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视野

启示的假想或寓言片段(让-雅克•卢梭 吴雅凌 译)

一个美丽的夏夜,最初的人试着沉思哲学,陷入一场深沉美妙的遐思。不由自主的热情有时会将灵魂引至居所{2}以外,使它拥抱整个世界。最初的人在这热情的引领下,大胆地放任思绪攀升至自然的神殿,深入到人类智慧所能触及的远方。

阳光不再把炎热带给大地。鸟儿归了巢,尚未睡去。它们品味着凉爽下来的空气,用微弱而满足的鸣啭诉说轻快。一颗丰满有益的露珠令那些在烈日下凋零的草木恢复了活力。花儿四处散发最温柔的芳香。果园和树林焕然一新,在黄昏和第一缕月光中形成比白天更温和动人的景象。小溪的呢喃原本被白日的喧嚣遮蔽,这时重又听见了。各种家畜慢吞吞地回了家,老远地叫着,好似为夜晚将来的休憩而欢喜。四下笼罩着一片安详,多么迷人,这些所在安静而不荒凉,只有和平没有孤独。

这些迷人的物事同时发生,打动了哲人。在这种时候,善感的灵魂满怀安详的清白{3},总会被打动。他的心灵和感知完全沉浸在这温存的印象中:为了更从容地感受这一切,他躺在草地上,头枕双手,愉快地注视所有令他欢喜的物事。他冥思片刻,偶然看向天空,这如此熟悉的天空呵,往日很少打动他,此时却令他惊叹。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巨大的苍穹及其华美的装饰。他还看得见西边那颗带给人类热量和白昼的星体拖曳着火般印迹;他也瞧见东方那颗在夜里指引人类前行、启发梦乡的星体散发出温柔忧郁的光泽;他还辨认出两三颗别的星,在整个天空的稳定规律的布局中,它们的运行路线似乎不那么规则,显得突出。他莫名地颤栗,一边凝望这许多星球的缓慢庄严的运行,它们在他的头顶安静地走着,不停歇地散播纯净永恒的光照。这些星体尽管间隔遥远,却保持秘密的联系,这使它们沿着同一方向运转。他的好奇中搀杂不安,一边在天顶与地平之间观察神秘的地球,眼前的这场共同运转似乎围绕着它而展开。怎样不可思议的机制才能让所有星体服从这个法则?怎样的手才能连接世界的所有组成部分?在我身上又存在着怎样奇特的功能,使得世界的所有组成部分既在我之外凭借共同法则彼此相连,又在我的思想内部彼此相连,并且形成某种未经我构思而我却猜想得到的体系?

我在天体运行中发现了规律性。在大地上的季节更替和动植物构造中,我发现了同样的规律性。我只能在由某些法则所起动和安排的物质中寻求解释这些现象。只是,谁建立了这些法则?万物又如何服从这些法则?这是我不能明白的。此外,动物们会展开循序渐进的本能活动,我在自己和同类身上还发现了感觉、思考能力、意愿和行动的自由,所有这些均超越了我可以从物质的已知属性中推断出的机制概念。

我可以毫无困难地相信,物质中存在着某些属性是我完全不知道的,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经过某种方式的安排或组织之后,物质有可能被感觉、思考和意愿。{4}只是,构成这些物质的组织规则有可能是自发生成的吗?不然它又是依据何种范型被酝酿生成的?

假设一切只是偶然排列的结果,那么又该如何解释秩序概念以及我在世界的所有组成部分之间发现的意图与结果的关系呢?我承认,在大量的可能性组合中,但凡存在的组合就不应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这些组合甚而在无穷无尽的万物更替中占有一席之地。只是,万物更替只有借助运动才能产生,这给我的理智带来新的困惑。{5}

我也可以假设,在这个世界上有某种起支配作用的运动,物体因此而发生持续不断的变化,但运动的次数保持不变;只是,我又发现,运动是抽象的概念,只能在被起动的物质身上想象运动。这样,我必须还要找出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促使物质运动起来,如果运动的次数有可能增减,那么困难将会更大。

