用语言来表演,是说一个人平时的语言表达;human performance,不是说人类的表演,是说机器和人的工作中,人的工作效率和能力;daily performance,不是说每天的表演,是说每天的工作成绩、机器设备或社会机构运作情况……总而言之,performance不用特别去表演,只是让人、让机器和机制自己显示其“平常”的样子,我们创造性的工作只是稍加点拨,稍加组织,让机器、让汽缸、让生意、让语言、让人类和人的社会机构作出另外一些“性能”、“功能”、“行迹”、“效率”、“状况”……

问: 你们觉得“社会表演”会不会涉及政治?
答: 什么是“政治”?

问: 这个中国人都懂,你们不懂?
答: 我们懂得“政治”,那是世界人民都懂的“政治”,可是,中国人都懂的政治,我们不一定懂。

问: 那么你们懂得的政治是什么呢?
答: 我们所懂得的是一般政治学常识,就是从古希腊语、拉丁语、古法语一路演变到现在全世界使用最普遍的现代英语词汇politics,说一下词的来源大家就清楚了:它来自polis:城市,或古希腊的城邦,由此衍生出polite:城市的、有礼貌的、客气的、有教养的、文雅的、为他人着想、圆通和遵守社会规范的……古意大利语politezza,意思是to polish,clean,打磨光滑,使之干净。古希腊人在城市里建立政治,是因为当时的农村不是现在的农村,是荒芜、野蛮、弱肉强食的动物化世界,人类在这种环境下也难免听凭野兽的本能行事。到了polis里,基本的吃喝不必再像野兽那样抢了,可以有礼貌地平等交易,其它的事情也可以有礼貌地商量了,有了礼貌polite,就有了讲礼貌的人Polites,即公民。公民就是在polis里面讲礼貌和规则的人,公民之间的关系就是政治关系、礼貌关系,这是人为的秩序,非常不容易维持,当时世界上全部被“自然秩序”统治,谁凶谁狠谁称大王,希腊政治社会也被暴力摧毁。但是大家都知道,希望与光明是不会消失的,希腊政治社会或叫公民社会的原理:平等关系、利益交涉与妥协在今天已经遍及全球,催生了无数基于这个原理的国家、联盟、协议,地球上只剩下少数地方不按这个原理行事,处于原始的Despotic(专制)秩序下。政治politics常与专制Despotic作为一对反义词参照使用,两者区别在于,政治状态是指两个和两个以上的平等力量的相处,专制状态是指只有一个力量独大,其它力量与它不平等相处。

问: 好了,不要说了。明白了。
答: 你恐怕还是不明白。从初始的意义上说,有专制就没有政治,有政治就没有专制,但这两个概念指涉的状况实际上要复杂的多,姑且把它作为一种理想珍藏,当我们说到专制国家无政治的时候,不要忘记有些专制国家内部存在着不同质的社会,会出现国家无政治,社会有政治的现象。就是说,在国家的权力构架上没有协商、妥协,只有胁迫、服从、执行,但在社会的权力构架上却出现了平权的个人和法人,通常由市场经济造成的社会力量均衡,可以协商、妥协。这是公民社会的萌芽。公民社会,讲协议的人,总是从局部扩大到全部的。

问: 那么,“人民举办”,集体参与,是不是也要体现文化艺术领域的政治?一种相对于专制秩序的政治秩序?大家分治,分享,在独立的基础上合作,进行社会自治?
答: 我们觉得视觉艺术领域,或者当代艺术领域,已经是非常政治了,非常协商,没有什么极权的、控制一切的统治力量能够命令谁、驱使谁,艺术家自己创作,自己展览,自己叫卖或自己不卖,艺术家与出版家、画廊、收藏家相互交流,相互交易,相互妥协,批评家、教育家或骂或赞谁也把持不了舆论,虽然有人总想以道德、以权力、以正确导向、以民族主义谋求统治,在聪明的艺术家面前都一一化解。好东西谁不想要?问题在于好东西都是假的,目的是要控制人,谋求极端权力。

