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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万物中——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札记之三(芳 菲)

精神就是动作,动作就是精神。

——李仲轩

 

1

 

清明时节,外出踏青,走在青青田野和如镜山水间,不时见一株株百年树龄的高大香樟,在田野中冒起,护着一个个村落和人家,发着翠绿的新芽。油菜花灿烂一片,间或遇采茶的农妇,晒得黑黑的,和气地看看路人。

久居都市樊笼,置身此地,如脱桎梏。

脑子里浮现出“无愁河”中一幕。也是清明,一家人走半天路去城外的祖坟挂纸烧香,也是一次踏青。

春景让九九(沈从文先生小妹)出神:“你们看这些花,就够人看好半天,想好半天……这种太阳,这么嫩的草,这么细嫣的雾……我都想,做人有什么意思?做山水,做雾,做雨水,做花,做草药好得多……”

到中午,草花的气味在太阳下蒸腾起来。附近山窝里有阳雀叫。一声声,一声声,这边叫完引着那边。野蜜蜂在人耳朵边打旋旋,人自自然然静息下来。

幼麟(序子的父亲)想:

  

这么多人坐着,也仿佛只像是一个人。

  

这个感觉,人自自然然静息下来的感觉,把春天的“静”和“透”写出来了。

冬天似乎是更“静”的,但那样的万籁俱寂有种逼人的东西,静中有“隔”;而春天的静,是“通透”的。万物葱茏蓊郁,又息息相通。许多人,就如一个人;一个人里,也有许多人。

“无愁河”的写作连载,在《收获》已经四年了(写到十二岁离开凤凰为第一部,去年底连载结束,今年将结集出版)。对这罕见的写作,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我没有去想过有人不喜欢的理由,但就在那一天明白,为什么我能久读不厌。便是因为,它写出了一个息息相通、“身在万物中”的境界。

 

2

 

百科全书,博物馆,都是用来赞美长篇小说的话;说“无愁河”(第一部)是民国初年湘西凤凰地区的百科全书,没有错。社会各阶层,各行业,多种生产活动、艺术活动,包括军事状态,还有苗汉杂处的生活,书中都有描写,简练生动之笔,塑造了一个个呼之欲出的形象。但这么说,不尽意。“无愁河”还有上出于此者。百科全书之类,是人从智识出发,去梳理自然和社会的成果;而“无愁河”,还写出广大于智识之外的存在,是“人身”与“万物”同在的一个世界。其佳处直达“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合书内视,若见“天之苍苍,其正色邪”之景象。

 

 

3

 

两岁的狗狗坐在窗台上。

一部无愁河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太婆的屋,朝东,大清早就有太阳。窗外,“长到鼻子跟前的树丛直漫到城墙那头。过了城墙,绿草坡一层又一层,由绿渐渐变成的灰蓝,跟云和云混在一起”。

 

多少多少代的孩子都爱上这里来坐,像候鸟一样。

 

窗台木头又厚又老,好多代孩子把它磨得滑溜了。一道雕花栏杆围着,像个阳台。三四个孩子在上头也不挤。写字台上有口放桃源石的玻璃缸子,一个小自鸣钟,一个插鸡毛掸子的瓷筒,婆的铜水烟袋。“孩子玩得尽兴,却是从不碰倒摆设。”

这是书中第一幅人身和万物的图画,密密的,却不拥挤,并出现了灵性的因子:“孩子玩得尽兴,却是从不碰倒摆设。”这个陈述,“从心所欲不逾矩”和它比,也显得老气,机架了。只管玩,却不碰倒摆设,有趣,元气淋漓,也真实。写出了人身上本来就带有的智慧,本来就带有的人天关系。

 

4

 

身在万物中。

这样的身物关系,在整部“无愁河”中,在在都是。

表现为知识。

一朵花就是一颗桃子、杏子、李子和梨子。春天花事繁盛的时节请客,孩子们比谁都紧张,花树底下蹲着一溜的孩子。见了亲戚长辈老娘子,轻言细语关照:“走好走好,小心脑壳眼睛碰着树杈杈啊!”要是些不认识的大人,也不管来头:“弯起腰杆走,不要碰老子的花!听见没有?叫蜂子叮你个狗日的!”

——这样包含在情味中的知识。

表现为随时敏感的观看和体会。

春天了,却罕见地下了一场雪。大雪过后,却又像变把戏,不到两三个钟头,文星街上“连雪屁都闻不到了!”城墙根却长满了厚厚一层绿苔藓。

朱雀的“知识分子”全出动了。幼麟、韩山、欣安、方若、籍春……“怎么搞的?诸葛亮搬兵也冇这么快!一夜半天工夫,又下雪,又出太阳,又长那么多名堂……”培养了七八年不成功的假山石长出绿苔,转身一看,满墙都绿了,再一路奔石莲阁,岩头上的青苔脚都插不进!是风的关系?还是地气潜行?