最后,我只能假设,物质的运动具有必然性,但这与我的所有认识经验截然相反。因为,我发现,在任何情况下,本身并不关注运动或静止的物体在外力的推动或约束下也能运动或静止。我无法想象运动是物质的一种天然属性。没有确定的方向就不会有运动,假设有确定的方向,而运动又是物质的天然属性,那么所有的物体岂不是要沿着平行直线永恒运动,力度相等,或至少速度相等,再小的微粒也不至于相撞或在某个时刻偏离共同的方向?{6}

这个冒失的哲人陷入上述遐思,沉迷于千百个混乱的问题,既不能放弃,又无法解释清楚。他徒然努力深入自然的奥秘之中。自然的景象一开始令他狂喜不已,现在成了令他不安的原因,渴望解释这一切的念头剥夺了他享受自然的乐趣。

在迟疑与谬误之间全神贯注,踌躇良久,他终于疲倦;在没有证据的体系与没有回应的异议之间耗费精神,他终于厌烦。他准备好了放弃这些高深却又轻浮的思考,它们更多地激发起傲慢而不是知识。突然,一道光射入他的灵魂,向他揭示崇高的真理。人类无法凭靠自己认识这样的真理,人的理性只能证实而不能发现这样的真理。一个全新的世界就这样在他的冥思中启开。他瞥见连接各种生命的不可见的链条,他看见一只强大的手伸展在所有存在者之上,自然的神殿就像对所有属天的智慧那样对他的理解力打开大门,所有与“神”一词连在一起的崇高想法全部涌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样的恩典{7}是在奖赏他对真理的挚爱和他的真诚,他没想用那些徒劳的寻索标榜自己,他接受曾经的苦心付诸东流,与其打着哲学的美名让他人看见自己的错误,不如承认自己无知。刹那间,那些令他强烈不安的谜在他脑海中豁然开朗。天体的运行、星辰的壮观、大地的华饰、生命的延续、他在生命之间发现的礼俗与功利的关系、组织的奥秘,乃至思想的奥秘,简言之是整套机制的运作,所有这一切变得可以想象,那就像是某个强大的存在者、万物的支配者的作品。倘若还有一些他无法解决的困惑,那也没有违背他的理性,只不过解决方案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他信赖自己的内心感情,这种感情促进他的发现,充满活力地对他说话,这远远强过某些从精神的软弱之处汲取力量的尴尬诡辩。

在这迷醉人的强烈光照下,他的灵魂惊叹不已,攀升至他全神贯注的物事的高度,他沉浸在某种充满活力的美妙感觉中。一簇圣火的闪烁仿佛赋予了他全新的生命;他心怀尊敬、感激和激情,迅速起身,眼望苍天,伸出双手,随后跪倒,脸贴大地,心中嘴里连向那神圣的存在者致敬,这是神圣的存在者从有死的人类那里收到的最早,也许还是最纯洁的敬意。

他被这新鲜的热情所振奋,渴望以这份热情感染整个自然,尤其渴望与同类人分享。{8}他愉快地考虑起智慧与幸福的方案。他打算让人们接纳这个方案,在人类的共同创造者的完美中揭示人们必须具备的美德的源泉,在人类的共同创造者的慈善中揭示人们应该推行的慈善的范例和价值。他满怀热忱地喊道:“来吧,让我们解释自然的奥秘,将神主的崇高法则传播到各地,这神主不仅主宰万物,还要显现在他的作品中。让我们教育人群把自己视为最高意志的工具,正是这种最高意志把人群团结在一起,形成更强大的群体。让我们教育人群去轻蔑生活中的邪恶,短暂的人生只是回归永恒的通道,只有永恒才能赋予人类存在的意义。让我们教育人群相亲相爱,就如总有一天要团聚在共同父亲的怀抱中的弟兄一样。”

