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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的黑夜与神性的救赎(庞红蕊)

《上海文化》2009年第3期

贫困的黑夜与神性的救赎

——重读金斯伯格《嚎叫》

庞红蕊

理解代时代立言、为历史留影的诗人,我们不能不问特定时期对诗人造成的巨大文化压力。二战后的美国经济快速发展,进入了所谓的“黄金时代”,但辉煌的面纱无法掩饰时代和人性的巨大危机。非常突出的例子是麦卡锡保守政治对知识分子左翼人士进行大规模迫害和清洗,造成个性的极度压抑,人们从此不敢对政治生活和公共领域发表看法,成为“失声的存在”。政治上的暴力压制必然带来有志之士的不满和反抗,他们清醒地看到了贫困时代的精神危机。“垮掉一代”及其所代表的“反文化运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场精神危机的产物。这场反文化运动上承欧洲浪漫主义的流风余韵,下开资本主义青年亚文化全面抵抗的先河。 “它通过大量激进和极端的形式,使人们对一系列表现性价值、符号及其活动予以注意,并使整个社会对其得以了解。”这场反文化运动的显著特征,用伯尼斯•马丁的概念来表述,便是“反结构的象征主义”。

从根本上说,它反对结构与形式,充满自由与流动性。60年代的表现性对边际、界限、肯定、常规、禁忌、角色、体系、方式、类别、可测性、形式、结构及其仪式等等,发起了长期的、协调一致的攻击。这是对歧义性的追溯,也是模糊性的化身。

金斯伯格作为“垮掉一代”的精神领袖,其诗歌表达了对所处贫困时代的深刻理解。金斯伯格式的理解不是“援引先例来演绎史无前例的事实,或者用类比和概括来解释现象,以至令人不再感到现实的冲击和经历的震动”,而是“有意识地检视和承负起本世纪压给我们的负担——既不否定它的存在,又不在它的重压下卑躬屈膝”。 于是我们在金斯伯格的诗歌里读出了一种智者的坦然和深刻,看到了一种勇者的承担和坚毅。笔者无力对其全部的诗歌进行汇总分类,仅选取金斯伯格成名作《嚎叫》的部分篇章作为标本进行解析,力图发掘诗人震颤心灵的嚎叫声中所包含的深层意蕴。

《嚎叫》全诗共由三个部分和一个“嚎叫注释”组成,这种结构方式已经透露了“垮掉一代”的精神结构及其离经叛道的诗学宗旨。第一部分诗句如实记录了被物质和金钱充斥的世界,深刻再现了政治权威的暴力行径,细致描述了时代精英的悲惨命运。第二部分诗人借用火神摩洛克的形象来影射美国现状,语句短小精悍,仿佛是无数语言碎片组合在一起的控诉血书。第三部分描述的是诗人被禁闭在纽约州立精神病院的经历,诗句充满了诗人遭逐于人群之外的无奈,展示了两个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灵魂的悲哀。《嚎叫》注释作为《嚎叫》最后定本的第四部分,仿佛是由无数破碎诗句组成的祷文,七十多个“神圣”、无数的名词和惊叹号既包含了诗人对众神离去的哀悼,又蕴藏着诗人对神圣救赎的呼唤。

“垮掉一代”是“云霄里的王者”,他们“出没于暴风雨中,嘲笑弓手”, 可一旦被放逐到地上,就被“疯狂毁灭”。《嚎叫》首句这样写道: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

我看见我这一代的精英被疯狂毁灭,饥肠辘辘赤身露体歇斯底里,

时代的精英、睿智的精神不但没有成为民族的骄傲和支柱,反而被疯狂所毁灭,句中best minds 和destroyed、madness、starving、naked 等词语排列在一起是极其不和谐的,这两种极端状态的被迫共存储备着极大的情感能量:对时代深沉的控诉以及对“best minds”悲惨处境的哀痛。词句的这种安排方式会引起读者的深思:时代的精英何以“被疯狂毁灭,饥肠辘辘赤身露体歇斯底里”?而这就要看看美国20世纪50年代的真正“贫困”——灵魂的贫困了。