一群人在格物致知。河对岸喜鹊坡上一大片绿好像都浮在雾上,“在动,看到吗?在动……”

还表现为参与。

许多风俗就是身于万物中的感应,起舞。

春天,家家都出来放风筝了。讲究人家买刘凤舞、侯哑子做的来放,这是品牌;也有各家自己做的,五颜六色,勉强上去又忽然翻下来,或是不停打筋斗,马虎的就拖条长长的纸尾巴。

没关系。“要这么的大小庄谐,江湖、庙堂一起热闹,才算是迎接春天的高兴。”

 

5

 

关于“观看与体会”。《荀子·宥坐》篇有载: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卑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挈,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

 

孔子观水,想是出神了,才引得子贡发问。我在江边长大,知道见大水必观的不止于君子。夏天涨水河高时,家家户户倾巢出动看水的情景,或者傍晚江边乘凉,默默可坐许久的光景,颇可相应荀子的这段记载。孔子的细致入微,似比老子单讲“上善若水”更察水性之多样;而“沉默的大多数”,即使不能如孔子这般表达,却一样受益,如“无愁河”中所写:“人们来来去去,穿进穿出,靠这些养人的山川形胜长大、长精神、长脾气、长辨别力量。”

书中多处写到城门外那条江上供人行走的跳岩,其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这跳岩上下有个讲究。北门城墙这头,专门搭了两节宽两尺多的厚木头跳板。就这么两段,是上游人家撑船载粪桶、甘蔗、橘子进城用的。在河边有事无事的人,都喜欢看撑船人在急滩上跳板底下弯腰那么一闪而过,然后挺直腰杆横握撑篙的那股气概。

 

这就是庶人之看了。就这么随机的一看,机敏、气概,一样上身。

 

6

 

再说“参与”。人身对自然的参与。

朱雀是保留着神迹的地方。沈从文先生写过蛊婆、女巫、落洞,他将这些解释为极度压抑下三种女性的歇斯底里。这些在“无愁河”中也有淡淡涉及,但没有往弗洛伊德的路上走;写过灵异的、与广东不一样的蛇文化,也没有多展开。对苗人隆庆,写得直接些。

隆庆会打豹子,但不随便打,要“板茭”,板了胜茭才出门(似一种占卜)。他跟一个叫“梅山十兄弟”的神赌过咒,对自己的死法许了愿,“梅山十兄弟”答应了,才能回回出门打野物都有收成。王伯曾经想着法儿问他,许的到底是什么愿,到底赌咒选了个什么样的死法,隆庆只摇头,说“不是小事情,不准讲的唦”。王伯猜了十几种死法,隆庆只是一声不吭。后来有一天,岩弄来报信,隆庆被豹子咬死了,脑壳只剩半个。王伯像发了癫一样离开了狗狗的家。

仍然不明白那赌咒的内容,但见识了人身对自然最结实的一种参与方式:盟誓。

 

7

 

“无愁河”中的人物,一个有一个的身物关系,有不同的知识内容,不同的观看、体会和参与形式。

比如婆。没读过书,小脚,话也不多。爷爷常年在外,谁是她的伴呢?鸡公、鸡娘、鸡崽、泡菜坛、酸菜坛、霉豆腐坛;蒿菜、社菜、地地菜、荠菜、蕨菜……一年到头做腌菜,做霉豆腐,是她的身物关系。孙子一个个长大了,“只有婆不显老,忙着做她的霉豆腐、萝卜干、水豆豉……她在拿坛坛罐罐振作自己,排解寂寞”。

有一段“神品”的记叙,是黄先生给婆发的有趣的勋章。

逢到客来,逢到自己高兴,婆就会舀两铁勺带毛的豆渣放进锅子里,加麻油大蒜葱姜,加干辣子炒一大碗待客。

 

这宝物吃进嘴巴,很难用味觉范围的字眼来形容它。它太狎昵,太暧昧,好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美事。身上留下的那种微温、那种微香,实在说不出口。《东京梦华录》里头记载到一些事物和汤茶,也让人产生如此异想。

 

黄先生说过,一个老人要不停地对自己发生兴趣,自我开发,天地就宽阔了。读者在这段惊人的味觉描述中,探测到了婆身物关系的深度。

 

如瞎眼太婆。

从年龄、身体状态,已不可能有什么身物关系了,“一个人坐在房里东想想,西想想,年复一年地三更半夜的日子”。但中秋家宴中一句话,写出了读书知礼的太婆的优美境界:“姜白石还是林逋有个听月的说法,对我倒是合适了。瞎子婆只能听了,是不是,狗狗?”

