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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的眼镜——方方《涂自强的个人悲伤》(汪广松)

如果说传统现实主义是戴着各种主义的眼镜来看世界,那么新写实主义是在取下外在的有形的眼镜以后,再戴上了一副隐形眼镜,那些貌似还原的、零度感情的生活并非真相,也是经过作家眼镜过滤后的世界。小说就是作家的眼镜,一个作家写什么,思考什么,并非偶然,而是根据他自己长期以来形成的惯性系来取舍,他描绘的世界和人物恰好就是他那副隐形眼镜的底色。方方小说《涂自强的个人悲伤》(以下简称《涂自强》)也是如此,在这部小说中,隐形眼镜表现为荒原感和宿命感,前者指向世界观,后者指向人生观。

荒原感

荒原感是作家对现实世界(或者是小说表现的现实世界)的总体认知,是方方式的悲观主义。方方对艾略特情有独钟,她曾在早期小说《白驹》中大段引用艾略特的诗,并用一部小说《在我的开始是我的解释》来演绎艾略特的一节诗歌。尽管这种现象在以后的创作中未曾再现,但艾略特及其荒原感已经渗透到方方小说当中,化为一重无形的隐形眼镜。
在艾略特的《荒原》上,万物枯萎,不断恶俗与败坏,最后只有寄希望于信仰,小说《涂自强》的世界仿佛也是这样的荒原。在小说中,乡村是主人公涂自强的根,然而那个传统的、寄托着乡愁的、质朴有力的乡村在小说里枯萎了,了无生气,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大学也败坏了,沦为职业培训所,商业气氛浓厚,理想与人文情操严重缺失。公司作为社会的一个基本单位,冷冰冰地,几乎是残酷剥削和不负责任的代名词。至于爱情,是不假掩饰的恶俗。最后,罹患不治之症的涂自强只有寄希望于寺庙,依靠“观音菩萨”信仰来安放母亲的晚年。虽然方方的《涂自强》与艾略特的《荒原》在具体意象上并不构成对应关系,但《涂自强》的精神趣向却与之相似,它的悲观色彩是一种浓重的荒原感:荒原之上一无所有,除了恶俗与败坏;而希望之于荒原,正与绝望同。在小说中,这种荒原感集中表现为涂自强的孤独无依和突然死亡。
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就是,这个小说中的人物只有涂自强有名有姓,另外两个有名字的是高中女友采药,以及佛教神话人物观音菩萨。其他人物如父亲、母亲、老师、老板等,直接以称谓指代,他的同学也以赵同学、李同学来称呼。虽然方方对小说人物的命名别具一格,但如此高度抽象化还是极为罕见。小说就像一个特写,将焦点对准涂自强,周围的人物和环境都虚化了。这种处理使得小说具有某种典型性或者代表性,象征了涂自强与世界的关系,仿佛那些名称符号可以走出小说,成为现实中的某类人物。虽然涂自强艰难度日,受了很多苦楚,但受苦并没有意味着他深入到生活内部,在他生活周围、与他联系的那些人物尚未命名,世界呈现出来的还是陌生的、拒绝的姿态,他依然生活在表面。只有采药和观音与他建立了较为深入的联系,采药给过他爱情,观音安顿了他的母亲;一个属于世间,一个出世间,但这两头他都走不过去,这也是他与世界发生的真正关系。对涂自强来说,“这个世界犹若一扇开启的大门,门外却是无垠的荒寒大漠”(尼采诗《孤独》),他尚未出发就梦到自己在沙漠里孤单落魄地爬行;一旦出发就不能回头,在人生旅程中已经丧失立足之地。他注定要在荒原上中迷失方向,“如同那直上的炊烟,在不停地寻找更加寒冷的空间”(尼采诗《孤独》),最后也只能回避这个世界。
在方方笔下,涂自强是一个淳朴勤劳、学习用功,有孝心孝行的好青年,然而这个勤奋的年轻人并没有上升通道与空间,而是不断遭到败坏,最终走向死亡。他几乎赤手空拳,没有任何保护,仿佛是一只从乡下来到大城市的陌生又非常胆小的蚂蚁(他实际上也是步行来到城市),蚁行在荒原之上,只要外力轻轻一推,他就会粉身碎骨。
涂自强年纪轻轻就死了,有个人原因,也有社会原因(肺癌不过是个方便的理由,就像战乱时代的炮火;并且这种疾病不仅仅是生物性的,也具有社会性)。涂自强未经思考就接受了城市社会告诉他的生活经验与原则,接受了世俗价值观。马同学对他说:“什么叫有所作为?什么叫改变命运?说白了就是将来必须是非贵即富之人。”又说:“幸福就是你的日子过得舒服。”涂自强没有任何犹豫就全盘接受。在许多人的心里,读大学、发大财、当大官就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舍此人生就是失败,这也是小说《涂自强》隐藏的前提。涂自强就是被扔到这条金光大道上受难而死,他的努力奔波就是冲着这些去的,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富贵与幸福只是兔子鼻上的胡萝卜,永远也吃不到,而金光大道不过是一片无尽的荒原。社会给了他一种成功模式,但这种“成功”对他造成了严重伤害,仿佛被抛掷到一条高速公路上,就再也找不到出口,他在永无出头之日中消磨了意志,解除了精神武装,耗尽了生命力。
小说写涂自强最后抱着一尊观音像消失,这并不表明他皈依了佛教,但若有若无之间也显现出一种信仰力量。那尊观音像是他妈妈从老家带到武汉的佛像,是她供养、祈祷的对象。涂自强抱着观音像仿佛依偎着妈妈,妈妈才是他的观音菩萨,是他最后的慰藉,是他的本源和归宿。这里有一种原始的、质朴的宗教情怀,但小说并没有因此走远,而是就此打住。最后没有奇迹,也没有拯救,只有赵同学的一点泪水和一行思念:“他想起他这个一直在闷头努力的同学。他从未松懈,却也从未得到。”这最后的泪水,仿佛一阵呜咽,为涂自强的个人悲伤奏响挽歌,也加深了小说的荒原感。