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在政治上加紧了对人们思想的钳制。“你不用像我一样思考问题,你的生活,你的财产,你的一切都可以保存,但是从这一天开始,你在我们之中就是一个外人了。” 在权威的暴力压制下,人们陷入一种海德格尔所说的“平均状态”中。 “平均状态”,首先是人格的削平,其次是精神的昏暗,然后是生命的萎缩。二战后的美国一如汉娜•阿伦特所描述的那样:人们“精神上的无家可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漂流无根的心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在精神贫乏的黑夜,诗人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或者成为时代的“顺民”,任凭“平均状态”消磨自己的棱角;或者在世界的精神废墟中绝望抗争,吁请神性再度光临这个贫乏的世界。金斯伯格所代表的“垮掉一代”选择的是后者,而这就意味着他们要承担因此而来的一系列灾难性后果——穷困潦倒,遭到禁闭,绝路疯狂。

“starving”既有“挨饿”之义,也有“因得不到某物而受苦”、“渴望得到”之义。“我这一代”在物质上极其匮乏,精神上“渴望得到某物”,这里的“某物”是远行的上帝,是神圣的救赎力量。诗人因“want of god”(对上帝的渴念)而备受折磨,活像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哲人在寻找神圣的远游途中身心憔悴、形容枯槁。 同时,“naked”一词有“裸体的”之义,也有“无隐蔽的,无掩饰的”之义。本真的诗人都爱追忆那“毫无掩饰的时代”,“那时,男男女女度着轻松的生涯,真是无忧无虑,也不弄虚作假”。 在金斯伯格这里,“赤裸”指的是心灵的坦诚,是本真生命的隐喻。“坦诚真挚将消灭偏执和猜忌”(《向全世界祝福》) 。现代社会里“人与人的关系是债主与欠债人、顾客与销售员、雇主与雇员的关系——人与人之间是一种竞争关系” 。这重重的人为关系阻碍了人与人之间的坦诚交流,如何打破这人为的屏障?金斯伯格主张“naked”,即向他者敞开封锁已久的心灵,倾听他者,呼唤他者。在诗中他用灵魂的绝对坦诚与世界的重重伪装相对抗,用情感的真相撞击麻木不仁的现实。接下来的一句: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negro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an angry fix,

拖着疲惫的身子黎明时分晃过黑人街区寻求痛快地注射一针

“Drag”一词是形容人“缓慢而吃力地行进”的一种状态,借指精神上疲惫不堪的境况。“黑人街区”是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边缘空间;“黎明”是处于白天与黑夜之间的边缘时间。他们在边缘的时间拖着沉重的身子行进在边缘的空间,他们是被社会遗弃的孤独人群。“垮掉一代”作家中,克鲁亚克的父母亲是来自加拿大魁北克的法国移民,金斯伯格则是俄裔犹太人,其身份的特殊性使得他们在美国常有“熟悉的异乡”之感。就金斯伯格的犹太人身份而言,“历史上犹太人受到的许多次大规模种族迫害给他们的民族记忆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于是,受难者和‘应许者’的双重身份构成了犹太裔作家沉重的集体无意识”。 这种历史遗产和生存绝境留下的集体无意识凝注于金斯伯格的流浪气质和叛逆精神:在流浪中展开寻求人类救赎之路的精神苦旅,在叛逆中极力否认主流文化以确立自我的身份性。诗人一无所有,被自己的家园抛弃,流浪在异乡,弹着七弦琴哼着爵士乐踏遍美国的每一个角落。金斯伯格们的流浪和叛逆使得他们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处于一种“被废黜和荒芜的状态”(abandonment)。法国现代哲学家南希曾对“abandon”一词进行词源学的追踪,发现“abandon”一词的本源含义是“投放在某个地带”、“置于某种秩序和规范之下”。 也就是说,“abandon”一词指向一种不同于现存秩序的秩序规范,这一道秩序赋予诗人一种更本源的存在意义。诗人在无尽的漫游中,受尽磨难,呼唤这一道神圣绝对秩序的降临,去追寻“那流着牛奶和蜂蜜的圣地”。