 

再比如王伯。

王伯个性强悍,是个义人。她救狗狗这个义举,光芒耀眼,很容易把她身上一些优美灵敏的细节遮蔽。细细剔搜品味这些细节,这个人物会出来更浓的味道。

带狗狗回到木里了,好多年没有回来过的老窝窝。穷人的家,没啥讲头,半年不住人,草都会长进来。可是,“穷”,不等于“贫乏”,这里的“物”很多,“物”予身的感受也很多。

“狗狗呀狗狗,都阳历快六月了,要是早一点来,王伯屋前屋后四周围都是花,杏子花,李子花,萼梨花,桃花,橘子花,柚子花……屋都像住在一大把花里。那边白刺梨花,还有那边那些臭牡丹,都是自己长的。王伯由它们自己乱长,这地,它们也有分。”

她招呼狗狗听雀叫:“狗狗!你听那雀儿在叫你狗狗,好听吗?最好听了!比画眉、八哥好听,也好看,一身黄嫣嫣子,叫做‘王八丽罗’。躲在竹林里头叫一声就飞走了,不喜欢人看它!”

王伯跟狗狗讲花,讲潭,讲溪水,讲瀑布,讲草,讲路,讲各种果子,讲一棵棵树,乌桕、枫树、白果、千年矮……王伯说自己是“司令官点名”,“还有哪个没点到的?喔!你!你这棵桂花好坏!王伯和狗狗站在你底下你一声都不出”。

她有傲骨,凡事都不粘连。阳光清溪里脱光了洗的一场澡,却可以深刻地安慰她。

因为有这些,王伯简直像个“大财主”。相比起来,恐怕是缺乏身物感受的现代人,才是真正的“穷”。

王伯的身物世界,呼应着沈从文先生在都市里写下的苦闷的话:

  

金钱对“生活”虽好像是必需的,对“生命”似不必需。生命之所需,惟对于现世之光影疯狂而已。因生命本身,从阳光雨露而来,即如火焰,有热有光(《潜渊》)。

 

8

 

有时对一件重要的物事,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这种叠加的关系结构,颇耐人寻味。

比如电影这样的新式东西。

四舅要来放电影,回家一讲,“大人们一阵恐慌”。虽然四舅放映之前先打招呼:等下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不要怕,不要动。倪家姑姑先起了恐慌:“哦!还不准动?万一跑出来怎么办?老人家这么多……”后来放到火车,冒着黑烟,喘着白气,向看电影的院坝冲过来,全院的男女老少同时“哇”地一声,像是挨了炮弹。大人们叫“熄了罢!我魂都掉了!”,小孩子却大叫“看!看!”心头还想:“放雷公炮竹都不怕,还怕看电影?这妈个皮的大人!”

还有,在中秋节庆活动中,有一个摸狮子的习俗。人山人海的信众里,却总有一批男孩子在捣蛋,他们爬上公狮子去摸它的脑袋,又摸摸自己的脑壳,摸摸自己的“鸡公”,又去摸狮子的“鸡公”;竟然还敢串到右边母狮子女性膜拜的场所,如法炮制,还加上摸摸自己的“奶奶”,又摸摸母狮子的“奶奶”的动作,引起众人哄笑。苗族妇女从几十里外赶来的虔诚让这胡闹搅混了,“不过她们默认某种灵验力量是包括城里佻皮孩子的淘气行为在内的”。

在这样多层次的关系中,能体会其中潜藏着一种近乎量子力学所描绘的“跃迁”的力量。一种严格的身物关系也可能跃进变化为另一种身物关系,其中存在着身物之间关系解放、豁达变化的空间,而变化后还能保持彼此关照。“历来生活中严峻礼数总是跟笑谑混合一起,在不断营养这一个有希望的民族的。”男童往往是这种变化灵力的藏身处。

我有时候想,黄永玉承认这跃迁变化的能力,并拥有这能力,这是他在沈从文先生之后,能继续以文字给湘西带来活力的原因。

 

9

 

最丰富的身物关系,当然出现在序子(狗狗)身上。

序子和世间万物的关系,是通过眼、耳、鼻、舌、身、呼吸,一点点、密密子子,没有漏洞地建立起来的。

他看。

这讲起来就多了,几乎通篇都是。朱雀的山川形胜,加上“见一棵爱一棵”的性情,“无愁河”给人的视觉享受异常丰富。有些形象复杂深沉,比如鼎堂的厨房,说暗不暗,像“法兰德斯画派”人物背后的那种宁静的幽光……且不说;挑简单的几样说一说:

青菜萝卜——“直挺挺的,新鲜脆嫩”;

