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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作为回报(王家新)

雏既壮而能飞兮,乃衔食而反哺。
——《初学记•鸟赋》

在一篇谈策兰、谈策兰与语言的关系的访谈《语言,永远不能被占有》中,德里达这样谈到:

但是继承并不是简单被动地接受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像某种财产一样。继承是通过转化、改变、移植而达成的重新肯定……那是一种悖论,在他接受的同时,他也给出。他收到一份礼物,但是为了能以一个负责任的继承人的身份收到它,他必须通过给出另外的东西以回应那份礼物,也就是说,通过在他收到的礼物的身体上留下印记。

德里达在这里谈到的是一个诗人与他接受的语言文化遗产的关系,但它对于我们认识翻译尤其是“诗人译诗”同样有效。这里,我首先想起了从前苏联移居到美国的年轻优秀的诗人卡明斯基(Ilya Kaminsky)对茨维塔耶娃的翻译。
伊利亚•卡明斯基,1977年生于前苏联敖德萨市(现属乌克兰)的一个犹太裔家庭,祖父在斯大林时代被镇压。他十二三岁时即开始发表散文和诗,出版过小诗册《被保佑的城市》,被视为神童。原苏联解体后排犹浪潮掀起,他随全家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并开始学习以英语写作,2004年出版英文诗集《舞在敖德萨》,在美国一举成名,受到了包括默温、品斯基、扎加耶夫斯基等在内的一些著名诗人的称赞,并在美国多次获奖。
卡明斯基的一些诗作曾被明迪译成中文。我读过他献给策兰、曼德尔施塔姆的诗篇,没想到他也从事翻译,而且翻译的是茨维塔耶娃!我想,这就对了。今年2月,当我意外得到一本他和美国女诗人吉恩•瓦伦汀合作译介的《黑暗的接骨木树枝:茨维塔耶娃的诗》(Alice James Books,2012),直觉马上告诉我:这里面有一种“天意”,这里面会有着同一精神血液的循环(正如有人已指出的那样,像卡明斯基这样的诗人,正是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的传人)!
《黑暗的接骨木树枝》使我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季节里又开始了“燃烧”。那里面的译作,几乎每一首我都很喜欢,它们有着生命脉搏的跳动,使人如闻其声的语感,高难度的诗艺转换,以及不时的,来自语言的“击打”和“闪耀”(“有些人——石头做成,另一些——泥塑,/但是无人像我这样闪耀!”——茨维塔耶娃)。现在,我们来看卡明斯基他们翻译的茨维塔耶娃的《书桌》组诗中的第二首:

The Desk

Thirty years together——
Clearer than love.
I know your grain by heart,
You know my lines.

Wasn’t it you who wrote them on my face?
You ate paper, you taught me:
There’s no tomorrow. you taught me:
Today, today.

Money, bills, love letter, money, bills,
You stood in a blizzard of oak.
Kept saying: for every word you want
Today, today.

God, you kept saying,
Doesn’t accept bits and bills,
Nnh, when they lay my body out, my fool, my
Desk, let it be on you.

