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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小说的追忆诗学(张宪光)

如果说时间是一个陷阱,那么白先勇就是那个铺设陷阱的人。他躲在枝繁叶茂的文本深处,看着曾经的红男绿女们在霜风凄雨的现实牢笼里陷落、呻吟、挣扎,试图回归到某一个存在原点。白先勇的笔,就像庖丁之刀,深入时间之牛的骨肉之间,把台北人和纽约客深藏的记忆解剖出来,为那些时间的猎物们制作了多幅时间的精神切片。阅读白先勇的这些小说,就是在阅读这些切片的脉络沟回,就是在时间的缝隙里窥探心灵的大江大海。他无意于呈现大江大海的全貌,而是选取生活中的一些断片,镂刻一幅幅关于追忆的心理雕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的时间小说——这里主要指《台北人》以及《纽约客》中的部分篇目——的时间美学与中国古典诗学中往事再现的追忆传统神韵暗通。

 

 

白先勇小说中的人物,首先经历的是一种空间上的迁移,他们从上海、南京、桂林等地出发,辗转抵达台北,还有不少漂泊到纽约。这种迁移,既是空间的放逐,亦是乡土情感的放逐,蕴含着横向的去国怀乡之愁与纵向的历史沧桑感,甚至其小说中的一些细节也被赋予了空间感和时间感。如《一把青》男主人公郭轸的命名,就是常被人忽略的一例。屈原在《哀郢》中写道:“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鼂吾以行。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郭”为“国”之谐音。又王逸注:“轸,痛也;怀,思也。”南京类似楚国的旧都郢。取自《哀郢》的主人公姓名,正是作者精心设置的细节,借此把台北人们去国怀乡的情感与屈原的作品构成了潜在指涉。然而正如小说的主角不是郭轸而是朱青一样,小说的空间是依附于时间的,它更关注的是在这场由于政治变动造成的华人世界的人口大迁移中朱青、蓝田玉、华夫人等人如何被时间的炼狱围困的精神现实。

这些人物的一生,基本上可以1949年为界划分为两截。时间在小说中被斩钉截铁地切断了,而且由于空间的无情阻隔再也无法拼合在一起。这种现象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原本是非常普遍的,屈原、庾信、杜甫、李煜、吴伟业、王国维等人某种程度上都是两截人,因此白先勇小说的时间观念与古典诗歌的时间感有着内在的相通。相比之下,白先勇笔下的小人物们没有杜甫冷静对待现实、记录现实的能力,而与李煜词所表现的情感更为贴合,那就是对往事的咀嚼和沉迷,对往日雕栏玉砌、故国山河的追忆。余秋雨曾指出,白先勇“最醒人耳目的艺术追求,就在于对无情时间的反复品尝”,他“有意识地把折叠时间作为自己作品的杠杆。就像折叠纸品一样,选取一条折叠的枢纽,作为稳定性的参照,然后把不同的时间阶段、人生历程折过来、翻过去,有时是重叠中显出变异,有时是反差中看到近似,有时是相反中构成对照,有时是平行中让人比较”(《风霜行旅》)。这是对白先勇时间小说最精要的概括之一。进而言之,白先勇在折叠的过程中也把时间的致命性、残酷性——即时间对人的毁损——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时间,宛如一枚枚捕兽夹,捕获了众多红男绿女,而作者则以基督的悲悯情怀看着她(他)们在那里挣扎,甚至丧失了自己的灵与肉,也找不到一根脱离苦海的蜘蛛之丝。

张爱玲的《金锁记》有一个精美的譬喻:“她(曹七巧)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曹七巧是被金钱和欲望之针钉在了父权宗法制度的底板上,而白先勇小说中的女性们则大都是被时间这枚绣花针钉在了回忆的十字架上,像蝴蝶一样搧动着翅膀,一边挣扎着,一边被固化,最终成为绣在屏风上的暗哑的标本。《一把青》中的朱青,是个失掉爱情和过去的女子,她的灵与肉在小说上、下部中出现了强烈的逆转,她后来肉体的发达、风骚的表现完全颠覆了上半部中那个羞涩、胸部平板的女孩,然而这种逆转却让她成了失掉“灵”的空壳子,成为了时间的猎物而不自觉。小说之所以选择“师娘”这个人物作为叙事者,就是为了从师娘的视角见证朱青成为猎物的过程。最优美而典型的蝴蝶标本,当属《游园惊梦》中的钱夫人。汤显祖的《牡丹亭》是一个爱情逆转死亡和时间的故事,而它的动力也是发端于时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青春虚度的恐惧,成为戏剧的原动力。白先勇《游园惊梦》的叙事动力,则来源于让她“只活过那么一次”的性经验,钱夫人似乎一直在向着生命中这次最重要的记忆回溯。钱夫人游的是窦夫人的园,与她在南京的宴会和花园不同,她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时间和空间的客体和失语者,并且在昆曲《惊梦》的性高潮映照下通过回溯再次经历了那次难忘的性高潮。她的回忆,就像蝴蝶翩翩搧动的双翅,让她在时间的屏风上悸动着,挣扎着,最后定格为一枚时间的精美祭品。