做桌席菜的蓝师傅,不是苗族人,脑壳上偏爱绑条绉纱黑头巾,穿黑大襟直贡短袄,腰上捆条腰带。小儿子走到哪里抱到哪里。这孩子浓黑头发、大眼睛,一对长眉毛,秀气的幽褐色皮肤——“蓝师傅个子大,小儿子特别之小,亲之痛之之余,给人一种提来捏去像口肩膀上挂着的褡裢的感觉”;

幺舅的马——“灰麻麻的,从头顶、脊梁到尾巴一道乌黑。好大的胸脯,细腰,一对蛇眼,动不动咧开嘴巴笑。”

 

担子上坡下坡,尽是竹林子和穷树(马尾松),一年到头绿阴阴子;走时冒出燃火似的大枫林、乌桕林,映眼的红光朝天上直冲,走进这种场合,脚底下一片亮。  

 

月亮从八角楼尖尖上出来了。

 

“哪,哪,看月亮,那么圆,那么圆……看我们周围,看!像罩在玻璃瓶里头了。”

 

他闻。

“一担担新鲜马草挑进城,城门洞不停卷起绿风,新鲜好闻。”以前汪曾祺夸沈从文,闻人所未闻,能闻到甲虫的味道;“无愁河”中的序子,能闻到留在教室中“盐老鼠”(蝙蝠)的味道。书里留下了食物、花草、雾、布店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那个恶老师左唯一,身上就有一股“不像人的腥气”扑鼻子(儿童会闻味,会看面相,而怎么大人却都信了“实验”、“主义”这些字眼,一个个欢欢喜喜、急急忙忙把孩子送到他爪子下去?)。苗人隆庆身上的味道,让两三岁的狗狗第一次见面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他身边,觉得安身。“这味道真好闻,他从来没有闻过,这味道配方十分复杂,也花功夫。要喂过马,喂过猪,喂过羊,喂过牛,喂过狗,喂过鸡和鸭子……”还要“割过新鲜马草”,“吃很多苕和饭,青菜酸汤”,还“从好多刺丛、野花、长草、大树小树中间穿过”,“抽草烟,屋里长年燃着火炉膛的柴烟,灶里的灶烟熏过”……其中能闻出“自由自在单身汉的味道,老辣经验的味道”……(莫以为这真的是鼻子闻到的)

最简洁入神的味道是溪水。泡在水里,脸颇贴着水面,能闻到“春茶那样的水香”。真是神品了。

 

他尝。

“刚摘下的花椒,油锅里汆过,齿缝里一扣,‘波’地一声纷纷流出小滴小滴喷香的花椒油来”,“腊肉薄得像片片明瓦,金黄脆嫩,厚薄得宜,跟油绿的蒜苗拌在一起卷进口里,稍加嚼动,简直是一嘴的融洽”。“无愁河”里写了近十位厨师,家宴、桌席、野餐、即兴的美食创作……各种不同性格、不同气氛的餐饮场合和味道,在“无愁河”中经常出现。对美食的心得,对厨师的尊重体会,不论是形容厨房里的声音为“一堂丝竹管弦”,还是形容厨师做菜前的构思和灵感,“有诗人‘得句’的内心颤动”,恐昔者只有袁枚对王小余的体贴可比,“苦思殚力以食人,一肴上,则吾之心腹肾肠亦与俱上”。

 

还有呼吸。

到木里第二天,晨雾散了,屋子周围的一层层树慢慢清楚起来,早晨树的味道好,刺鼻子。狗狗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咬这种早晨的味道。

 

“狗狗,你咬哪样?”

“我咬空东西!”

“哪样空东西?”

“我咬空东西,你不懂!我喜欢这里的空东西。”

 

感官互用的美妙体验。黄永玉曾感叹:用鼻子进餐,拿耳朵看球,这是一种“境界”。今天互换官能快感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实际上,“无愁河”中的许多身体体验都是在这样的感官互用中完成的。把通感仅仅解释为修辞手法,是现代人对古人生活经验的遗忘。

 

10

 

值得专门写写“无愁河”中的声音。

我有时想象晚年的黄先生,在万荷堂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北方草木,陷入故乡童年回忆。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呢?怕不是“回忆”二字可穷尽。也许老子所形容的“视而不见,听之不闻,抟之不得”的状态更接近。在种种不见、不闻、不得中,再慢慢出现感官不得已的接应。

其中最灵敏又古老的感官,是哪一个?