他此时的想法多么迎和人类的骄傲,在所有深情善感的生命看来多么温存。他带着这些想法等待白天的回返。他迫不及待想带给其他人的灵魂一个更纯洁灿烂的白天,想用他刚刚收获的属天的光照来感染他们。然而,漫长的冥思令他疲倦,夜晚的凉爽催他休憩。他不觉打起盹来,一边还在做梦和冥思,直到终于沉沉入睡。他睡着后,刚才的冥思在脑中激发的震惊还在,这让他做了个奇特的梦,就和促使这个梦生成的念头一样奇特。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建筑中,里头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穹顶,由七座巨大的雕像{9}充当柱子支撑而起。所有这些雕像近看可怕而畸形,然而,透过巧妙的透视手法,从建筑中央看过去,每个雕像变了样,呈现出迷人的模样。这些雕像姿态各异,各有象征性。有一个手执镜子,端坐在一只孔雀上,模仿起孔雀的自负傲慢的仪态。另一个有无耻的眼睛和淫荡的手,正在引诱她的声色对象分享突来的肉欲。还有一个手抓着蛇,用从乳房取得的汁液喂养它们,这些蛇在被她吞噬之后又不断重生。还有一个仅剩可怕的瘦骨,和死神几乎没有两样,只是双眼射出贪婪的光,她拒绝真正的食物,只肯大口吞咽正在熔化的黄金杯盏,尽管这不能提供任何养分,只会令她变异。这些雕像各有各的可怖特征,本该使她们成为丑陋的物事,但从她们显得美丽的那个角度看,这些特征反而装点了她们的美丽。穹顶上写着几个大写的字:“众人啊,侍奉大地上的诸神吧!”在这行字的正下方,也就是建筑中央,完美透视的出发点,有一座七边形的大祭坛,人类纷纷涌来献祭和发愿,以千百种各异的仪式和千百种古怪的名目崇拜这七尊雕像。祭坛上竖立着第八座雕像,整个建筑就是献给她的,她分享着人们献给其他七尊雕像的崇拜。她永遮着一层不可接近的面纱,永久受到人们的侍奉,却从未被正眼看见。她的崇拜者们根据自己的性格和激情,用想象来描绘她,每个人更痴迷于自己崇拜的对象,因为这个对象更具想象性,而只在神秘的面纱下安置自己心中的偶像。

在不断涌入的人群中,首先可以分辨出几个着装特别的人。他们看似一副谦卑和沉思的神情,相貌中却带有莫名的凶险,显得既傲慢又残忍。他们负责不断把众人引入建筑,似乎是一些管事的,或这个地方的主人,垄断主持着七尊雕像的崇拜仪式。他们先是在殿堂入口蒙住所有人的眼睛,再带这些人到神殿的某个角落,只在各种物事开始迷惑眼球时才重新让这些人看见。在这个过程中,若有人试图松开遮眼布,他们马上会对他念几个有魔力的句子,强加给他一个恶魔的形象,这样,所有人都憎恶他,连他的家人也认不出他,他很快就被所有人撕成碎片。

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些殿堂的管事们虽然完全看得见他们的偶像有多么畸形,侍奉起她们却不比蒙眼的普通人少一丝热情。不妨说,他们把自己等同为这些可怖的神灵,以神灵的名义接受有死者的崇拜和祭品,为了自身的利益考虑,给与众人因恐惧而被剥夺了的祝愿。

兴高采烈的颂诗和赞歌形成此起彼伏的声响,目击者为此激动万分,忘乎所以。祭坛伫立在殿堂中央,在一片烟雾之中几乎辨认不出。烟雾散发自某种使人头晕困扰理性的浓香。不过,普通人只看得见自己被激发的想象的幻影,哲人却更为平静,他看见的东西足以用来判断他看不见的东西。在这个可怕的祭坛四周,有一场持续不断的杀戮。他惊恐地看到了谋杀与淫乱可怕地交杂在一起。一会儿有人把娇嫩的孩童丢进松木的火堆中,一会儿有成人被屠杀在某个衰弱的老人刀下。不近人情的父亲呻吟着把刀插入亲生女儿的胸中。年轻人在精致华丽的装扮下更显美貌,却因为倾听自然的声音而被活埋,与此同时,另一些人正沉湎于最无耻的荒淫庆典。将死者的哀号和荒淫的呻吟可憎地交织在一起。