女性如此,男性也是如此。《岁除》中的赖鸣升,“是典型的不肯面对现实,在回顾中寻找生命意义的悲剧角色之一”(欧阳子语),对过去的回忆遮蔽了他被孤立、被隔绝的现实窘境,那抹回忆的余辉照亮了他被时代抛弃的人生处境。《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中的王雄则没有赖鸣升的幸运,他对丽儿的畸形爱恋,源于他对小妹仔和故乡的记忆,当他不能在丽儿身上找到精神替代时,他试图借助“赶尸”的迷信风俗返回故乡,却被乡愁卡在了石缝里。

这些男男女女,就像受伤的野兽,躲在角落里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回忆着过去的某个瞬间。当下被遮蔽了,现在被淹没在了追忆的潮水中。然而“过去”的魅力是小说的作者和主人公共同营造的,这种“增魅”只能带来心理的慰藉,不仅无法自救,反而让自身在时间的困境里陷得更深。

 

 

白先勇小说的时间不是注目于新生的力量,也不是聚焦于真实或意义,因此他并不强调未来,而是屡屡让他的人物以追忆的姿态“目不转睛地凝视往事”(宇文所安《追忆》语),并且尽力地向过去扩展自身,与其他的记忆建立关联、填补空白。在选材和结构上,他最有代表性的小说较少描绘一个较长的历时性时间段,而是随手撕下生活中的几个小时,截取一个或几个片段加以描写,以小写大,以短写长。这使得白先勇的小说不是恢弘的历史画卷,而与唐诗中的绝句或律诗相似,与凝固的雕塑相似,具有“尺幅千里”的艺术效果。

“思旧”是白先勇小说的重要主题和心理姿态,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追忆传统最显著的表现。他的小说《思旧赋》,是颇具诗意的一篇,所描绘的情景与元稹的小诗《行宫》颇为相似:“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不同之处在于白头宫女变成了白头女仆,“说玄宗”变成了“说李宅”,写实变成了象征性描写。白先勇也和元稹一样没有直接出场,而是作为描写者和倾听者参与到追忆的制造中,通过对昔日华屋广厦、今日衰败老宅的场景描写,抒发了世事的无常感。这篇小说的另一个古典,是向秀的《思旧赋》。《思旧赋》是一篇“没有开头就已经结了尾”的充满伤感与愤怒的名文,其凭吊友人故居的场景一再在文学史上再现,并具有一定的象征性。向秀写道:“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白先勇对象征着传统文化的李家老宅的描写正是栋宇虽存,而形神已逝。向秀又写道:“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这一句原本写的是嵇康虽洞达死生祸福之理,却不能保全性命,只能在临终之前弹琴的刹那寄托余生,而“寄余命于寸阴”正是白先勇笔下许多人物的人生选择和存在形式。《台北人》还有一类悼亡主题的小说,如《梁父吟》、《国葬》、《冬夜》,哀悼的内容各不相同,或为人,或为运动,或为文化,却全都弥漫着伤逝悼亡的悲伤。它们的共同点是主人公都未正式露面,而是以侧面烘托的留白笔法来写,这正是古典诗歌常用的手法。

白先勇的短篇小说偏爱“断片”的描写。宇文所安在《追忆》中说:“在我们与过去相逢时,通常有某些断片存在于其间,它们是过去同现在之间的媒介,是布满裂纹的透镜,既揭示所要观察的东西,也掩盖他们。这些断片以多种形式出现:片段的文章、零星的记忆、某些残存于世的人工制品的碎片。”从诗歌的角度来说,断片可能更偏重于具体的物象,如一枚箭镞、生锈的折戟,可是对时间小说来说,更重要的则是能带来心理震撼的记忆断片,它可以是一个意象,也可以是一句话,一次性经验等等。《秋思》中的“一捧雪”意象是典型例证。《秋思》的主人公华夫人在赴约前曾仔细地观赏园中的“一捧雪”,她忽然发现在繁盛的花朵下面:

原来许多花苞子,已经腐烂死去,有的枯黑,上面发了白霉,吊在枝丫上,像是一只只烂馒头,有的刚委顿下来,花瓣都生了黄锈一般,一些烂苞子上,斑斑点点,在啃啮着花心,黄浊的浆汁,不断的从花心里流淌出来。

这个惊心怵目的“一捧雪”的意象,暗示了她被时间啃噬的心灵,刹那的发现预示着她生命流程的走向——她,就是一株正在凋谢的“一捧雪”,不管她如何维护自己的容貌,时间的病毒就像曾经毁掉她的丈夫的乌黑的癌疽一样摧毁着她,唯有关于抗战胜利后的南京“一捧雪”的记忆断片成为人生的唯一慰藉。“一捧雪”的意象,就像现在与过去之间的一条细细的红线,把现在的落寞与昔日的繁华连在一起,也让现在笼罩在过去的阴影中。宇文所安在《断片》一章中提到李商隐的《花下醉》:“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末句是富有诗意的一个断片,与《秋思》中的场景描写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些记忆的断片,在《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游园惊梦》中则表现为女主人公最重要的那次性经验。这两篇小说都使用了意识流的技法,女主人公就像逆流而上的鲑鱼,通过意识的穿梭返回时间的原点。像剥洋葱一样,作者剥开了金大班情感的两层外衣,在俗气衰老的陈发荣、年轻却没有经济根基的秦雄两个男人之外,在金大班的心底还藏着一个年轻的、神一样的月如,作者在描绘意识链的同时,让金大班完成了对月如的精神朝拜,也完成了对已逝美好时光的朝拜。《游园惊梦》中的钱夫人,也像鲑鱼一样,在某种神秘力量的暗示下一步步地向着南京的那次宴会,向着她与郑彦青偷情的那次野合回归。小说综合运用了蒙太奇、自由联想、诗化和音乐化等意识流手法,外在叙事的缓慢节奏与内在体验的波涛汹涌构成了文本的内在张力。一切细节,都是暗码,都是提示,都是向导,都是帮凶,把钱夫人抬到了砧板上,让回忆的刀在她的灵魂深处翻搅。那些记忆的断片,充当了打开时间闸门的媒介物和触发点,既带来愉悦,更带来折磨。

白先勇将刘禹锡的《乌衣巷》作为《台北人》的题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作为《纽约客》的题记,这两首诗都是唐诗中关于时间的名篇,前者具有强烈的历史变迁感,后者则有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孤绝感。在时间这个维度上,白先勇的小说与古典诗歌找到了共振的频率,常常出现于古典诗歌中的“思旧”、“悼亡”以及生命的断片在他的小说中镂刻成型,演绎着时间的诗学。

 

 

白先勇关于时间的思考,在《纽约客》的后期作品中出现了逆转。《纽约客》中的《谪仙记》、《谪仙怨》都写于上世纪60年代,与《台北人》的追忆诗学同中有异,而《夜曲》和《骨灰》则彻底颠覆了《台北人》的追忆诗学。

这几篇小说都有一个影影幢幢的上海意象,就像温馨的背景音乐始终萦绕在人物心灵的深处。《谪仙记》中的李彤是一个典型的两截人,由于家族在迁台时船只失事,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再也不能返回上海,返回过去,故而一直处在无根的状态,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最终只能选择在遥远的意大利投水而死。李彤喜欢佩戴的那枚毒蜘蛛,就是时间的象征,一直在啃啮着她的心灵。白先勇说李彤最后的死弥漫着一种“孤绝感”,是的,李彤孤立在天地之间,孤立在异乡,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也没有痛感——她的时间之线只剩下了一个点。表面看来,《谪仙记》写的是美的毁灭,根柢里却是一位自由自在、任性随情的仙女跌入尘寰的文化尴尬。《谪仙怨》的题目,来自一个词牌。刘长卿《谪仙怨》:

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云:“长卿由随州左迁睦州司马,于祖筵之上,依江南所传曲调,撰词以被之管弦。‘白云千里’,怅君门之远隔;‘流水东西’,感谪宦之无依,犹之昌黎南去,拥风雪于蓝关;白傅东来,泣琵琶于浔浦,同此感也。”这表明词中所蕴含的情感对失意的文人骚客来说具有普遍性,白先勇把这个词牌借过来,赋予了新的内涵:一个远离故乡上海的女子是如何在异乡沦为美丽的“吸血鬼”——性消费品的。这篇小说由一封女主人公写给母亲的信和酒吧中一个片段的描写两部分构成,前者弥漫着抒情的、温暖的、怀旧的气息,后者则撕碎了这些,将黄凤仪沦落风尘的客居之怨赤裸裸地暴露在读者眼前。李彤和黄凤仪这两个人物,比《台北人》中的钱夫人、金大班的处境更可悲,因为她们找不到追忆的路径。