书 桌

三十年在一起——
比爱情更清澈。
我熟悉你的每一道纹理,
你了解我的诗行。

难道不是你把它们写在我的脸上?
你吃下纸页,你教我:
没有什么明天。你教我:
只有今天,今天。

钱,账单,情书,账单,
你挺立在橡树的漩涡中。
一直在说:每一个你要的词都是
今天,今天。

上帝,你一直不停地说,
绝不接受账单和残羹剩饭。
哼,那就让他们把我抬出去,我这傻瓜
完全奉献于你的桌面。

“Thirty years together——/Clearer than love”(“三十年在一起——/比爱情更清澈”),一出来就是一句伟大的、不同寻常的诗!相比之下,我们看到的其他一些译文(如“整整三十年,我们的结合——比爱情更坚贞”等等),不仅不够简洁有力,它们所袭用的“比爱情更坚贞”之类,也一下子快成了陈词滥调(虽然它们在字面上有可能是“忠实”的)。
看来,卡明斯基对自己的翻译,首先就定位在“刷新”上。在英语世界里已有诸多茨维塔耶娃诗歌译文的背景下,如果不能通过翻译来刷新和深化人们对一个诗人的认知,那还从事这种翻译干什么?这种翻译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这种语言的刷新,这种“make it new”(“使它新”,庞德),不是那种表面上的。作为一个来自俄罗斯的优秀诗人,卡明斯基非常熟悉茨维塔耶娃的技艺(“要知道诗人凭借一条破折号站稳!”),更重要的是,他对茨维塔耶娃有着比其他译者更为透彻的了解,因此他会这样来翻译:“比爱情更清澈。”这里不仅有一种语言的清新,也更令人震动,更耐人寻味,因为它包含了肉体与灵魂、世俗之爱与精神之爱等更丰富的层面,这就是说,在清澈下面有潜流、在赞美之中有伤痛——我们甚至可以通过这样的诗句体会到诗人是带着怎样的一种内心涌动来到她的“书桌”前的!
这是我们的读解和领会。但是一个译者要做的,不是解释(因为一解释就成了散文),而是“呈现”。“I know your grain by heart”(“我熟悉你的每一道纹理”),这里,“grain”一词(它的首义为“谷物”,也包含树木或石头“纹理”之义)的运用,就比其他译文的“皱纹”要好(对此可对照苏杭等人的中译)。这样的翻译,带着事物本身的质地,而非多余的解释。
“Wasn’t it you who wrote them on my face?”(“难道不是你把它们写在我的脸上?”),这一句反问得好!不仅使全诗波澜陡起,而且由此确立了“我与你”的主从关系,体现了一个诗人对其命运更深刻的辨认。这里,卡明斯基所运用的“write”(“写”)也非常有力,它带着生命本身的“姿式”,并耐人寻味(对此可对照苏杭的中译“难道不是你使我的皱纹增添?”)。“写”,一个诗人就是这样被“写”入其命运的,或者说,被“写入/那伟大的内韵”——策兰在献给茨维塔耶娃的诗篇《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中就有着这样的诗句!
我们还要问:被“谁”写?——被这张神秘的“书桌”,被一个诗人一生侍奉的语言本身。如果我们这样追问,我们就抵及这首诗最根本的内核:一个诗人与语言的深刻关系。对这种关系,海德格尔、德里达等哲人已有很多富有洞见的阐述,我们不再复述。这里我要说的是,正是这种与语言的关系,不是与任何情人,甚至也不是与她的祖国,对茨维塔耶娃来说,构成了最根本意义的“我与你”的关系。在这首诗中,“我”就这样来到“你”的面前:对话,承受,并且如我们会在最后看到的那样:献身。
这也就是为什么卡明斯基会在他那篇介绍、读解茨维塔耶娃的长文中一开始就这样写道:“作为一个女孩,她梦想着在莫斯科的大街上被魔鬼收养,成为魔鬼的小孤儿……就在这座莫斯科城的中间,玛丽娜•茨维塔耶娃想要一张书桌。”
令我们感动甚至惊异的是,无论一生怎样不幸,茨维塔耶娃一生都忠诚于她的“书桌”,忠诚于她与诗歌本身的这种契约,因为这也就是她与她的上帝的契约,任何力量都无法打破。卡明斯基在他的长文中,还引用了茨维塔耶娃流亡国外期间写下的这样一句话:

我的祖国是任何一个摆着一张书桌的地方,那里有着窗户,窗户边还有一颗树。

这里,一张书桌——窗外的一颗树——更远处隐现的“语言的密林”(这是本雅明《译者的任务》中的一个隐喻)——对茨维塔耶娃这样的诗人来说,就是她的“祖国”,就是她为之献身的一切(需要点明的是,这里所说的“语言”,也不仅仅是“母语”可以涵盖的,它就是那个绝对的语言本身)。
因而,《书桌》这样的诗,绝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咏物诗”(诗人“不是意象的制造商”,曼德尔斯塔姆)。在这样的诗中,如用海德格尔式的语言来表述,那就是:“我们的命运发生了”——我们作为一个诗人的命运“发生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这首诗的具体翻译。第二节的第二句“You ate paper,you taught me”(“你吃下纸页,你教我”),简洁有力的句法,不仅让我们仿佛听到了纸页的哗啦声(对此可比较苏杭的中译“你吞噬了纸张一卷又一卷”),而且以比原文更多的重复(“你教我”在原文中只出现了一次),步步进逼,不仅有一种诗的节奏,也更有力地传达出那种存在的迫切感——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诗的“当下”!
而到了第三节,“Money,bills,love letter,money,bills,/You stood in a blizzard of oak”(“钱,账单,情书,账单/你挺立在橡树的漩涡中”,从中文表达考虑,我的中译去掉了后面的一个“钱”),对卡明斯基这样的天才译者来说,“创造”的机运又来了——“你挺立在橡树的漩涡中”,这是多么大胆而又令人振奋的一句!(对此可比较苏杭的中译“无论是金钱,还是寄来的信函/都被桌子丢到了一边”)。这一句在字面上可能不那么“忠实”,但正是这一句,使原著的生命在一瞬间得到了“新的更茂盛的绽放”(本雅明《译者的任务》)。
换句话说,也正是这一句,使茨维塔耶娃成为了茨维塔耶娃!
还应留意的是,原诗中的“信件”在卡明斯基的译笔下被具体为“情书”,这不仅和诗一开始的“比爱情更清澈”构成了呼应,而且再一次伸张了一种尺度。这种更伟大的生命尺度,让我联想到茨维塔耶娃自己的另一句诗,那就是:“生命有更伟大的眷顾已够了,比起那些/爱的功勋和疯狂的激情”(《“躺在我的死床上”》)。
同时,译文中增添的“账单”,也很耐人寻味。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构成了一个重要的隐喻。的确,诗人都是“欠了债”的:生命的债,“上帝”的债,语言本身的债。而欠了债就得“还”。这就是为什么茨维塔耶娃会献身于诗歌的深层动因!这样的诗人让我们敬佩,也就在于她以她的全部勇气,承担了这一艰巨的命运。
至于全诗的最后两句,这里要特别点出的是,“nnh”这个俄语中的语气感叹词也是卡明斯基大胆加上去的(我姑且译为“哼”),以形成一种节奏上的“换气”,并使语调显得更为真切、微妙和丰富。而他为何想到要加上这个原诗中也没有的“nnh”?这也是“有来头”的——这出自茨维塔耶娃本人。在卡明斯基的那篇长文的最后,他引出了一段茨维塔耶娃在其生命最后时期所做的笔记:

我的困难(在诗的写作中——而其他人的困难也许是怎样理解它们)在我的目标的不可能中,举例讲,怎样运用词语来表现呻吟:nnh,nnh,nnh。为了表现这声音而运用词语,运用其含义,以使这唯一的东西留在耳朵中,这便是nnh,nnh,nnh。

“nnh,nnh,nnh”,这是发自体内的最真实呻吟。这是生命的呻吟,也是死亡的呻吟。这是呻吟,但也是呼唤。这是语言的黑暗起源和永恒回归。它很难译(有的中文译者在翻译这段话时把它译成了“哎—哎—哎”,显然,这不是“那么一回事”),更哲学一点来表述,它“不可被占有”(见德里达《语言,永远不能被占有》),但同时又在诱惑着翻译,更热切地呼唤着翻译,“以使这唯一的东西留在耳朵中”……
卡明斯基就这样做出了他的大胆尝试。令人惊异,甚至可以说是在“冒险”。但在我看来,这首译作不仅充满了非一般译者所能具备的创造性,也达到了一种“更高的忠实”。它充满了乔治•斯坦纳在论翻译时所说的“信任的辩证,给予和付出的辩证”《巴别塔之后》。卡明斯基对茨维塔耶娃的翻译,正是在相互“信任”的前提下(他深深认同茨维塔耶娃,而他的茨维塔耶娃也“允许”他这样来翻译),使翻译同时成为“给予”和“付出”的卓越例证。
使我感叹的是,像卡明斯基这一代诗人,主要就是读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等人的诗中“长大的”,现在是他们通过创造性的翻译“回报”的时候了。他对得起“他的”茨维塔耶娃。他接受了来自茨维塔耶娃的秘密馈赠,他也把一些东西“回赠”给了他的茨维塔耶娃。正是这种来自翻译的回报(由此我还想到了另一个词“反哺”——语言本身需要“反哺”吗?是的,不然它就会衰竭),如以上已讲过的,使茨维塔耶娃成为了茨维塔耶娃——一个面貌一新、光彩熠熠的茨维塔耶娃出现在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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