怕是耳朵。

 

序子的父亲幼麟是师范学院学音乐的,读过西洋音乐的谱,听过留声机上残破的唱片跳格的音乐。因为祖父的原因,有机会走南闯北,又浸润到另一种音乐文化。二人转、二人台,甘陕蒙古民歌,各路梆子、大鼓、三弦,苏州评弹、广东粤剧、南曲……他都迷,都记,在脑子里形成一个高格调的胃口。回到朱雀,他是有些寂寞的,结果锻炼出“用眼睛听音乐的本事”。对世界,他也在脑子里形成了声音形象:“他有时候想:个人悲欢是独奏,朝代变迁是合奏,精彩的钢琴表演,像顾炎武、黄宗羲、谭嗣同、章太炎,协奏曲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李叔同的‘长亭外,古道边’像他自己。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声音。”

书中说,序子没有继承父亲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幼麟放弃了对他这方面的培养,决定让他学拳。但相对应幼麟“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声音”,狗狗对声音的接受能力,书里也有一句形容,那个境界,也许不低于父亲:

 

草真香,沅沅叫狗狗听城外山上阳雀叫。狗狗不懂。狗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有。

 

与父亲对时代人物的音乐造型比起来,“狗狗不懂。狗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有”,似乎更有不止于人籁,而开放于广大天籁的听觉状态。

 

来听听穿过一个多甲子的岁月,传到晚年黄永玉耳朵里来的声音:山风,林雨,溪滩流水,还有偶尔半夜过路的老虎吼……

 

天没亮,五六个号兵在城墙上“校音”。你“嘟”一声,他“嘟”一声,直到把全城人吵醒为止。

 

小校场清晨的练兵声:

 

大清早天麻麻亮的时候,老百姓黑压压一片已等在校场边上,雾气直往鼻子里钻,只听见叫口令的拉长着嗓子:

“向左——转——走!……”最后的这个“走”字变成花旦的嗓子那么尖,刺耳地直刺云霄。这个“走”字一处,地底下发出一阵阵有节拍的“轰轰”之声。

  

春天布谷叫,在沅沅姐听来是“鬼贵阳,鬼贵阳!有钱莫讨后来娘”;在王伯听来是“多种苞谷!多种苞谷”;黄昏放定更炮的时候,观音山那边有几只“春菠萝”叫,“春菠萝”是一种很小型的猫头鹰,叫起来像敲击高音小木鱼,“声音传得远,点子密而长,让人感觉温馨平安”。秋天,水蓝了。山上金黄叶梢上飞着南去的雁鹅,白天飞,月亮天也飞,在天上“哦哦”招呼着儿女。

屋子里很静,父母出去工作,家里就只剩老的和小的。太婆和婆都是小脚,但屋里地方熟,走起来不困难,“定!定!定”。两个小表哥冲进来,“登!登!”“阁!阁!阁”,皮鞋在门口响起来,这是外地客人。这静中,能听见——戴在手指上的抵针不见了,忽然煮饭炒菜时,听见油罐“康”的一声,抵针在油罐里。

家婆的屋在得胜营。大屋讲究,石头、砖瓦、木料很实在,髹漆一层又一层,还鬃麻打底;等孩子长大星散开去,三几个人住这么高大的屋,轻轻讲话都有“杠、杠”的回声。年份令油漆郁沉……

一路上,蓝布轿子“惹杠!惹杠”地走着。

木里的两年经历,是感官的奇遇和苏醒。就像狗狗忙不失迭地用嘴巴咬帮助鼻子闻一样,他的耳朵也很饱足。

王伯家的门“勾勾呷呷”响着打开了,门外一片大雾,一层又一层树影子。

王伯招呼隆庆的方法是放一个炮仗。

 

这一声炮仗把周围的百劳、老鸦、喜鹊、鹭鸶、蝙蝠和杂雀儿们都惊得哇哇叫着满天打团团;前后左右山上这边应一声,那边应一声,轰!轰!轰!跟老远天上响雷一样。

 

“壳!壳!”这不是砍树,是砍竹子;

五匹马在坡底下溪滩上走。马蹄把青光岩踩得很响,“像人在倒核桃”。

羊吮岩弄给它的米汤好高兴,“就!就!就!”吮完了还含着手指头不放。

松树浓烟往堂屋冒,达格乌(狗)让烟子呛出来往院坝跑,“唿叱!唿叱!”打着喷嚏。

 

风老远把画眉叫、潭边瀑布响都传到王伯耳根前。

 

——这句话好漂亮。传神,又爽朗。王伯好久不回老屋来,风伺候她一下,多情。

写狗狗在木里的开悟神变,是声音:“于是两个家伙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打成一团。狗狗一辈子也没这么疯癫过,仓板噼里嘭隆响得像打鼓,烟雾腾天,喊杀中带着笑声……”

狗狗说他喜欢木里,在木里他可以和雀儿、树、达格乌说话,它们都懂他的话,他也懂它们的话。“我们就讲、讲、讲、讲,他们都笑,摇来摇去笑。‘达格乌’讲,哪天和我到草坡林去走玩……”

“与天地对话”,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方为不打诳语。

等到被接回朱雀,伤心透了的他听到马蹄踩在河床上的声音:

 

马蹄踩在河底鹅卵石上响得乱七八糟,一点拍子都没有。马可能开心,可能冷……

 

马进城门洞,像敲乌木梆子,好响好脆!