受惊的哲人喊道:“啊,多么可怕的景象!我的目光怎能遭到这般玷污?让我们快快离开这地狱般的所在。”“还不是时候,”那个曾对他说话的看不见的存在者拦住他,说道:“你刚刚看见了众人的盲目,你还要看看智者在这个地方的命运。”

在同一时间,他看见殿堂入口有一个人,和他一般着装。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的脸。这人的风度严肃庄重。他没有走向祭坛,但轻碰那些被引向祭坛的人的遮眼布,表面没有造成混乱,却使这些人恢复了视力。他的做法很快被发现,因为重新看见的人引起了注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穿过殿堂,看见了膜拜对象的丑陋。他们拒绝走向祭坛,还试图说服身边的人。神殿的管事们对自身的利益总是很警觉,很快找到骚动的根源,抓住这个戴面纱的人,拖到祭坛脚下,在蒙眼人群的齐声欢呼中当场处死了他。{10}

哲人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入口,看见一个老人。他的气色不好,但那刻意迎合的态度和亲切深刻的言谈很快让人忘了他的相貌{11}。他一走到入口,殿堂的管事们就要给他戴上神圣的遮眼布。但他对他们说:“神圣的人们呵!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瞎眼老人,前来寻求你们的保护,希望在这里恢复视力,请你们免了这个多余的步骤吧!我只求你们引我到祭坛,好让我敬拜神灵,祈求她治愈我。”他佯装笨重地撞到周围的物事。人们渴望奇迹发生,乃至忘了进一步验证奇迹是否有必要发生。遮眼布的仪式被认为多余,当场获免。有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人{12}充当老人的向导,扶着他,引他去祭坛。

这个年轻人被七尊雕像的丑恶样子和流淌在第八尊雕像四周的鲜血吓坏了。他有二十次试图逃跑离开殿堂,但老人的强劲手臂拉住了他。他被迫继续引领或不如说跟随老人走到圣殿中央,观察眼前的景象,以便有一天投身教育人类。那位徉装的盲者轻盈地跳上祭坛,用果敢的手揭开雕像的面纱,使她毫无遮蔽地陈列在众人眼前。她的脸上刻画着出神和愤怒。她将人性的人身化形象扼杀在脚下,一边温柔地眼望上苍:她的左手抓着一颗燃烧的心,右手在磨利一把匕首。这个景象使哲人战栗,却未激起目击众人的愤慨。他们看见的不是残忍的表情,而是属天的热情。从前不认识这个雕像时,他们就虔诚地崇拜她,现在这个雕像被揭开面纱,他们自觉虔诚更盛了。无畏的老人看到这一切,用火般的热情语气朝他们喊道:“众人啊!你们究竟有多疯狂,才会侍奉这只顾毁灭的诸神,崇拜比你们还邪恶的存在?啊!莫再用冒失的献祭迫使这些神灵想到你们,折磨你们,宁可努力让他们忘掉你们,你们反倒不至那么悲惨。你们以为毁坏他们的作品能讨他们欢喜,那么,除了让他们毁掉你们,你们还能有什么希望呢?你们想成为幸福的人,就侍奉那意愿让所有人幸福的神吧。”