问: 你们不认为现在有一种专制,就是金钱专制?艺术家根本还没有聪明到能够摆脱金钱的奴役吧?
答: 且慢!你说金钱奴役?是有什么人命令、强迫艺术家将艺术卖钱吗?有什么人硬把钱塞在这个艺术家钱包里,又把钱从另一个艺术家钱包里拿出来?不是吧,是有人想买,有人想卖吧!不想卖的别进场就是了,你感到有人交易败坏了你搞艺术的心情,你可以搬到偏僻农村去住,金钱只奴役想金钱的人,金钱奴役不了自由的人。自由的艺术家可以不管行情高低,认为自己的艺术是最好的――是最差的也无所谓。金钱基本上是一种民主的信用,我们不该害怕它。我们倒是怕各种各样企图阻止甚至禁止平等交易的崇高理想。实际上,“社会表演”的概念艺术活动,也是在尝试艺术买卖之外的可能性。

问: 你们“社会主义者”不讨厌资本主义?
答: 我们是“新社会主义者”,“自由社会主义者”,我们感谢资本主义对于中国社会的初步解放作用,使相当一部分“人民群众”当家作了主,落实了经济方面的公民权,使公民有了交涉力量,但资本主义改造规模太大,席卷一切了,而且资本和权力勾结起来重新垄断,公权私营等等我们很不喜欢。如今,“社会剧场”可以看成是用来对冲“资本剧场”的,“社会表演”是对冲“资本表演”的。文化艺术的“资本表演”,就是市场化、娱乐化、产业化,不是不好,而是不要让它“压倒一切”,所以我们用“社会表演”的实际行动对抗“资本表演”,或者说,与它同台表演。

问: 请你说说为什么要搞不用实施的“概念作品”?
答: 每一次我们都要这样向人解释:因为中国人以“言必行,行必果”为美德,做不到的就不要去说,不要去想。这对艺术创作不利,我们的创作环境不好,戏剧尤甚,做不到的就不去想,久而久之已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没想法、没创意的人,为了恢复思想的自由,必须成十倍、成百倍地提高创作量,这是训练,也是实践,“想”与“做”相结合,一生中做十个作品的人和做一百个作品的人质量不同。

问: 这听上去是针对戏剧学院的学生的。
答: 不仅限学生,包括我们自己在内也有程度不同的类似。戏剧领域这方面问题很大,不像美术领域。美术领域已经完全当代化了,许多人保持着丰富的创作计划和方案,写许多“概念”出来,一一寄出去“钓钱”,钓来钱的实施,钓不着的搁抽屉里。戏剧学生还没到这一步,他们大多数根本没想法,不想创作的事,闲在那儿,锈在那儿,都因为戏剧的“做”,须动员太大的人力物力。戏剧创作者基本上是用文学的方式工作,这是在使用一台笨重的旧机器,更加低效。“社会表演”计划可以让我们尝试另一种方法,倒过来做,从非戏剧性世界出发到戏剧性世界,或,无须戏剧,也能做成戏剧,完成表演。从活的世界来看死的世界,从感性到理性,从知觉到知性,从广泛到专注。戏剧创作人士,不能老想着做剧作家,做个dramaturg更好,轻捷灵活,有更多实践机会,更多角度观察、思考、做方案,先做好策划人,再做编导,要有随口说出一个戏的能力。做概念,是培养人用三言两语说出一个作品的能力,用越少的词说出的作品,越能显现其优缺点,检验它是不是有创意,人们因为写不出新颖的东西,才东凑西凑,搞得复杂冗长。对了,我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促使戏剧尽快当代化。