大雪过后,整条文星街,一下子白成那副样子,原来街上“叮叮”的响动都让雪吸了,静得只剩下“簌!簌”的脚步声。

上学的路上,一路上听到雀儿叫,沿街还会一路听到木匠拉锯的声音,丝烟铺刨烟丝的声音,补碗匠锔碗的声音……

一群返乡的年轻军人,突发奇想去河滩上“打波斯”(野餐),天朗气清,秋声斑斓,听得见坐骑快活的马嘶,驴鸣似哭,马鸣如笑,“我听到我那匹马在笑”。

还有朱雀的各种音乐活动。

有辰河高腔。起调开始,就是一句唱跟着一句唢呐,那种悠扬婉转,高亢缠绵,伤感柔情,简直是让人一层又一层地往深渊里坠……

有小孩看的布袋戏,一个赤身露体的老头躲在布袋里,用联系全身的线索控制布偶,用嘴模仿出各种声音,加之顿脚声、锣鼓声……“武松打虎”那一场,拳风的声音像打更的竹梆子,壳!壳!壳!木头对木头,大家觉得比打真老虎的脑袋发出的响声还醒神!

还有道场音乐。不要小看这音乐。王伯最服的就是这个。

万寿宫平时深不见底,等做道场满堂蜡烛点起来的时候,里头却变得跟仙宫一样,光线照在菩萨雕像、画像上,都活了。年轻道士们像唱歌一样做法事。“高嗓子,低嗓子,粗嗓子,细嗓子,合在一起,唱成一种让人弄不明白又齐又不齐的好听的声音”;还有鼓、锣、钹、木鱼、磬、钟、烫烫锣、笛子配在一起,加上烧檀香、沉香、云香、茄兰香、紫绛香,大盘香、小盘香,大炷香、小炷香——“好闻的,好听的,好看的都融在脑壳里”,弄得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规规矩矩跪在菩萨跟前,弯起腰,低起脑壳,闭起眼睛,凡尘的事哪样都不想了,让菩萨把魂领走算了”。

硬心肠的王伯为这个放过狠话:“前几年,只要听到朱雀哪家做道场,不管十里百里我都会赶转来。我敢讲,除了万寿宫的道场,哪样都值不得我赶!”

道乐的渊源很古,北魏明帝时候留下来的《云中音诵新科之戒》制定出《乐章诵戒新法》,衍生出《华夏诵》、《步虚辞》这类道家的韵律。宋朝徽宗时代又编整了不少道教的乐谱,传到元明朝得以认真的整编。

还有外来的音乐:福音堂的人唱歌用人嗓子,天主堂人用戏嗓子。

序子逃学了,周末一群同学牵挂他,来看他,会他。河滩上大家围成一个圈圈,静静地坐着。蓝天、白云,四围群山的绿意——

 

万年没停、齐眼一片跳着响着的滩声。

 

11

 

古人说象形取意,黄永玉提醒我们注意到还有“象声取意”。看他选字象声,在模拟声音之外,还能看到形象,领会到神趣。

比如婆小脚走路“定!定”,就比选“顶”更舒心。能出婆见闻不多但忙个不停、心中有数的形象,甚至还能感觉出老屋地面夯实的土层;

比如深夜开城门——“昂昂昂”,这声音、这字,有城门的样子,长宽高,年份,派头;

竹林里冒土的笋——“颇!颇”,多让人动心感动的声音啊;这一个字,怕可以入史!

擦枪。最清脆好听的是装回来之后上空膛那“卡那”一声。

街上人戏弄一家父子三人上街,一个模子扣出来的长相和长袍马褂迈方步的走相,用嘴巴为他们配出场锣鼓:“呆、呆、呆、呆——启呆呆;呆、呆、呆——启呆呆!”序子和同学一起弄熟的一点京剧套路,开场白是:“嗒嗒嗒嗒,狂且,荡且,狂且,荡且狂,嗒嗒嗒嗒狂,一嗒一切狂,嗒不且,狂!”

这些选字,仅仅模拟了声音吗?

声音里面有意思,或者说,声音本身就是意思。

 

池塘让一圈浓浓的菖蒲围着。几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绿蛤蟆原来停在猪耳莲叶子上,老远看到序子来,故意“通!通!通!”跳进水里,报送序子说:“这口塘通通是我们的!”