白先勇的追忆诗学在《骨灰》、《夜曲》两篇小说中被颠覆了,它们不再局限于1960年代对民国记忆的追溯,而是延展到对整个20世纪的思考。《骨灰》描绘了两位被时光砍刀大肆砍削的人物,即大伯罗任重和表伯龙鼎立,他们一个是国民党的中坚分子,一个是民主斗士,分别生活于台湾和大陆,前者最终穷愁末路,沦落到在旧金山摆报摊度日,后者则在大陆的历次运动中身心备受摧残,成了一个两片肩胛骨高高耸起的驼背人。罗任重虽然处境艰难,却仍然希望侄子能把自己的骨灰撒到海里,“任它飘到大陆也好,飘到台湾也好——千万不要把我葬在美国”,而龙鼎立却把妻子的骨灰从上海带到美国,希望在美国为她找到一个安息的地方。中国本有“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的归葬传统,而龙鼎立却要在异乡为妻子寻找安宁,不能不说这是生活和历史的一个巨大嘲讽。小说的结尾还写了“我”的一个噩梦,梦见大伯在荒野上发疯似的挖掘死人骨头,最终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小山又把大伯埋葬在坑里。这一恐怖的梦境,似乎也暗示着往事的尸骨正把大伯一点点地埋葬。巧的是,龙鼎立的背也是挖掘龙华公墓时受伤的。这都说明,上海再也不是金大班、李彤等人想象的天堂,而是把过去与传统毁掉的非人道的恐怖故乡。小说的点睛之笔是鼎立表伯的一句话:“我们大家辛苦了一场,都白费了——”这几乎把20世纪两个不同阵营的努力一笔勾销了。《骨灰》是白先勇小说中最具有历史反思精神的小说,是对荒谬现实的辛辣讽刺,与《台北人》对往事的痴迷大异其趣。

《夜曲》写的是吴振铎和吕芳在纽约的一次重逢,这离他们上一次相见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小说用意识流和对话的手法,将吕芳等知识分子在国内所遭受的悲惨遭遇如夜曲一般娓娓道出。作者设置了两个主要意象,一个是吕芳钢琴上桃红花瓶里盛放的一大捧菊花,那是留给吴振铎的最美的记忆;一个是吕芳的手,那曾经是一双为钢琴而生的手,一按下去就是八个音节,然而当她重返纽约,她的手“手背手指,鱼鳞似的,隐隐地透着殷红的斑痕,右手的无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见了,指头变成了两朵鲜红的肉菌……”时间就像毁掉吕芳双手的坚硬荆棘一样,毁掉了几代人的梦想和曾经的青春之美。吕芳说:“在自己的国家里,死无葬身之地,实在是寒透了心。”她只能在纽约这个异乡都市寻找自己的内心安静,这与《骨灰》中龙鼎立的做法如出一辙。

白先勇在《台北人》中有意回避了政治和意识形态,着力于时间本身,然而《骨灰》和《夜曲》则以另外一种沉痛写出了政治与时间的合谋,写出了几位“三截人”,从而暴露了政治的荒诞性和时间的虚无性,揭示了他们生无所寄、死无所归的尴尬处境。这两篇小说深厚的历史沧桑感和对政治的强烈讽刺,把《台北人》中用诗意营造的上海意象、对大陆的美好怀念消解殆尽。

 

 

在中国现代派小说的发展中,白先勇是少数受过系统小说技巧训练的作家之一。其他作家,多是向文学经典和大师学习,向生活学习,而白先勇的小说美学除此以外还建立在西方小说理论的基石上。他在《蓦然回首》中写道:“在爱我华作家工作室,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我了解到小说叙事观点的重要性。Percy Lubbock那本经典之作《小说技巧》对我启发是大的,他提出了小说两种基本写作技巧:叙述法与戏剧法。他讨论了几位大小说家,有的擅长前者,如萨克莱Thackeray,有的擅长后者,如狄更斯。他觉得:何时叙述,何时戏剧化,这就是写小说的要诀。所谓戏剧化,就是制造场景,运用对话。我又发现中国小说家大多擅长戏剧法,《红楼》、《水浒》、《金瓶》、《儒林》,莫不以场景对话取胜,连篇累牍的描述及分析,并不多见。我自己也发觉,一篇小说中,叙述与对话的比例安排是十分重要的,小说技巧不是‘雕虫小技’,而是表现伟大思想主题的基本工具。”这段话无疑是自报家门,然而它对“戏剧化”这一术语的表述,和珀西·卢伯克的本来含义则有一定的差异,但白先勇的小说美学以亨利·詹姆斯、乔伊斯等人的小说美学为基础则是无疑的。