管事们不让他说,大声喝止他,还要众人处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他们声称,为了在女神的祭坛上掩人耳目,他胆敢亵渎雕像,诋毁崇拜仪式。众人立即朝他扑去,转眼就要把他撕成碎片。但管事们见他必死无疑,就想让他死得合乎法律程序。他们让所有人审判他,判他喝下绿水。这是判给智者的通常死法。在准备汤剂的时候,老人的朋友们想偷偷带走他。但他拒绝了。他说:“让我接受我一生虔诚的奖励吧。我生活在这众人中向来岂是不守他们的法的?我岂有在这法就要犒赏我时去违法的?我一生献身给真理的进步,在自然即将带走这生命时,我岂有不为能够献上最后一刻而感到幸福的?朋友们啊,我在这最后时日做出的榜样,就是我留给你们的唯一教诲,至少其他教诲也是因为它才有意义。我若害怕死得像个哲人,人们必要怀疑我活着像个智术师。”{13}他说完,接过智者的杯,安详地饮尽。他和朋友们平静地谈起灵魂不朽,以及其他一些伟大的自然真相。{14}哲人认真倾听,因为这与他先前的冥思有关。只是,老人最后的话竟是在对被他揭开面纱的雕像明白致敬,这给哲人的思想留下永远无法摆脱的疑问和困扰。他始终不确定,老人最后的话究竟隐藏着某种寓意,或者只是服从法律规定的崇拜仪式的行为。因为,老人说过,既然所有侍奉神灵的方式在他看来无关紧要,那么他宁可选择服从法律。只不过,在这个行为与之前的行为之间永存着无法磨灭的矛盾。

哲人为眼前的一切震惊。他深思起这可怕的景象。突然,有个声音浮现在空气里,清晰地说:“人子就在这里。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噤声。大地呵,倾听他的声音。”哲人抬头,看见有人在祭坛上。他的样子庄严而温柔,令他惊讶又敬佩。他着装寻常,像名工匠,却有天堂的目光,仪态谦逊庄重,比前一位更自然。他的面容显出莫名的高贵,简单与伟大相连。看他的脸,令人不由陷入活泼美好的感动,任何人类的已知感情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感动。他说话,温柔的语气深入人心。“哦,孩子们,我来救赎并疗治你们的错误,你们要爱那爱你们的,你们要认识那永在的。”他突然抓起雕像,毫不费力地推倒,又同样平静地站到台座上,仿佛找回了他的位子,而不是侵占别人的位子。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和他的动作在所有人中造成不寻常的骚动。众人受震撼,激动不已。管事们被激怒,但没人听他们说话。这个陌生人坚定而深得人心,他宣讲某种神圣道德,吸引了所有人。一切预示着一场革命。他只须说一个字,他的敌人们就会灭亡。但他刚刚摧毁了血腥的不宽容,决不会重蹈覆辙。他采取的途径必须适应他的言说和他担当的责任。众人原本义愤填膺,因为他的防护,不再那么狂热。他证明了自己的力量和勇气,重又像刚才那样温柔地说话。他言说人类的爱和各种美德,他的表达那么动人,他的神情那么可爱,除了殿堂的管事们这些注定仇视人性的人,所有人都在倾听,被他感动,从此更加热爱自己的义务和他人的幸福。他的言说简单温和,却又深刻高贵,既滋养灵魂又不惊骇耳朵,犹如孩童的奶汁、成人的面包。他鼓励强者、抚慰弱者,就连最不合群的天才也把他视为同类。他不用矫饰典雅的语气夸夸其谈,但他亲切的话语具有最迷醉人的说服力,他的教诲只是寓言、道德故事和平常对话,但准确深刻。没有什么能困扰他。再阴险的妄图把他问倒的提问,他也能立即给出充满智慧的解答。只需听他一次言说,就肯定要永远崇敬他。他似乎毫不费力就掌握了真理的言语,因为,他本身即是真理之源。{15}

 

{1} [译者注]这篇短文在手稿中本无标题,卢梭生前亦未出版。它首次发表是在1862年,收入《卢梭未刊著作与书信》(Streckeisen-Moultou编,CEuvres et correspondance inédites de J.-J. Rousseau, Paris, pp.171-185),编者补拟了标题:《启示的假想或寓言片段》(Fiction ou Morceau allégorique sur la Révélation)。正如标题所示,短文的主题是启示与理性。尽管读者可以从《爱弥儿》中萨瓦牧师的信仰自白或《新爱洛伊丝》中朱丽的临终告白了解卢梭对这个问题的系统论述,但这篇不足万言的短文始终引人关注。它以文学手法虚构了一个哲学与宗教的故事,重述了雅典与耶路撒冷两种西方精神传统的彼此张力,同时具有传统意义的神话的魅力,在卢梭著述中实在罕见。这篇短文的具体成文时间不详,卢梭研究者曾做出迥异的推断,晚近一般认为写于蒙莫朗西隐居期间。手稿现藏于日内瓦图书馆(编号:MS. fr.228, folio 1-6)。译文依据Jean-Jacques Rousseau, CEuvres Complètes(下文简称“全集”), IV, Paris: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 1969,pp.1044-1054。