宿命感

宿命感是方方小说的普遍感觉。这并不奇怪,作家在创作人物形象的过程中,已经主宰了人物的命运,往往能够体验到命运性的存在,但方方的宿命感尤为浓烈和现实,《涂自强》也不例外。小说甫一开始就用一首诗写下涂自强的命运:“不同的路,/是给不同的脚走的;/不同的脚,/走的是不同的人生。/从此我们就是,/各自路上的行者。/不必责怪命运,/这只是我的个人悲伤。”不仅诗歌具有强烈的宿命色彩,就连这种运诗的方式也颇具宿命感。诗往往是谶言,仿佛含有一个人的一生。方方似乎喜欢用这种方式,常常把命运性的东西隐含在诗歌里。
涂自强的脚只能走什么样的路?他靠步行走到武汉,但他本来有机会搭乘好心人的小汽车上路,只是他晕车,没有坐小车的“命”,只能用脚走路;并且他一路上左右逢源的地方都是乡村世界,或者城乡结合部,这就已经隐喻了他的命运。
他从乡村来到城市,想在城市里体面地生活下来,然而这条路是给谁走的呢?赵同学明白告诉他:“现在的社会,没有人际关系,个人奋斗到死,也没什么用。”这里的社会更多地指向城市社会,而奋斗显然与富贵相连,有富贵那就有用,否则就是没用。奋斗靠的是人际关系,这也是小说的主题,人际关系直接攸关奋斗结果,决定成败。小说表明,单靠个人奋斗没有用,就像涂自强的名字寓意的那样:徒自强或者说空自强。所谓的奋斗,就是要走通各种关系,打通各种关隘。大城市里尚有个人奋斗的一线机会,若是往回走,关系就越重要,机会就更渺茫。涂自强毫无人际关系,也不是天才,因此,他就像不能坐小车一样,注定是不能适应现在的城市社会生活,他的命运早就已经预设了。
人际关系决定奋斗成败,这是涂自强要面对的社会现实,是他不得不背负的共同性的、命运性的东西,是个人命运的大背景。与此同时,这张人际关系网也可以缩小、具体到他自己身上,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兄弟姐妹,构成他的命运。
涂自强曾经有两次“成功”的机会。第一次是考研,各项条件都对他有利,似乎只要走进考场就能考取,未来就有可能成为大学教授,取得“成功”。但在走进考场的前夕,他的父亲病危并最终不治,他因此丧失了大好机会。大学毕业后,他好不容易在一家公司站稳脚跟,并有发展前途,但关键时刻他的母亲“失踪”,他只好放弃工作回去寻找,“事业梦”就此破碎。家里老屋破败不堪并最终被雪压垮,他本来可以有一笔钱修整,但老板卷款跑路;他有哥哥和姐姐,但他们出了家门就失去联系,他只好带着妈妈在城市里打拚,艰难可想而知。他的奋斗倒并不是因为缺乏“人际关系”而失败,而是由于各种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造成,但进一步看,还是人际关系在制约着他的奋斗。
在这里,关系即命运。不管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人们对关系的崇拜,就是对命运的崇拜,这种崇拜实际上是屈服。在习惯“暗箱”操作、相信“关系”能搞定一切的中国,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存在一种“暗中操纵”力量,对命运的认可实际上也可以说是对现实“关系”操纵的无奈接受。相信关系与相信命运是同一种思维,现实关系正是神秘命运得以滋生的土壤,臣服命运就是在臣服关系。那些蚁行在荒原上的人们,就是匍匐在命运和关系面前,束手无策。涂自强们的宿命感,追根到底是对各种威权的习惯性屈服,是对少数人操纵大多数人命运的无奈。就像小说《涂自强》告诉人们的那样:自强是徒劳的,关系最重要。
宿命感的存在提醒人们,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总是存在一些个人难以改变和承受的东西。但是,这里的关键不在于命运,而在于臣服本身,在于臣服已成为习惯。涂自强也曾经挣扎过,但轻易就失败了,很快就走向认命,这种精神上的屈服并不意味着命运的强大,而是凸显了精神的衰弱。对于涂自强来说,最欠缺的不是各种“人际关系”,而是欠缺独立、自由的思想及其能力,他需要有能力思辨社会上的各种成见成规,需要有能力选择一条适合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抵御各种精神衰败,真正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古希腊箴言云:“性格决定命运。”这句箴言的一个可贵之处在于将命运置于人类手中,命运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力量,而是一种被决定的存在,这就像鲁迅所说的,路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不同的路,是给不同的脚走的”,那是宿命论;与之相反的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来,才是自强之路,甚至根本没有路,走就是了。