问: 你们认为戏剧很陈旧吗?
答: 作为一门艺术非常陈旧!只消提起戏剧,一般人马上就想起绍兴戏、红脸的英雄在台上朗诵,是父母亲乃至爷爷奶奶那辈子的事。这几年个别的戏可能比较新颖,但整体来说,不属于这个时代。这次“社会表演”借重“当代艺术”力量,彼此交叉开放向更广阔的社会,让戏剧啊、剧场啊、表演啊这些词儿与别的东西联系起来,我们把它看成建立新形象、新场域、新机制的突围之举。

问: 没钱也是一个原因是吧?
答: 是的。没钱也要做事。上海的独立戏剧社群开始形成,但资源匮乏,政府没钱给戏剧,要给也是给国营或半国营院团,也就是给他们自己。媒体是他们的,学校也是他们的,怎么竞争?我们只能在另外一个“利维坦”中竞争,那是信息和遗忘主宰的世界,也是我们共同身处的世界。花一千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百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以后效果是一样的,因为在人们的记忆中、在口头上,只剩下只言片语的表述,所有的盛况都融入别的盛况而消失,景观,笑容,掌声,剧名,明星,满座,什么东西被人记住并反复提起?不是投资额,不是观众人数,是概念!除了个别投资人挣钱,千万投资并不一定比百万投资留下更多痕迹,也许相反。

问: 同样,花百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十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花十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万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花一万元搞一次演出与花一千元搞一次演出,半年后效果一样……你们是以时间换空间,以虚无对实有,以逸待劳,最后在教科书上留下来的是一样的是吗?
答: 所有的东西都要消失,只留下概念,关键是概念的信息量大小。信息论范畴中的信息量大不是指信息丰富、繁多,而是指信息的新颖程度,相同的、重复的信息趋向于小,不相同的、不重复的、创造性大的信息趋向于大,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是大信息,大信息留在传播中,留在教科书上。概念艺术节就是集中展示“趋大信息”,并锻炼我们剔除“趋小信息”的能力。这同样是一种文化政治角力。

问: “社会表演”的题目非常宽泛,实际上涵括了艺术家们长期以来已经在做的东西,我想艺术家根本就不用做新的,把落选的作品拿出来就行了。
答: 我们欢迎艺术家把自己落选的作品方案寄来,我们已经开始收集,收集,编号,想在“社会表演”的题目下看它会不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产生加倍的能量。

问: 听说你们要评奖?
答: 评奖是“概念艺术节”的常规,说起来又有两个概念创意,叫“人民评选”和“人民颁奖”吧。针对“人民无权评选”、“人民无权颁奖”、“人民评选无效”、“人民评奖没用”、“人民颁奖不希罕”等等。这次奖金很少,到此为止只募集到一万四千元,其中还包括给获奖者颁发有趣的纪念品,虽然少,我们还是要发。所有的人都在致力于建立专家化、权威化、国家化的评选颁奖机制,除了我们。我们坚持实施“人民评选”、“人民颁奖”的概念,就是要打破人民群众不评选不颁奖的“无权状态”,让专家化、权威化、国家化的评选机制成为极端权力,就是要打破极权循环永久化。“社会表演”的奖项显然不是、或者构不成一种物质刺激,它只是履行一种社会功能,一个social performance,社会表演。

问: 理解。请问我们怎样参加?
答: 分三步:
第一步,填写报名单(立即复制本文附件,填写后电邮至
  zhangxian@vip.citiz.net
  yiyunlinsh@hotmail.com
第二步,参加发布会讲解自己想法(2月21日下午,证大美术馆)
第三步,颁奖会(春节后时间再定,证大美术馆)

问: 初定的2月2日发布会延期了?
答: 延期了,请相互转告,有人要从外地赶来,请稍慢。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许多人刚听说,来不及准备,所以延迟至2月21日。“社会表演”仍在继续开放中,新加入的朋友还会提出新的建议,包括评选会议组成,也有人认为应该建立长期机制,存留所有作品,并择机汇编成书……都很好,都很好,让我们一步步地相互融合,边走边瞧,边走边演,看它做成个什么样的social performance,社会表演!谢谢!

““社会表演”答问(张献)”:1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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