 

12

 

中国古代文学中留下的声音不多,但有一个声音的境界,“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声音是很出境界的,或者“两个黄鹂鸣翠柳”,或者“欸乃一声山水绿”;或者“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识得声”,或“一声破碎,顿断疑根”。简简单单几个声音,传之久远。

“无愁河”中声音多,但都得到了这个境界的真髓。

写了这么多声音的“无愁河”,却一点也不吵。

朱雀来了一只过路老虎,半夜蓦地响起炸雷一样的吼声,街上狗跟着乱叫。素儒对序子说:“我们岩脑坡人听惯了,一年总有一两回罢。”回城时守门老人再说一遍:“刚才你听到‘啊呜’了罢?……那老虎听嗓子起码一千八百斤,怕是麻阳那边来的那只……”

随着关门声,那一声吼叫沉到群山万壑的寂静中去了。

序子带表妹去城外山顶上玩耍,走时表妹趴在城垛子口对城外喊:“草呀!草呀!我这番走了啊!几时再来看你!”

 

尖尖嗓子草把它吃了,没有回声;这不是在庙里,在山洼洼里。

 

朱雀的声音,就是这样以“静”为邻的。

常有一些活动,比如半夜带着鸬鹚放个小船去捕鱼,这点趣味深致,有解人:

 

半夜三更约两个朋友出来,要的就是这点安静;这点有活动,有颜色,有距离的相聚,你掉进去干什么?

 

那时朱雀城还有打更人,那个独自住在山上、生活在人家梦里的打更人唐二相,有点让人心疼的“神经”。有时白天下山来,遇到喜欢的人,会捏着人手杆问:“喂!昨夜间,我那个三更转四更的点子密不密?妙透了是不是?”

黄永玉感叹:

 

有一天,唐二相不在人世了,夜间哪个再来打更给人听呢?

只剩下玉皇阁、三王庙、文庙殿角尖的铁马铃铛在夜风里叮叮作响了。甚至——

有一天,那些铁马铃铛也没有了呢?

夜里,哪样声音都没有了,静悄悄的,夜不像个夜,要好几代人才能习惯的!

 

这就是那时候的朱雀,声与静,互为可安稳托付的家。

“无愁河”中还写过令人丧胆的凄厉的声音,杀人号:

 

哪天朱雀城衙门要斫人脑壳,一定要放三炮,这规矩让人丧胆。然后犯人一阵尘土从衙门里退出来。

行刑队伍行动快速,也让人深思,为何犯人在节奏上配合如此之好?

一路的号音沁人心脾,直插魂魄。高亢、阴险、单调,让一切人听了顿失杂念,坠入空茫。

一般部队都用军号,军号音调只有5·、1、3、5四个。杀人用的是马号,马号利用气量高低可吹出全音,也即是1、2、3、4、5、6、7。

·1……马号声亮炸,如刀片铲人。行刑路上显得阴风惨惨。一路只吹两个音符,33333!11111!

 

这个声音也静,静到极处,“让一切人听了顿失杂念,坠入空茫”。

不像现在,声音像放出家门、没有归宿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吵,人吵,大喇叭吵,车子吵,吵,吵,吵到哪一天忽然停下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到那时候,不晓得人会不会死?”

 

13

 

因为有这静,声音会生成智慧。

当然,朱雀人不说“智慧”。

 

有一天,天麻麻亮,小校场洋鼓洋号猛然响了起来,没料到是老王在搞大检阅。

全城男女老少早饭都不弄了。还有人从床上下来一边扣扣子,提着裤头赶到小校场来的。

黑压压一大片。步、炮、骑来来回回的动作很大。西边高高的司令台上坐着老王和好多脸生的来宾。看样子是老王要显两手给外头来的蒋干们长些见识。

露水浓,两三千人马的序列活动一点都不扬尘。旌旗罗布森严,清亮的口令调度,像凌风铲过的响箭直透人心。沉重的步伐,齐整的马蹄,野战炮轮子滚动,没有任何音乐能够代替,如此鼓舞朱雀人五脏六腑,营养神髓丹田。

大约两句钟光景,所有的兵种都回归东、南、北三面,静穆无声,中间让出空场子。

少焉,日出于东山之上。

 

这一段,我曾长长久久地看,好像等着那些“没有任何音乐能替代的声音”,能“凌风响箭直投人心”降临。“丹田神髓”,因这一段描写,不是形容词,是可感应到的真实。

接下去:

 

四百藤甲兵和长枪队从司令台左右迎着太阳列队而出,摆阵于司令台两边,各距二十步。石师父站在当中,挺胸亮脖,转身向司令台讲了几句苗话,声音柔顺,像是在报告底下将有一场亲密的打啵表演。

讲完话,猛然闪到台前,转身大声一嚷:“哦毫姆!”