真相是什么

现在,我们需要摘除方方的那副隐形眼镜,来考察现实世界和小说世界。《涂自强》讲了一个农民进城的故事:一位农村来的年轻人,在城市里读大学,毕业后留了下来,但始终没有找到或者等到机会,年纪轻轻就死掉了。这个故事是小说真正在诉说的内容,它属于小说,也可以属于现实世界。从简单的故事出发,就可以发现虚拟和现实的重合,或者说将小说还原成现实。我们看到,城市与乡村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严重对立;人们向往城市,乡村在日益衰败,城市生活是现代生活的主流。大学是一个奇怪的事物,它是乡村通往城市的桥梁,在某种程度上是唯一公平的桥梁,但走过这道桥,就再也回不去了。从乡村通往城市的通道狭窄到只有大学,然而读了大学也只是领了一张通行证,要在城市里生活还需要更多的准入证。统而言之,社会的上升道通甚为狭窄,年轻人缺乏机会。
这个故事还可以再进一步简化,追溯到小说的缘起。整部小说都缘起于方方看到的一则新闻:一位农村孩子步行到武汉读大学,一路打工挣学费,交学费的钱都是零钞。作家敏感地从这个社会片段中接收到大量信息,一瞥之间就看到了它的丰富内涵。小说用了大约五分之一的篇幅叙述涂自强一路步行、打工的经历,并详细描写了他用零钞交学费时的情景:

他当着众人的面,解下腰带,从中扣出里面的零碎,然后一张张一块块地数给收费员。大多的钱都被他的汗水湿透。

这个情景是涂自强正式进城的见面仪式,我们还可以对它进行简化,将焦点对准一张张的零钞,这些零钞才是整部小说的出发点和归结点,隐藏着世界和人生的真相。
零钞都装在腰带上,腰带是他妈妈连夜做的一条布带,也就是他的钱包。他当众解下腰带,等于倾囊而出,为了进城,他已经倾尽所有。钱包里塞满了零钞,零钞有两个来源:一个是涂自强离家上大学之前,村里人给他凑了点学费,都是零钞;此外就是他一路打工挣的钱,也是零钞。腰带说明观念的落伍,这和大量零钞相适应;零钞则表明农村以及沿涂打工价值的低廉,大量的汗水并不值钱,山村在城市面前象一堆被汗水湿透的零钞,在社会价值链中处于最底层,就像零钞在货币中的地位一样,而城市显然就像是大钞(这里的零钞和大钞都指人民币,下同)。
涂自强揣着零钞进了城,一切只能从零开始,而巨大的不平衡依然在延续。在大学时代,他给同宿舍的赵同学洗衣服,换回一台赵同学淘汰了的台式电脑。毕业后,涂自强列了一份生活清单,总预算为六百五十元,几乎是最低城市生活消费;而赵同学在美国呆了一年后回来,一个月工资就能抵上涂自强半年的收入。值得注意的是,与涂自强关系最为密切的同学就是赵同学了,小说有意无意之中将他们对照了起来:涂自强过零钞生活,赵同学过大钞生活;涂自强是零钞,赵同学是大钞。
这种不平衡是怎样形成的?小说的重点并不在此,但在作家不经意的叙述中,我们还是能一窥端倪。中国城乡之间的差异虽然一直存在,但在并不遥远的过去,一个农民走进城市,特别是通过“进学”的方式进城,他跨出的这一步就很大,有些时候几乎可以“见顶”。但是现在不同了,传统城乡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出现了“外力”,外力的介入使得城乡之间的循环并不完整,从乡村走到城市,那只是万里长征的一小步,后面还有更大的空间。在小说中,这个外力在赵同学身上表现了出来,它的代表是美国,就连涂自强也借用美国的事例来安慰自己和他妈妈。因此,现在的系统是开放性的,是乡村、城市和国外一起循环,反映在货币领域,即是零钞、大钞和美钞(外币的代表)一起运转。
现在就有两种进城记了。一种是涂自强从中国山村“进步”到武汉,这是小说在写的事实;还有一种就是赵同学的出国,小说对此线路图也有清晰的介绍,一是出国留学,混个文凭回来当“海归”,然后到外企工作,过“大钞”生活;或者就留在国外定居,过“美钞”生活。传统的进城记现在有了升级版,升级为“出国记”了。涂自强要参与的循环圈很大,他兜不过来,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竞争。这个循环圈也相当于食物链,涂自强就站在食物链的低端。他的劳动也是低端的,譬如洗衣服、到餐馆打工等;反过来说,劳动低端,所处位置就低端。有趣的是,这些工作也是许多中国人“出国记”的重要内容。通观两种进城记,这个循环系统可以形象地表达为:零钞为大钞工作,大钞为美钞工作。虽然小说并没有写到美钞,但美钞及其代表的生活却是一个无言的存在,作为涂自强零钞生活的背景而存在。
涂自强似乎也得到一个过大钞生活的机会。他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挣了一笔五千元钱的年终奖金,相对而言,这是一笔大钞了。但作为校友的老板却玩起失踪的鬼把戏,卷款而逃,侵吞了工友们的血汗钱,最终也没有讨回,似乎也没有人要去追讨,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对整篇小说而言,这个故事只是一处闲笔,但它却意味深长。大钞们简单而又随意地侵占了零钞们的利益,零钞们似乎没有办法或者办法不多,而大钞们则难以受到制裁。至于美钞对大钞的掠夺,那就深不见底,只可类比,不可捉摸了。
从乡村来到城市,是人生状态的一次飞跃,就像水里的动物爬上陆地,最终要飞向天空,对天空的向往是生物进步的永恒动力。对城市生活的渴求也是现代农民追求进步的表现,它不仅仅是物质性的,也是精神性的。涂自强没有进化成功,不完全是他的错。新时代的农民进城记是把零钞换成大钞,再进一步把大钞换成美钞。零钞相当于还在水中,大钞已经生活在陆地,美钞则相当于腾空而起了。涂自强看不见这条路线,适应不了时代的变化,当然也就无法走通,他短暂的一生只是相当于从零钞向大钞的过渡,并且没有成功。新的进城记本质上是乡村对城市的适应,是中国对世界的适应,是走进一个更大的循环圈,是对生存环境的一次次突破。如果不能改变时代条件,那就只能适应,适者生存是永恒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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