angelheaded hipsters burning for the ancient heavenly connection to

the starry dynamo in the machinery of night,

天使般头脑的嬉普士们渴望在机械般的黑夜中

同星光闪烁般的发电机发生古老的神圣联系

嬉普士们如天使般纯洁,他们强烈地渴望与世界进行沟通,焦灼地期待与他人交流,但这种渴望和期待最终在“钢铁当道”的机械世界中化为乌有。这一切正如“白银时代”俄罗斯象征主义诗哲梅列日科夫斯基所担忧的那样,当没有神性而又自以为是的“破铜烂铁”统治了大地,战争、瘟疫、残杀以及历史上的各种灾异回响着大西洲毁灭的神话。金斯伯格在《嚎叫》第二部分中多次描述和控诉了这种“铜铁当道”的社会状态。“摩洛克有爱情没有雄性!……摩洛克!摩洛克!机器人公寓!无形的郊区!如骷髅般的国库!盲目的资本!魔鬼般的产业和公司!幽灵般的国家!战无不胜的疯人院!花岗岩般的鸡巴!可怕怪诞的原子弹!” 摩洛克般的美国社会仿佛被阉割了一般,人的脉脉温情风化为冷酷的花岗岩。在贫困的时代,诗人于冰冷公寓里“冥思着爵士乐”(contemplating jazz),“冥思”有沉思、凝视之义,也指一种冥思的宗教仪式,在希腊哲人那里它是有别于政治生活的哲学生活。金斯伯格酷爱冥思,为此他专门写了一首以冥思为主题的诗,即《为什么我要冥思》(Why I Meditate),他表白说“我冥思因为冥思实在是一种令人惬意的事,我冥思因为不这样做我就会心绪不宁,……我冥思为了世界的变革复兴”。 诗人在冥思中舔舐自己的伤口,在冥思中探索人类的救赎之路。而爵士乐是“即兴、无拘无束,自发性的音乐” ,是尼采笔下狄俄尼索斯式的音乐,是诗人用来对抗死寂现实的武器,它反映的是人内心最真实的源初节奏。尼采的音乐境界,以狄俄尼索斯为主体,两境相入,敌对于纯粹抽象、僵化教义、机械人生与冷漠世界,而张扬一种毫不拒绝血肉生命的灵性。 “垮掉一代”诗人穿行于漫漫长夜中,“在高架铁道下向上帝忏悔,看见穆罕默德的天使们在被灯火照亮的住室屋顶蹒跚缓行”,充满期待地等候隐迹之神再度出场。在世界三大古老而伟大的一神教中,天使降临人间是向人类宣谕先知的诞生,并由先知传达弥赛亚降临的消息。只有先知才能看见天使,而诗人看见了穆罕默德的天使降临人间,这就表明了他是上帝的特定选民,被赋予了呼唤弥赛亚再度降临的神圣使命。所以,在一个“乾坤颠倒”(out of joint)的现代性紧迫时分,先知-诗人要担负起“重整乾坤”(set it right) 的重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自己定位,为处于漫漫黑夜中的人类寻找光明。

“佩奥特碱充溢的门厅,院后的绿树墓地晨光曦微,平房屋顶上弥漫着醉酒味,驱车过市区因服用大麻而格外开心”。他们酗酒、吸毒,千方百计制造幻觉来抵抗现实的残酷,想方设法耗尽生命来消解人类的罪孽。布莱克的“灵见”(Visionary)在诗人诗歌创作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即诗人通过幻念跨越日常时间与他者交谈,直接遭遇神性,聆听弥赛亚的启示,勇敢地去“寻找可爱美丽的国土” (布莱克《啊,向日葵》)。另一方面,诗人可以凭借“灵见”的力量避免现实世界多重身份的撕扯,将疲惫不堪的自己带离现实世界,使自己置于由自己灵魂构建的审美境界中。在这一领域里,诗人努力将个体的碎片复原,生命在这种短暂的持存中得到慰藉。如果说,诗人的嚎叫和疯狂是狄俄尼索斯精神的陶醉,那么,幻觉则是阿波罗精神的持存力量,生命在这一领域得到复原和升华。

他们搞同性恋,而且毫不遮掩,他们对肉欲体验的狂热,用自己强盛的爱欲来整饬被阉割的生命和创伤累累的世界。他们四处流浪,在流浪中喋喋不休、大声嚎叫、疯狂做爱;在流浪中强烈抗议、肆意破坏、研读哲学;也在流浪中黯然神伤、信手写诗、自残自杀。他们向世人展示出自己最狂放的一面,希望用这种疼痛的狂放惊醒麻木不仁的社会,用大声的嚎叫惊醒日渐冷漠的世人。在世人看来他们的存在是“一种顽固的皮肤溃疡”,但是他们身上有着“一种个体坚守特异性的固执” 。多年的漫游和抗议,他们“秃了头一无所有除了一副鲜血般红的假发,泪水和手指”,而现实世界这棵参天大树却没有丝毫动摇,他们的努力只是“掀翻了一张象征模拟乒乓桌”。他们疲惫不堪,需要休息片刻,于是“回到东部疯城疯人病房去承受疯人注定了的厄运折磨”。