{2} [译者注]灵魂的居所,指身体。

{3} [译者注]清白(innocence),或无罪,是卢梭对最初的人的定义。他在《论不平等》、《爱弥儿》和《致博蒙书》等著作中多处否认原罪说。

{4} [法文全集注]影射洛克的《人类理解论》中的名言:“我们也许永远也无从知道,一个纯粹物质的存在会不会思考……”(IV,3,6)。在《萨瓦牧师的信仰自白》(全集,IV,584-585)和《致弗朗格耶先生的信》(全集,IV,1136)中,卢梭明确反驳了洛克的这个观点。但在写本文时,卢梭的想法似乎略有不同,假设物质会思考似乎并不是那么荒诞的事。

{5} [法文全集注]也许影射了狄德罗的《论盲人书简》中索德森的相关言论(参见Diderot, CEuvres philosophiques, Classique Garnier, 1956, p.123)。

{6} [法文全集注]卢克莱修最早提出这个问题,参见De natura recum,II,216起。

{7} [法文全集注]卢梭极少使用“恩典”(grace)这个说法。

{8} [译者注]从这里开始回到洞穴的神话,或称政治哲学的开端。

{9} [法文全集注]七座雕像,影射七宗罪。卢梭在这里具体描绘了四种罪行:傲慢(Superbia)、色欲(Luxuria)、暴怒(Iracundia)和贪婪(Avaritia)。

{10} [法文全集注]Naville曾提问:“这个人是谁?色诺芬吗?他确实强烈批评过多神信仰,不过,他的晚年尽管据说没落贫穷,死得并不悲惨。”(参见Nouvelle étude sur la religion de Rousseau, Le chrétien évangélique, 1862, p.219, n.2)P.- M. Masson认为,这里暗指卢梭的同代人,比如狄德罗,后者的怀疑主义批判揭开了迷信者的遮眼布(参见La Religion de J.-J. Rousseau, Paris,1916,t.II,pp.52-53)。但Starobinski的分析也许更准确:“第一个人……或许是哲人的副本”,文中说他与哲人一般着装(Jean-Jacques Rousseau, la transparence et l’obstacle, Paris, 1957, p.81)。Naville还说:“这个人也许是哲学作品的一种普遍和集体的呈现。”具体地说,这个人可能象征了科学,科学不批判迷信,而是通过打开人们的眼界使迷信自行消失。本文中反偶像的三个人分别是学者、智者和圣人。

{11} [译者注]苏格拉底的佯谬(Ironie)在这里具体表现为佯装瞎眼(看不见真相)。

{12} [译者注]年轻人,指苏格拉底的那些年轻的对话者。比如斐德若,他戏称苏格拉底是雅典的异乡人,主动为他带路。但究竟谁是谁的向导,下文说得很清楚。在柏拉图对话中,苏格拉底往往充当无知的提问者,他的提问迫使被问的人当众推倒起初的见解,并且承认他们的所谓智慧无非是一场幻影。

{13} [译者注]参见“萨瓦牧师的信仰自白”:“苏格拉底死时没有受苦,未蒙羞辱,直到最后一刻还轻松地保持人格,要不是这轻易的死给他的一生带来荣誉,我们大可怀疑,苏格拉底再怎么睿智也终究只是一个智术师。”(《爱弥儿》,全集,IV,625)

{14} [译者注]卢梭描写哲人之死,完全参照了柏拉图《斐多》中苏格拉底之死。

{15} [译者注]卢梭没有提及耶稣受难,这是因为文章没有写完?还是他有意在哲人的赴死与圣人的胜利之间建立某种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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