 

这一段写得真是好透。亦强亦柔,包含极丰富强烈的信息和能量。无怪黄永玉敢说:“朱雀人透过雾气看那阵朦胧的行动,听那有节拍的抽象声音,两三代老百姓肃立观看这种阵势之后,再听到外方人骂朱雀城的人牛皮无边的时候,也就不以为意了。”

 

14

 

我说“无愁河”写出了一个“身在万物中”的世界,不是仅仅指感官对万物有丰富感受,它更确切的价值和意思应该是:“无愁河”中的感官有一条向内、向上的通道,通向心肺肝胆、丹田神髓,通向智慧生成。

黄永玉对朱雀文化有一个特别的表述:小,而结实!

“结实”,是一个明显用于“身体”的形容词,文化“结实”,怎么解?这点出了朱雀文化的身体性,必是千万朱雀人世世代代以完整的“身体感受”砌成的生活,才不沦为空泛,当得起“结实”二字。

 

15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诗经》,《离骚》,那里面是有一个丰富的万物同在的世界的;“无愁河”以其梅花怒放般鲜艳有力的姿态在这个时候出现,提醒我,身物关系这个衡量文学品质与生命品质的指标已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万物同在的世界,正坍缩为人的世界,而“人身”,这个难得的“至宝”,也在坍缩。

当代文学据说是特别注重感官描写和身体感受的,但,和“无愁河”比较起来,有明显的不同。

去找一本当代小说,看其中的身体感受,和“无愁河”往往有这样的不同:

前者繁复,后者简洁清明;

前者中的声音、形象,往往不完整,作者需要运用想象力、比喻,运用物与物的牵扯,常呈现散乱的状态;而后者一声、一形,都是完整的,一个有一个的声音,一个有一个的形象,有一种高智慧才能达到的清晰性,多有“团神聚气”之感;

前者需要不断强化自己,才达到引人注意的目的,而后者随时保持着和“宁静”的关系;

前者通向欲望,后者则可以通向智慧;前者通向大脑,变成想象力,却也止于大脑,后者联系着内脏肺腑、神髓丹田。前者不自在,后者自在。

 

16

 

有朋友看过我的文字后曾有一信给我:“黄老的文字,我一直也在思考,为什么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按理来讲,我很长一段时间与山野打交道,我可以更多理解那种童趣,但是不……我感到最不一样的是,人与景,完全是两样的事情——曾写在一文里,远到天边的麦田(诗人眼里的美)我看是‘黄祸’,因为人是要一镰一镰去割的——很多人将割到哭泣,跪倒在地。”他说,“植物完全是它们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天人合体叙事的”。

是,一直到那时,我才开始认真地思考,为什么有人不接受“无愁河”。有许多不必追究的理由,但朋友所说,却是关键处——“不能一直这样天人合体叙事的”。是“能”“不能”的问题吗?不是。是“天人合一”的问题。

世界已经变了。但可能一直就在变,两千多年前老子就说“五色令人目盲”了。这话中漂亮的悖反,两百年前马克思话中也有,“活动就是受动,力量就是虚弱,生殖就是去势”。

是世界变了的问题,还是需要好好去面对这“悖反”的问题?

 

17

 

“身在万物中”,取自弘一法师留在杭州虎跑的一副对联:“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

如许多到过此地、感受过弘一强大波罗蜜能量的人一样,我也深深地记住了这副对子。只是,若没有对“无愁河”的细读,我也许始终不能对“身在万物中”有深切和肯定的体会;也明白,若没有打通“心在万物上”这条路,“身在万物中”是无意义的。

只是,对“心在万物上”之说我有保留。

这样的分别上下,倒不如王国维讲的“以物观物”。

 

18

 

“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此为有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为无我之境。

若有上下之说,那么为何人“降”为物时,却可以“以物观物”?(体会这个“观”字,未必是眼睛之“看”,反而可能是黜眼目之明、罢耳根之聪后,反求人身深处的一种智慧)

若直觉能明白,世上确有“以物观物”的境界,那其实是大家对万物有灵的原始生命阶段,虽已不在其中,尚未彻底远离。

“无愁河”第一部六十万字,不以故事做情节,不以情感做线索,为什么还立得起来?还这么活活泼泼有魅力?就在于它的身体性。“无愁河”对当代文学的贡献,黄永玉对当代文学的贡献,就是保留了一个“以物观物”、与万物相通的人身,古老的身体智慧。

 

19

 

序子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体经历,学拳。

学到第三位师傅,序子有了对功夫的理解:“棍法特别的细致严格和讲究,讲究就是雅致,把人品都提起来了。”

学拳的成果,固然表现在小小年纪即可自卫摆平来犯者、五六十岁还能“扯旗风”,更表现在多年后还能记住爷爷的话:

 

要没有打拳就活不到今天了。打拳强身,还练“精神”,做个正派人。越练越和平讲礼。

 

观不染,听不染……相对来说,在“无愁河”中的各种眼耳鼻舌体验中,味觉有染。其中能嗅到一丝耽溺的气息。黄永玉不是神仙。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说:“……下辈子让它们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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