如问以金斯伯格为代表的“垮掉”诗人在声嘶力竭的“嚎叫”背后是怎样一种姿态,他们的诗歌明白地告诉世人:在神灵隐迹、世界冷酷的现代性紧迫境况下,诗人希望通过嚎叫惊醒冷漠的世道人心,通过灵见和幻念在黑夜里追寻神圣。垮掉而不沉沦,被遗弃却渴望救赎,这就是“嚎叫”诗学不可抹煞的神圣维度。

“垮掉一代”的疯狂为循规蹈矩的世人所不齿,他们被贴上另类人的标签禁闭于精神病院。在罗克兰,被关押的金斯伯格认识了怪才卡尔•所罗门,灵魂的孤独使他们成为同道,他们一起疯狂,一起写作,一起反抗,一起歌唱,一起相拥啜泣。正如《哈姆莱特》中的克劳狄斯所说:“大人物的疯狂是不能听其自然的。” 大人物的怪异言行往往会动摇现有社会的“神圣秩序”,因此金斯伯格和他的同伴们被冠以“alienation”(精神错乱)的名号遭到禁闭,用纪律和残忍来驯服其兽性。 “alienation”一词在医学界是“精神错乱”的意思,在法学上又有“转让”权力、财产的意思,在哲学上则是对一种人类丧失本真之生存状态的描述。从这一层面来看,深陷社会惯性牢狱而随波逐流的世人认为金斯伯格等诗人“非我族类”,需要进行医治,他们禁闭这些疯子来证明自己的正常;而作为这个混沌世界为数不多的“灵见者” ,金斯伯格们清醒地看到世人已经被机械文明异化为社会的顺民,完全失去了自我的身份特征,他们要为自己的邻人找回失落已久的本真性。

《嚎叫》注释是《嚎叫》全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是由七十多个“神圣”(holy)和无数名词组成的。关于这一注释,文楚安先生解释说:“这部分的基调整体来看是乐观的,诗人似乎已从前三部的极为阴郁、压抑绝望乃至发疯的为摩洛克所控制的境况中解脱出来,吹奏出‘精神(灵魂)新生’这一基调。” 但在笔者看来,《嚎叫》注释并非蕴含着某种乐观向上的基调:就语言符号本身来讲,它担负着“代替当场缺失的某种东西带到眼前的功能” ,注释中“神圣”一词反复出现,与无数名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用语言符号垒起的祭坛。在这一神圣祷文的开始,扮演先知角色的诗人将十五个“神圣”罗列于祭坛之上,一方面,呼吁神圣是因为众神的离开使世界成为荒芜的沙漠,这里凝聚着被遗弃的悲哀;另一方面,诗人所担负的使命是给“不在场”的神性命名,并将其带到眼前,这里又蕴含着对神性的无限期待。诗句中无数个叹号既像是诗人洒落在祭坛的滴滴泪珠,又像是一把把巨锤砸向沉睡的大地,砸向人类麻木的心灵。“万物都神圣!人人神圣!处处神圣!每天都是永恒!每一个人都是天使!”这是一种神圣的述行性话语(performative language),它并不是在叙述一种已然的现实,而是在“展示一种行为效果”,它“哀悼失落的意义,它许诺意义的回归,以及它反讽意义的缺席。” 在这一祷文中,我们感受到了诗人对世界荒芜状态和人类精神麻木的沉重哀悼,感受到了诗人对弥赛亚救赎精神的强烈呼唤。