珀西·卢伯克是亨利·詹姆斯的朋友,詹姆斯多卷本小说、书信等文集的编者,也是其小说美学的追随者、阐释者。他认为,詹姆斯对叙事视角、心理戏剧化等技巧的实践在小说美学的发展中贡献非凡,而《小说技巧》对詹姆斯小说美学的卓越阐释——当然,也不免冗长枝蔓——使这本小书成了小说理论的必要“入门书”。从白先勇的小说实践来看,卢伯克在书中所强调的叙述视角、心理戏剧法都有很深的痕迹。白先勇的小说,既有全知视角,也有限知视角,然而小说的叙述者都很少直接站出来发表言论、对小说人物评头论足,相反,他们都很谨慎地恪守自己的本分,或者隐藏起来不发言,很少出现视角越界的情形。卢伯克在书中所提到“戏剧法”,并不等同于“制造场景,运用对话”,而是在特定的场景中让人物的内心生活、思想独立地在现实世界中自己表现自己。卢伯克说:“我们现在不是听取他的报道,而是看见他当场在判断和沉思;他的意识,不再是道听途说的东西,我们一定要通过他的话才知道的东西,现在他的意识就以焦虑不安的本来面目呈现在我们眼前。这儿就是给读者观看的一个场面,没有冒冒失失的讲解员,没有灯光设备,没有指导意图的导演。那个人的内心生活被投进了独立的、立体的客观世界中;它有了表现自己的地方,它出场了,它表演了。”我们把这段话与白先勇的代表作《游园惊梦》对照,就可以发现这段话完全可以作为它的评语。换言之,白先勇小说的追忆,不是单纯的回溯,不是用回忆的手法来呈现过往,而是在场景中让内心自己成为一面镜子,成为一出正在上演的戏剧。

白先勇小说的“心理戏剧法”虽师法西人,在运用时却与中国古典诗歌、戏曲的美学传统结合了起来。在白先勇小说的戏剧化场景中,前景是现实的,远景是过去的,它们在文本中总是交错被推到戏剧舞台的前台,构成对冲和张力。在《游园惊梦》中,钱夫人到窦夫人家赴宴,是“游园”的前景,同时还有三个远景在文本中交错出现,一个是南京的那场宴会,一个是钱夫人与郑彦青的野合,还有一个是钱将军死前嘱别的场景,与它们交杂在一起的还有《牡丹亭》中《游园惊梦》的戏中戏,它们与前景一起构成了钱夫人心理戏剧及其背景的几个块面,在作者不动声色、克制的层次与顺序安排下在读者面前上演。这个故事,简而言之就是几个老姐妹的重逢,而重逢则无疑是古典诗歌最喜欢的题目之一。此外,《岁除》、《思旧赋》、《国葬》、《夜曲》、《骨灰》等小说,都是写重逢的,在前景的热闹或冷静背后,过去这个“主角”总在远景里抢去了太多镜头。其实,前景和远景之间,存在着一条心理鸿沟,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不是好伙伴,而是角力的对手。古代诗歌中关于重逢的诗歌太多了,这里只想举出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略加分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次重逢,让无数往事的细节都活了起来,当作者再次聆听李龟年的歌唱,仿佛“四周笼罩着开元时代的幽灵,一个纵恣耽乐、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懵懂无知的时代”如片片落花在歌声中跌落,繁华往事、满座宾朋俱为尘土。诗中的“落花”意象,既指涉眼前的时令,又暗喻着已经消逝的美好,暗示着盛唐的凋落。两人重逢的前景,充当了想象的触发点,让作者在唏嘘中忍不住回望岁月的远景。这是一个古典诗歌中具有隐喻性的追忆场景,在许多诗词中曾以各种样式被重组、复述。白先勇关于重逢的小说,则是类似诗意场景的具象呈现,让人想起刘禹锡“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无限凄凉。

白先勇的小说,喜欢明引或暗用古典元素,但同时在形式上又借鉴了西方小说技法。即此而言,白先勇的时间小说是中国古典诗歌美学传统与西方小说技巧相结合的心理戏剧,而这个戏剧的主角就是追忆——追忆在表现它自己,我们读到的就是它在隐秘路径上的神情举止以及心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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