弥赛亚何时到来?诗人在爵士乐的冥思中听到了启示。“启示(apocalypsis)本为圣徒在末日异邦所看到的异象,……除了常见的‘灾难’这个意思之外,还有‘揭露(exposure)’、‘抛弃(abandon)’和‘流亡(exile)’三种不同的意思。” 法国作家和哲学家布朗肖的“灾异书写”(Writing of disaster)概念,非常适合于用来描述金斯伯格的诗学追求。“灾异”,原意是“星球的离散”,后用来隐喻“言辞变乱和思想迷乱”。金斯伯格生活的年代是意义破碎的“disaster”状态,这种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礼物”、“一道命令”,它激励诗人将不在场的整全意义带到人面前。“揭露”是“摆出向外的姿势,向外展开”,也就是说走出自我的狭隘圈子,关心他者,与他者共在。“抛弃”如上所述并非完全是消极意义上的被废黜状态,它指向一种不同于现存秩序的神圣秩序。在追寻这道神圣秩序的路途中,诗人接受流亡异域的命运,他割破手腕,用血书祭奠众神的消逝,用生命呼唤弥赛亚的降临。作为犹太人的金斯伯格,他心中的弥赛亚不同于基督教中的救世主,弥赛亚的到来是一种“永远指向未来的许诺”,他不属于日常时间,他正在到来,随时有可能来到我们面前,但他始终没有现身。

诗人坚信弥赛亚的降临,时刻保持绝对的惊醒,为此,他们不断用痛苦来刺激自己的精神,在痛楚中体会自己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与苦难、苦难与救赎的关系也被收纳到金斯伯格的诗学之中。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诗歌却可以借助语言的“述行力量”突破生命的界限达至永恒。于是诗人金斯伯格在漂泊之影里演绎的传奇故事将在他的诗篇中得到永久的流传。

金斯伯格在谈及写作时说:“我所追求的完美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直率,写出我自己所注意到的一切……包括错误的东西在内也像图画似的再现出来。” 《嚎叫》的第一部分就是这种“毫无掩饰的直率”,诗中叙述的所有事件都是诗人和他的友人亲自经历过的。不仅如此,他还时常为了诗歌创作摧残自己的生命。在他看来,陶醉是诗歌创作的前提条件。为了寻求这种陶醉感(性刺激的陶醉,情绪的陶醉,一切极端运动的陶醉,暴行的陶醉,毁灭的陶醉,受麻醉剂影响的陶醉,意志的陶醉) ,他们酗酒、吸毒、自虐,运用各种手段体会各种形式的苦痛。正如荣格所说:“天才的艺术家由于负担了过分沉重的使命,由于受不可遏止的创作激情的驱使,必然不顾一切地要去完成他的作品从而导致其个人生活的破坏。” “垮掉一代”以自己为燃料焚烧出诗歌的光热,从而为创作耗尽了自己。

诗人在《北京偶感》(Improvisation in Beijing) 中曾经写道:“我写诗因为英文词汇灵感来源于拉丁字‘Spiritus’,也就是呼吸,我想自由畅快地呼吸。” 金斯伯格的长句诗歌体是建立在“不受阻碍的呼吸”基础上的,所以他的诗都节奏自然,无拘无束,俨然与诗人的呼吸融为一体。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说,金斯伯格的诗歌是和人一样能自由呼吸的躯体,我们可以倾听它们的吟唱,观看它们的动作,与它们在文本的世界中畅快舞蹈。

金斯伯格不仅经常使用散文化日常口语,还时常将各种鄙俗的语言应用在自己的诗歌中,这表明他拒绝迂腐陈规,打破语言惯例与权威,将俗语、秽语、口语从语言的牢狱中解放出来。优雅与淫秽并置,鄙俗与高贵共舞,这种诗歌技巧即是他诗歌特有的“文字狂欢化”。这种“文字狂欢化”效果不仅仅是他在文学语言形式上的创新,这里面也蕴含了诗人对人类本真生存状态的精心设置,即:取消人们之间的一系列等级差别和隔阂,人与人之间可以自由接触,不拘形迹。

在“乾坤颠倒”贫困时代,唯有诗人是清醒的,“垮掉一代”就是这样一群表面疯狂内在清醒的生物。他们哀怨于众神的远去,悲悼友爱的消逝,控诉精神的普遍虚无。他们在贫困的黑夜赤裸前行去追溯众神远去的背影,他们用撕心裂肺的呐喊吁请众神的归来,用充满悲情的语言呼唤神圣的救赎。他们走入世俗的黑暗“洞穴” 中,用尽浑身解数来解开捆住人类的绳索,但是这种努力却换来了人们的愤怒。人们以疯狂为名将诗人和他的同伴禁闭在精神病院,在这种状况下,诗人用尽最后一滴鲜血写下神圣的祷文。祷文中既有对不在场的神的哀悼,又有对神圣的呼唤,这里面交织着深深的期待和焦灼的渴念:期待众神的降临,救赎这被异化的孤独人群,渴念世界在灰烬中重生,渴念美好许诺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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